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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 三国题材 [小说]情人



文子君
03-06-08, 18:29
情人

第一章

1、这时我突然觉得我要死了。

我叫阿音。

听妈妈说,我打小就不爱说话,总喜欢一个人闷在房里,托了腮帮子,一坐就是大半天。阳光映上我的面庞,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庄重”气息,点染了我清秀的眉眼。

我的脸是古典的,神色高傲,甚至含有一点轻微的嘲笑。

“我简直怀疑你不是我生的,是护士抱错了。我和你爸什么日子都过得惯,你却像个贵族。”妈妈用玩笑掩盖了她心中的忧虑,她怀疑我有“自闭”的倾向。

我是双鱼座的,双鱼座的人容易性格分裂。

我出生时漫天大雪,天边烧了大片的红云。老一辈说这不吉利,生下的孩子命里注定要让爹娘伤心;他们没有将话说完--他们觉得我活不过二十。

我也有这种感觉。

我想:我会在年轻的时候死掉,我的灵魂,会晃晃悠悠地飘到天上,静看地上人们无聊地为我号啕,他们说:“多好的一个孩子啊,真是可惜了。”

一想到这,我就好笑。

另外还有一点淡淡的悲伤。

在二十岁之前,在我死之前,我希望能遇到那个男人。

一个个子高高、头发长长的男人:十三岁起我开始梦他。梦中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知他是英俊的,一种最适合我的英俊。他不和我说话,但我好象听惯了他的声音,那也是最适合我的声音。他用指尖碰触我的脸,挨得我很近。所以我最熟悉的是:他的呼吸、他的手指。

很长很光滑的手指。

含了丁香花味的、温暖的呼吸。

一见到他我就莫名地感动,我就想抱住他,对他说:“我没有忘了我们的约定,我不敢忘。”

但是,他和我约定过什么呢?

他拥住我对我笑,原来男人也可以笑得那么漂亮,好象湖水在阳光中飞舞,绚开了五色的透明丝绸。我赖在他怀里,轻轻地吻他的脸庞和手指,顽皮地与他调笑打闹。

梦了四年,他已是我的情人。

一个没有声音、没有样貌的情人,他用最真实也最温柔的触觉,轻易地将我俘虏。

“你是谁?你过得好不好?你在哪里?”醒来后,我会痴痴地重复这些话,没有人回答我,只有凌晨的清风,将我的声音送去远方,送到了他身边。


十七岁那年我参加高考。

尽管对分数无甚兴趣,我的成绩一向很好。月考后,学校红榜的最高处必然写了我的名字。唉,在短暂的生存时光里,我要为爸妈做一个好孩子。

面对他们,我时时装出羞涩的样子,装出慌张的样子,装出一个孩子应有的样子。他们送我礼物时--每个月初,他们都要送我礼物,我一面觉得困乏,一面惊讶地欢呼雀跃。

十七年了,我有些累了。所以我期待去远方:只有在那个爸妈看不到的地方,我才能洗去脸上的颜料,做回我自己。所以我期待高考,对我来说,那是通向远方的唯一桥梁。

妈妈太宠爱我了,长这么大,我没有独自出过一次远门。在她眼里,世上一切坏事都会被我“恰巧”地遇上,我一出门就会被歹徒抢劫,被人贩子拐卖。而且一定会被卖到乡下,一定会被卖给一个残疾的、粗野的农民做老婆。

惟有高考,惟有考去一个遥远的学校,我才能获得一个“求学”的名义,我的妈妈,才会含泪为我收拾行囊。她会一遍遍叮嘱我钱财不可外露,万一碰上劫匪,就将所有的钱交出来。她还会吩咐我:不要坐出租,司机会把你载到乡下去--然后又转回了原来的话题。

上了大学我就按自己的兴趣去生活,活个三年,我就死了。

--我的想法甜蜜得悲怆。

高考数学时,我花了一个小时把题目做完,然后便趴在桌上睡觉。七月的天气暖融融的,阳光又好,我顺利地睡着了。我对梦里的他说:“现在是高考,我很想你。”他摸摸我的脸,很放肆地对我笑……突然间我惊醒了,监考老师正敲打我的桌子!

一张严肃的面孔,道:“还睡!不到一个小时了!”

我笑了一声。

那中年女子后退一步,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轻蔑的神色。

我后排的考生“扑哧”地笑了。

我站起来,将笔塞进口袋里,说:“我交卷。我可以走了罢?”

我左边的考生也“呵呵”地笑了。

双手空空走出教室,我从玻璃窗外向里望了望,我后面坐的,是个女孩子;我左边坐的,是个男孩子。两人都是很有趣的样子,一个在咬笔杆,一个在和别人“眉目传情”。


我又笑了一声。我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我觉得我认识他们。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你是我的好朋友,再见!”

唱着这首歌,我走出学校。此时,考场里的监考老师们还在研究我的考卷,他们黑乎乎的头颅凑在一起,好象乌鸦停在夜晚的树枝上。


那个女生,叫阿韵。那个男生,叫阿奇。

我和他们出破地考入了同一个大学,一个受费低廉、名声响亮的学校;出破地搭上了同一班南下的火车。车轮滚滚,我在心里想着:再见了,我北方的树挂和羊肉串。南方不会有树挂,南方的羊肉串,也绝没有吉林的好吃。

可是,南方有一张属于我的床。我将在那张床上做梦,与他相会(我无法想象没有床、没有梦、没有他的日子,黑暗使我窒息,我必将无法存活,像一条晒在店铺里的干鱼)。

阿韵、阿奇和我,很快就成了非常好的朋友。是他们教会我滑冰和游泳,他们说我在冰上像企鹅,在水里像海星,他们的形容妙得紧。

滑完冰、游完泳,我又去睡觉,我将成为一个“四季眠”,而不仅是“冬眠”的动物了。我几乎夜夜梦他,他依旧默然无声,只偶尔换一身衣裳。这男人穿的都是古代服饰,腰间别着一块雕刻了莲叶双鱼的暖玉。阳光明亮时,隐约的白烟便从玉上腾起,似乎在温柔地追溯一个古老的年代,回忆一份想不起来的朦胧约定。

“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

课上,老师讲到这首古诗,说诗里隐含了男女欢爱的意思。

我忍不住叹了一句:“古人很色情,也很坦荡啊。”阿韵正在我身边趴着,仰起脖子来。她虽然没有听懂我的话,却还是附和我说:“对呀对呀,***‘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转眼间七月到了。七月八日是阿奇的生日,前一夜我又梦见了他。他好象很高兴,束了套纯青的窄幅劲装,带我策马奔驰:穿过深林、越过沙丘。

他的发梢自我面上拂过,逗起了某种甜蜜的亲昵,使他和我双双沉醉其中。过了不知多久,我们停在小溪边。溪水闪亮,纤细的银鱼在里面游荡,轻撞水中的圆石头。

他握了我的手,吻一吻,突然道:“你也有十九了罢?”

他开口啦,第一次!他对我说话了啊,第一次啊!!

“是……是十九,我。”我磕磕巴巴地回答他。

他笑道:“我二十九岁,比你大很多呢。”

“不多!”我脱口而出,又低了头,“……那,那并没有什么……”

真奇怪,我今天特别局促,活像一个面对老师的小学生。

“你真傻。”他低笑着,一边按了我的手,让我的手摸上他的脸。我摸到了他微翘的睫毛、秀挺的鼻梁、柔软的嘴唇……呵,我如此熟悉它。上天你让我看他一眼吧,即使自此双目无光,我也愿用一生的光明换来这柔柔的一眼!

“我记住了你,你也要记住我。你记住我,记住这种感觉。”他轻轻地说。

我听出了他声音里的欢喜和留恋。

一下子我泪流满面,哽咽着问:“我是什么样子?你眼里的我,还是不是那时候的我?”

他笑道:“是,永远都是,我一眼就认出了你。”

“太久了,我想你,实在太漫长,太……”

他揽住我的肩,拥了一拥:“我知道。你笑一笑罢,你就要见到我了,就一会儿。”

“你骗我,知道我想听什么,你便说些好听的来骗我,你总这样。”

喜悦的埋怨中,我醒过来,侧目枕边的夜光灯,是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摸了摸,枕上一片潮湿。这时我突然觉得我要死了。我的死期就在今天!在阿奇的生日聚会上,我将彻底死去,这个忙碌、平庸的世界里,再没有人会看见我的身影。

我又哭了,这一回,是为了我的家。

亲人们白养了我这么久。也许还是上上辈的那个老太说得对,十九年前,她建议我家把我扔进垃圾箱,让老天去养我,让老天为我的“夭折”掉眼泪。


我的预感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我没有死,这件事让我高兴,又有些轻微的失望:那个支撑了我十九年的“死亡信条”在瞬间崩塌了。我是一条蛇,褪去一层皮后,一面欢喜着,一面又对旧皮恋恋不舍。

虽然没有死,我却离开了。“离开”的意思是“永别”。我与我的世界、我二十世纪的蓝天白云,轻松地、含着泪水地,道了声“永别”,我甚至没来得及给妈妈打个电话。

我去了古代,去了他那个世界。

--早知道他不是现代人:他的高傲、华丽、亲切,还有经典的气息,都只能存于古代。他的长发若与西装一配,必定不伦不类。唉,就好象是一种花,你将它移动了位置,它便不香、不甜、不好看了。我一定要见到他最美丽、最飘洒的模样,他修长的手指,是应该捏毛笔的,应该被墨香熏染,而不该像我一样,满沾了圆珠笔油。

对于这次飞渡时空的经历,我不想叙述过多。总之,阿韵建议我们三人画一张三国地图,我和阿奇都说“好”。我负责画“蜀”,不知为什么,我画得出奇的慢。

成都、汉中、定军山、益州、西洱湖……这些简单的符号,为什么能引起我不同的情感?有时我想笑,有时我却想哭,有时我很羞涩,有时我很恼怒。双手忍不住地颤抖起来,窗外,金色的阳光苏醒般直射,一行飞鸟掠过,悠长地叫唤着。

“快些呀。”阿韵一推我,促成最后一笔的完成。

一瞬间,我看见天空中悬浮了红色的水光,红得艳丽、迷离,也红得温柔。它将我迷惑了,它使我晕眩,它传送了某种体贴的声音,渗进我流动的血液中:

“我相信有来生,下次,我们相见的时候,你一定要记得我。”

“好,我答应你,在我们下次相见的时候,我一定会记得你。”


终于我苏醒过来了(苏醒证明了我迷晕的真实,人们总是由结果推测开端),此时我身在“古代”--三国时代,公元二0九年!我的爱人离我很近,只是“很近”又是哪里?我勉强起身,手里捏着张残缺的、标了“蜀”字的地图。阳光依旧耀眼,铺亮了地面的飞尘。

阿韵呢?阿奇呢?他们在哪儿?

空中有个声音告诉我:你们有各自的路,坚定地走下去,便能相遇。

唉,真希望目之所及,便有一个俊美男子,披了阳光伸手给我,笑一声:“我等得你好苦。”才这样想着,我敲了自己一下:阿音你少做梦了!

打量四周,空气是灰蒙蒙的,晨市的吆喝飘荡其中,劣质的头油味萦绕四处。大街小巷都很破旧,房屋墙垣败作一片。

一头牛向我走过来,身上的毛都掉得差不多了,双眼惺松。它“喏……”地哼一声,蹭到我身边。我急忙一跳,闪开了。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上前来,没精打采地瞅了我一眼,赶着牛去远了--这个世界是贫穷的、疲倦的,与我想象中的高贵华美完全不合。


2、黑暗会培植一种潮湿、暧昧的感觉,
使我们没有缘故地靠近、伤感,并期望着对方的抚摸。

在这里我遇到了很多危险,最可怕的是:我没有钱。第四天上午,我快要饿死了,他踪影全无。中午时我倒在了一辆马车前。一个年轻的,名叫黄绶的女子救了我,让我在她家住下,我安然接受,我相信上天将一切都安排好。落魄的公主只需乖乖等待,王子一定会驾着银马车来救她,故事的结局是:他们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我果真等到了。

第九天深夜,走在曲折的回廊里,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哦,是这样……”

这分明就是我梦中的声音!那一刻我差点窒息,按捺了跃然的心跳,我蹑手蹑脚地、一个一个房间挨过去:呵,他就在这间亮着灯的、雕刻了木棉花的屋子里!

“你这招可真灵,季常,长沙的贵人们连哭都哭不出来啦,呵呵。”

房门掩着,他在房里笑,我真想看一看,又不敢将门推开。

“那么,我期待你的好消息。”

侧身一让,门开了,他“扑、扑”的脚步声,协和着我仓促的呼吸。

“季常,你年纪也不小了,有喜欢的女孩子没有?”

“咳,中郎将在取笑卑职……”另一个男子温声笑道。

我看见了他跨出门的靴子,我熟悉这装饰,他是一个整洁的人,就是靴子,也绝不会让它染上灰尘!是呀,就是这个男人,就是这个……胆子一壮,我冲了过去!

“你,你--”我高叫一声,再不能发音。

一柄散着寒气的银剑,出了鞘,剑尖微挺,触上我的喉咙。剑柄被握在那个叫作“季常”的男人手里。他有一张曲线柔和的脸,这会儿却皱了眉,惊声说:“女孩子……?”

“季常你……呵,真是有趣得紧。”

我的爱人(请纵容我,请让我使用这个称呼)侧了脸,忍不住地笑了。年青的面孔被掩在长发之后,他随意一挽的长发,活像一幕闪亮的盛夏瀑布。我熟悉的、熟悉的男子,我熟悉的,浮动在梦里的世界,就是这样子的,是这样子!

“竟会是个女孩子,这……卑职不知道么。”季常尴尬地说。

“把剑放下罢,别惊吓了她。”

他微微地笑着,将季常的剑虚按下去。然后他牢牢地看住我的眼睛,我也牢牢地看住了他。上天我终于清楚地看见了!感谢呵,他的晨星一样的明眸,深沉、敏捷、清朗。感谢呵,天生他的双眼,就是为了来陶醉我的,就是为了来诱惑我的!

“你也有十九了罢?”--他笑着,问我这句话!

我一慌,口不择言:“是,十九岁!和你差的不多,一点都不多!”

“季常,你听得懂她的话么?”他安静地翘了唇角。

季常含笑摇摇头。

“听不懂么?我也听不懂。那么游尘,你想说什么呢?”

游尘--是我为自己取的新名字,古代的名字。

“你……你知道我叫游尘?”我上前抓住他的衣袖,“还记得我,对不对?”

“记得你?这可愈加古怪了。”他眸光一闪,“我见过你么?好像……没有罢?这莫非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么?”这男子玩笑般地笑出声,一边的季常舒展眉头,道:“您别再捉弄她了。”玩笑?捉弄?他忘了我?不--不会这样,不可能这样的!

“姑……游姑娘,方才,咳,方才得罪了,真是对不住。”季常微一躬身,“我这就要启程去长沙了,不日再向姑娘,陪罪罢”。

季常温柔的目光神情,那个远去的、淡进黑夜的背影,我仿佛相识。季常么?还有“他”,我和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些什么?我头疼欲裂。

……再抬眼一看,他笑吟吟地望着我,他的神色中含了等待的、戏谑的意味,他是温和的、亲切的,但那不是我期待的!我期待的是“亲密”!是颠簸千年之后的紧密拥抱!

“我是什么样子,你眼里的我,还是不是那时候的我?”

我颤抖声音问他,他好奇地扬了扬眉。原来,他已将我忘了!漫长的岁月,好象一层层的浓漆,竟残酷地……残酷地掩盖了我们曾经的、共同记忆--他将我忘记了呀!

月色朦胧,风声朦胧,我的眸光也是朦朦胧胧的。他朝我笑了一下,脚步微错,我不自知地将身子歪了歪,拦了他;他又笑,伸手摸摸我的头发,问:“怎么?有什么话要说吗?”

没有!不,什么话也没有!

我咬了咬唇,掉头就跑,才跑了两步,便被身后追上来的男子握住了手腕。

“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了?”他问我。

“……”

“为什么要逃掉?为什么避开我?”

“我,”才一发声,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你还问我为什么?”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了,我的声音里充满了哀怨,一种不好的感觉。

“你转过头来,让我再看一看你罢。”他柔声说。

我没有理他。

一声叹息,男子的语气突然变得峻冷、庄严:“你转过来,我要再看看你。”

我知道了,他是个习惯发号施令的男人。我回了身,他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又上前来,专心地看我的脸。慢慢地,他眼里竟似有什么东西在跃动、在闪烁。

“奇怪……我应该记起些什么,是不是?”他轻轻地问。

“可惜,我向来健忘。”他又说。

他缓慢地抬了手,用指尖试探着碰上我的脸,碰了碰我的嘴唇;然后收了手,看看他自己的指尖,又伸过来,又碰了碰我的嘴唇。无论他做什么,好象都有非常充分的理由,叫你一点儿都不能抗拒。整个夜晚,也因为他迷梦般的动作,变得有几分虚幻和不实在。

“我是否说过你的嘴唇很好看?你告诉我,我是否说过这句话?”他叹息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么?或者是不记得了?看样子,你也需要时间呢。”

“时间?”

“那些忘却了的往事,”他抬了我的脸,笑道,“需要时间去回忆……”

“回忆不起来呢?”我问。

这时候我有点怕,怕他给我一个叫我失望的回答。

结果他又笑了,笑着说:“我在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没有道理,也浪费时间。不过……”他慢慢地,又说,“却能满足我的好奇。你要知道,我很久都没有好奇心了。回忆不起来的话,我们就重新开始。你留在我身边,让我们重新开始。”

他简单的一句话,便可以决定我的将来吗?

我有点不服气,想要反驳他几句,可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个男人的声音又柔和又庄严,轻松的言语后面,带了某种下达命令的神气。在他面前,我自诩的“伶俐”都变成了“笨拙”,真可怜,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嘲笑我,而且……从他的眼神看,他正等着嘲笑我呢。

我闭上了嘴巴。

“不说话了吗?对,女孩子不要太多话。”

他含笑看我,他的眉梢眼角,都流露出一种叫人心动的神色……我索性连眼睛也闭上了。他的手指掠过了我的眼帘,掠过了我的唇角,一瞬间我很紧张,在梦里他曾多少次地这样对我,我从没有像如今这么紧张……这男人,是天使,还是魔鬼呀?

“我见过很多女孩,你是第一个,让我有一点点……”他停了停,说,“一点点的伤心。”他竟用了这么一个“古怪”的形容词,我想。

“今夜已晚,你去休息吧。你等着,明早我去唤醒你,我要你和我在一起。呵,又是一个可能会使我后悔的决定,呵呵。”--寂寞的、好象还有点嘲讽的、无聊的笑声。

我惊讶地睁开眼睛,他已去得远了,深夜的光掩去了他的身形,复将我编织成个孤单的人,只怀疑自己身在梦中。


第二天,唤醒我的是一道浓烈的阳光,不是一个隽永的男子。

圆枕上落了我几根长发,布鞋好好地躺在榻边。我愣了片刻,冲向昨夜的房间--房边的梧桐还在,房里的烛台也在,但是他不在了!或者他压根就没有来过?昨夜……昨夜真的只是我的好梦吗?站在空荡荡的房里,我拼命地忍着泪,不让它滚下来。

“你起得很早。”

突然,身后响起一个微笑的声音,我的泪夺眶而出。

“怎么,不敢回头么?”他笑问。

我轻声道:“你……你将手递给我,好吗?”

他立在我身后,抬了手,递到我眼前。修长的十指,好象是用象牙雕成的,左手小指上还别了一枚翡翠戒。我急忙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地,使他无法消失。

“真奇怪,”我颤声笑道,“男人还戴戒指。”

“真奇怪,”他学着我的语调,“男人戴戒指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好奇地回了头,他又笑道:“一枚戒指而已,不好看的话,我便摘了它。”

我急忙说不,不……很好看,我羞涩地笑了。

我的话令他有点得意,说:“是么?我的眼光一向很好。”

--屋里有些暗,我很快就发现,我和他不宜在暗中相处。

黑暗会培植一种潮湿、暧昧的感觉,使我们没有缘故地靠近、伤感,并期望着对方的抚摸。黑暗中,我们像极了一对爱侣,莫名其妙的爱。我非常流连,又困惑、又慌张,真是怪极了,和真实的他在一起,竟比与我梦里的他在一起,还要虚浮……一个,我没有办法把握的的男子,我都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他握了我的肩,笑道:“你很紧张。我看你胆子很大呀,怎么会这么紧张?我们到亮一点的地方去,亮一点,我想会好一点。”

他牵着我的手,将我带进了阳光的院子里。

院里有几个女孩和几个男孩,或在打扫落叶,或在浇花育土,谈谈笑笑的。见到他来了,他们都侧身让了让,态度谦逊;见到他身边的我,他们也都侧了侧身,一边互使着坏坏的眼色,一边掩饰某种古怪的笑意。

他问我:“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我说:“十天。”

“住得惯么?”他又问。

我笑了笑:“你这样问我,倒像你是这家里的主人。”

旁边的少年都乐了,他转头向他们,笑道:“你们都很闲吗?”

几个女孩儿欢喜地抱怨了一声,拎一拎裙子,揽了扫帚往远些的地方扫去,眼角却还是不断地瞥向这边,关注着他和我寻常的交谈。

停顿片刻,他说:“重新介绍一下罢,你叫什么?”

“游尘,字冬青。”我小声道。

“女孩子也有‘字’么?何况,你才十九岁,还没有到‘取字’的年纪呢。”

我支吾了一下:“这个,我不太清楚这些事情……”

看起来,我对古代文化还非常陌生。我只觉得,古人就应该有“字”,就应该有这么一种亲切的称谓,让他亲切地呼唤我。

“你会做些什么?能告诉我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会七弦琴吗?”

我摇了摇头:“不,我没有学过……”

“坐隐呢?”

我茫然,他在说什么?

“就是‘手谈’,怎么样?”

我还是茫然。

“唉呀,”他笑叹了声,“下棋你总该听懂了吧?……算了,不然你精研书画?”

我咬住了嘴唇。这些都是我应该会的东西吗?只有会了这些,才有资格与他在一起吗?是“爱人”的话,他该爱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一个擅长“琴棋书画”的女性,不是吗?

我无知而委屈。

他在我身边踱了两步,我抬起眼看他,他朝我扬扬眉梢,好像在说:“哦,你原来什么都不会啊--”这使我险些一个冲动,喊道:“你会物理化学吗?你英语过了四六级吗?还有你会不会Word和Excel的简单操作呢?”

“其实呢,我也……”

他蹙了蹙眉,才想往下说,却被一个欢笑的声音抢了话茬儿:

“其实呢,你也就是问问玩儿,一心想逗人家难堪!”

循声望去,回廊处黄绶笑脸吟吟,好象盛开的一支芙蓉。

“哎,又被识破了,说到底,你比我还聪明些。”他对黄绶笑道,眼里浮动着熟悉和亲密,那是一种春天的情绪,与他看我时的神色截然不同。

“冬青一无所知,岂不正中你下怀?惟有一张白纸,才能容你绘画丹青啊。”黄绶笑道。他摊了手:“如今我自顾不暇,哪里能有这样的雅兴?”

我看看黄绶,再看看他,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知所措。

“我要去桂阳一趟,”他说,“因为军需的事情,另外……”

“多久能回来?”黄绶打断了他。

“尽快吧,总不能误了你的生日。”

“哦?你还记得我的生日?是什么时候,说来听听?”

他深深地笑了,深深地看着黄绶,一句话也不说。


3、因为有一个古老的约定,我们将还上一生。
中午时候,他上路了,我穿了男装与他同行。大多数人称他的官职,称他作“中郎将”。他说一天之内要赶到桂阳,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他好象是一个颇有权势的男人。

(其实,女孩子都喜欢跟着一个地位崇高的男子,倒不是羡慕其地位。这类男人通常具有一种严肃的魅力,举止之间又都带上了高贵气度。一旦他们脱去了外表的庄严,代之以亲切的、微笑的活力,对女孩子来说,那简直是致命的“一击”!)

前半个时辰,马队的行进速度确实很快;可再下去,因为我的缘故,队伍明显缓慢了下来。我在森林公园之类的地方学过骑马,但那只适合游戏,决不能用于“交通”。

“你没有学过马术?”他注意到我的困顿,一勒缰绳,侧身低问我。

我点了点头。

“是我疏忽了,原该走水路的。难受吗?”

我摇了摇头。

他微微一笑:“逞什么强呢?脸都白了。”男子一举手,整个队伍“哗”地停了,身后一片嘈杂的马嘶声。他跳下马,回首笑道:“换水路吧,我还有点事情要办。”

男子返身将我抱下马,我说我不要你对我这样好,你让我觉得自己欠你很多。听了我的话,他舒开眉道:“说不定是我欠了你很多,一定要这样才能还清。”

“你只是……在还债?”我问。

他扶了我的手,一边将我引领上船,一边低笑:“我并非诚实君子。不想还的债,我绝不会还;想还的债,就算已还清了,我还要加上成倍的利钱,慢慢地还上十年、二十年……”

还上一生。因为有一个古老的约定,我们将还上一生。


我和他并立船头,波光如银,我们聊了一会儿天,我忽然想唱“沧海一声笑”,我便唱了。他说你且唱着罢,我还有一点东西要赶时间看完。我点了点头,他冲我一笑,撩开舱帘进去了。我又唱了一会儿,不时有人从另一条船上跃过来,问我一句“中郎将……”,我就向舱里一指,来人便轻着步子进去,与他小声地说话。

唱完了“沧海”我又唱“有位佳人,在水一方”,不久我兴味索然,我想我需要一个听众。我最后的歌音散在了风中,他又出来了。

“怎么,看完了吗?”我问他。

他抱臂笑道:“多着呢,一时半刻怎么完得了?”

“那你出来做什么?”

他笑了笑:“第一次听你唱歌,你的曲子很好啊。《诗经》原是那么唱的么?你从哪里弄来的曲谱?”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朝他笑。我唱的不是《诗经》,是一首过时的流行歌曲。

他从舱里搬了架琴出来,我惊讶地看他坐在那儿调弦。真有他的呵,竟将这么大的玩意儿带上了船。偶有徐风,掠动了他的垂发,男子低眉静坐,宛然是一个优雅的乐师。

“很久没有新鲜的调子了,和你一曲,好么?”

抖抖长袖,他将十指搁上琴弦,轻轻一按。我说我唱得不好,你为我伴奏,我不好意思啦。他又笑,说没有关系,多试试就顺了。我说那么好罢。

秀丽的山水如画,他正是画中的人。

我暗想:还是古代人好,如果将一架电子琴搬到这船上,会多么煞风景。

伴着他的琴声,我的歌声似乎也好听起来了。他不时鼓励地看看我,轻声说道:“挺好的,你很好呀。”另外几支船上的人,听到了他的琴声,也都纷纷出了舱来,他们安静地凝望着,偶尔叹一句:“周郎有没有听过中郎将的琴啊?”

一曲终了,我跑到他身边蹲下,问:“你听见他们的话了么?周瑜弹得好,还是你好?”

他轻拨琴弦,道:“各有千秋罢。周郎琴声激越,发人立功之心……”

“你的琴呢?”

他笑道:“周郎听了我的琴,说:这琴声呜咽,直让人想家啊,孔明。”

他,他说什么呀?!!我心里一跳,说:“你说了什么?你!”

“我的琴声……”

“不,不是这句,后面的!”

“让人想家?”

“不,还在后面!”

他很好笑地看了我一眼:“后面就没什么了。”

“有的!你说了,说了……”

“孔明?难道你问的是这个?”他谑笑道,“这有什么好问的?”

我一拍手,紧紧把住他的臂膀:“就是!就是这个!你说‘孔明’是什么意思?”

“意思?没什么意思。哦,‘中郎将’是他们对我的称呼,周郎不一样,他称我‘孔明’。”他站起身,笑道,“你懂了么?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奇怪呢?”

“这么说,你难道是……诸葛亮吗?”

他含笑点点头:“是呀。你难道现在才知道?对了,你这样子直呼我,很不礼貌。有别人在的话,你要注意些。”

我呆呆地答应他:我会,我会注意--我注意什么呀!我的脑袋都成一片浆糊了。


孔明?

诸葛亮?

我的爱人,便是名垂千古的“诸葛孔明”?

我身子一晃,孔明以为我有点晕船,他不知道我晕的是他。

将这男子仔细打量一番:他发束翠玉远游冠,一双黑眉有如墨染。修长的儒袍取了精织的云灰丝料,足上的青靴用冬林的麋鹿皮剪裁。指上别一枚象牙戒,腰间束一道银绶带,带上悬一块潮红美玉,是杜鹃啼血的颜色。

这是一个华丽得甚至奢侈的男人。

他这身打扮,绝不是诸葛亮应有的样子。

他见到我时,时常流露的多情神思,也不该是诸葛亮的表情。

然而他就是诸葛亮,他就是孔明!

命运好象在和我开玩笑,数年来,我梦见的竟都是孔明,我爱上的男子,是孔明!更大的玩笑是,命运也使诸葛亮喜欢上了我--呵呵,有一瞬,我甚至将自己游离出来,只觉得好奇,并且有一点点期待:诸葛亮也会谈情说爱吗?他的爱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搭着高竖的船杆,我好久没有说话。老实说,我无法想象眼前男子七擒孟获、六出祁山的情形,我无法想象一个“楚留香”般的男人,将怎样承担了“诸葛亮”的使命。

孔明无语了好一会儿,终于耐不住,拍拍我笑道:“怎么了?一句话也不说?”

“你太有名。”我喃喃道,“我没有想到,你会是那么有名的人……而且,”我心间一动,轻声说:“你已有妻子。你是孔明,那你一定有妻子了。”

“是,”他的声音也变得轻轻的,“我有妻子。”

“我不应该称她作黄小姐,她其实是诸葛夫人。”我又说。

孔明微一点头,静静地看着我:“是,绶儿就是我的妻子。”

“什么时候,你们什么时候成亲的,能告诉我吗?”

“我二十一岁,绶儿十六。”

“哦,已八年了么……因为有爱,八年不觉得长,一生也不觉得长,此生完了还有来生,生生世世都不会觉得长,对么?”

孔明沉吟着说:“娶到绶儿是我的运气;能与绶儿长相厮守,是我的福气。”

我说我知道了,你很有运气,你也会很有福气。黄绶会是你唯一的妻子,对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你。”孔明道。

他,将置我于何地?我又置自己于何地?我来晚了八年--不,即使早八年也没有用,我……将成为他的什么人?一辈子的秘密情人吗?或者,作他的妾?还是,这情感会随着时间渐渐淡去,有朝一日,我们将如陌生人一样,自繁忙的街上错身而过?

我是一个好尴尬的女孩子。

“你将离开么?”孔明艰难地发问。

我鼓起勇气摸了摸他的脸,说:“不!”

“不?”

“我不离开。我想赌赌看,赌一次绚丽的过程,再赌一个凄美的结果。”

“那需要赌注……”

“用我的青春和生命。”我大胆地贴近他,问,“你愿意么?与我豪赌一次?”

孔明用一种非常新鲜的眼光看着我,突然放声一笑!

他大声说:“我亦以青春作注!”

孔明与我重重地一击掌,以为誓。

“我们的船行得很快,他们都看不到我们了,对罢?”孔明笑问我,神色中带了一点狭促的坏意。我回首看看,说:“是,他们看不见,你想……”我不明白孔明在想什么,但我很快就明白了--很快,孔明扶了我的腰,对着万顷波光、千重青山,吻我的唇。

孔明说:“这便是见证了,你我都须忠实些啊。”


第三天上午,我们到达桂阳。

码头上,来迎接孔明的人很多。繁丽的服饰将众人淹没,惟有一人与众不同,他笑起来时弯弯的眉毛、弯弯的眼睛,透着温和与少许羞涩,着实使人无法忘记。

我拽了拽孔明的衣袖,低声说:“喏,是他……他呀……”

“唔,季常么?他怎么跑桂阳来了?”孔明微一皱眉。

“季常……就是马良吗?”我问孔明。

孔明嘉奖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马良字“季常”,是荆襄一带的青年才俊,也是《三国志》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史书中的记载非常精简,我不知道他竟是个如此温良的男人。

我又问:“‘马氏五常,白眉最良’,说的就是他?他真长了白眉毛?我怎么没有注意到?”
也许是因为我的问题太无聊了,孔明没有搭理我,他笑了一下,自顾下船。我也急忙上岸,向马良迎面走去。

见了我,马良的眼睛笑得更弯了,他疾步迎上,颔首道:“冬青么?怎么这样的装束?真对不住,那天……我太仓促了。”

“我都忘了那些事啦。”我摆摆手道。

马良又笑,无语地看着我。我觉得有点好笑,便也故意地盯着他看,这年轻俊秀的男子,眉间真的夹了一丝淡淡的白霜呢。

“冬青,你看我……甚么?”一会儿,马良小声问我。

我“吃吃”地笑起来,一面问:“马大人,你不是去长沙了么?”

话音未落,我便看见孔明站在马良身后。马良也注意到了孔明,急忙回身施礼,却被孔明抬手扶住,孔明笑道:“这些虚礼就免了罢。为什么玩忽职守,季常?”

“卑职不敢。”马良后退一步,垂手道,“卑职所以没有去长沙,是因为有一件事,只有在桂阳才能够办好。”

“哦?什么事?”

“中郎将的剑……”马良将我们领进官邸,从墙上取下一柄雕饰简单的佩剑。

一见这剑,我便屏了呼吸,这是一柄女人的剑!她流畅的线条、秀美的风姿,完全抹去了“剑”的凌厉和冷峻。她是高贵的,女性化的,甚至是温柔可人的。

“中郎将嘱咐舍弟炼的剑……没有炼好。不,炼是炼好了,后来却又……舍弟失职,无颜来见中郎将。”马良吞吞吐吐地说。

一个小侍儿进屋奉茶,感觉到屋里的气氛,将茶具一放,急忙退了出去。孔明看了看剑,退到几案后坐下,无声地看着马良。

“原本一切顺利,舍弟奉命来桂阳,想将铸好的剑交给中郎将。不料,半路上发生了一些特殊的事情,中郎将的剑……”马良艰难地说:“剑折断了。”

此后马良的声音忽然变快:“重铸已经来不及了,要将断剑铸合,只有桂阳的白槐做得到。所幸,白先生若是愿意帮忙,中郎将的剑只会更好。”

话说完了,马良长吁一声,垂头等待孔明的反应。

孔明掀开茶盖,品了口香茗,慢声说:“幼常羞于见我?”

“是。”马良低声道。

幼常?那不就是“失街亭”的马谡么?对了,他还是马良的胞弟呢!

“幼常去了长沙,你则来了桂阳?”孔明又问。

“是的。”马良面带难色,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和舍弟暂时交换了职责。我……一定能为中郎将重铸名剑。况且,我不想舍弟见了中郎将难堪……”

马良真是个好可爱的男子,我心中一热,想:孔明你怎么忍心为难他呢?

“季常,”孔明品了口茶,忽然笑道,“你这兄长当得太辛苦了。同样是作哥哥的,我之于阿均,远没有你对幼常那么好。若是见了你,阿均必定要抱怨我了。”


4、“可以为他牺牲么?为了他的妻子,你也愿意么?”
白槐是一个剑师,有人说他与鬼魂为伍,专用鬼血炼剑。还有人说,用白槐的剑杀了一百个人后,剑就会变成活的,你只要喊一句“中”,敌人的脑袋就会被飞剑取下。

于这些传言,马良好象有一点相信,去了白槐家三趟,他空手而归,说自己听到了鬼哭声。我哈哈大笑道:“你是在自己吓自己吧,马大人?”“真的,我听得很清楚。”马良脸涨得通红。

“那么白槐呢?他长什么样?也是鬼样吗?”我笑问。

马良说:“我也不知道,我没有看到白先生的脸。”

“不是没看到,是不敢看吧?”

“不,不是不敢,确实是看不到呐。”

月光是透明的,我和马良坐在石阶上。我侧目看他,他温润的嘴唇带了一点潮气,夜光覆在他脸上,有一种独特的温柔气息。唉,水一样的马良,很适合坐在水一样的月亮上。

“仓颉造字,鬼神夜哭。名剑出炉,鬼神焉得不惊?”

说话间,孔明慢步自屋里走了出来。我和马良急忙起身,孔明朝我们摆摆手道:“六天后,就是绶儿的生日了。桂阳的事情还很多吗,季常?”

“不算多,但是中郎将……”

孔明将手一抬:“季常我有点累,你不要总叫我‘中郎将’。你且像在隆中时那样,叫我句‘兄长’不好么?白先生那边么……”

“铸剑之事,中郎将尽管放心。”

说完这话马良就走了,他走得很缓慢,我感觉出了他的疲倦。

“中郎将,你真将马大人当了兄弟?”我问孔明。

孔明笑道:“与阿均相比,我倒更欣赏季常。”

“他很累,你没看出他很累吗?如果你真的关心他,就不该让他这么辛苦。”

孔明无语,摸了摸我的脸,他的目光有些忧郁,象是在无奈地等着我长大。我一时失语,我的影子映进他眼睛里,我也好象突然掉进了他心里。

“你很看重它?”又过了一会儿,我轻声道。

“你说什么?”

“剑。不是季常啦,我说的是剑。”

“很难的,你不要去。”

“我看得出剑是你设计的,只有你才有那样的天赋、才华,”我低声说,“还有温暖的心……那是一份棒极了的礼物,夫人一定会很喜欢。”

孔明笑了:“我本想亲自冶炼,后来因为忙,便交给幼常去办。”

“你很忙,我可以帮你做一些事情。”

“有鬼的。”

“你别吓我了。”

“鬼会哭的。”

“你为什么总要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呢?”

我跑开了,孔明还站在树下。我跑进黑暗中,仍然可以感觉到他在看我,所以我尽量跑得好看些。见到了我的“好看”,孔明深深的眼里,又流出了几分欢欣来。


两天之后,我偷拿了断剑,前往桂阳郊外、白槐居所,一个叫作“金祥门”的小村。

“什么?你问白槐家?好好的年青人,去哪里做什么呀?”

村里的人们热情但是忧虑。他们告诉我白槐住在“金祥门”唯一的木屋里,他们说那是个“鬼屋”,鬼会认人,一到晚上就飘忽出来,揪你的头发,扯你的衣裳。

我谢了他们,继续往前走。

不多会儿,我听得了一阵喧嚣:一个华服青年,手掣长剑,跨马在木屋前踢腾。青年口中不逊地谩骂着,我听不大懂他的方言词汇,只知他带了浓重的江南口音。

我跳下马,上前道:“白槐先生是住这里的么?”

“你什么人?”青年眼角一瞥,挺身马上,高声道。

“我来求剑。”我说,“怎么?门锁上了?”

青年爽声大笑:“区区一个小铁匠,怎么敢锁门?荆襄一带,谁敢在我面前锁门来着?”

我撇嘴一笑,又问:“你也是来见白先生的么?怎么不进去呢?”

“我进去做什么,白槐为什么不出来见我?”青年仰面大笑。

他一定觉得自己非常潇洒。我忍不住再看看他,这男子的衣着都用着最好的面料,色彩和样式的搭配却极为拙劣,暴发户的得意与庸俗在他身上暴露无疑。

“你看我什么?”青年注意到我的神色,大喝道。

我一抿嘴:“我在看公子的富贵呢。公子一定不是凡人喽?”

“咦?你会看相?”他有意无意地一撩袍角,掀出了金丝雕刻的剑鞘,“你说说我这相,是不是贵不可言?”

“极贵之相,要看天意如何。”我笑问,“公子出身名门?”

他得意地说:“我就是刘封!”

刘封?刘封是一个很有名的人吗?我皱了皱眉。

“喂,”刘封缰绳一扯,挡了我的路,碗口大的马蹄在我面前张扬,将我吓了一跳。“喂喂,”他倨傲地提醒我:“玄德公便是我的父亲!”

玄德公?刘备?哈,他是刘备的养子刘封!养子而已,刘备如今有了亲生儿子刘禅,刘封地位自然一落千丈,只能到桂阳这种小地方来耀武扬威。

想到这,我“扑哧”笑道:“哦,是大公子啊。刘皇叔是你大公子的父亲大人么?”一撩袍襟,我垂首进了白槐的家门。


屋里很安静,绕过曲折的小廊,忽见一道美人的背影偎坐窗前,端的是亭亭如月:散挽的流水髻有如墨色的玉石,清蓝的袖间漏出了半截皓腕。

我不由得有些惊讶。

听得我的脚步声,女子没有回头,低声一笑:“客人可真多呵。”

“多么?”我躬身坐下。

“门口一个,屋里又来了一个,够热闹的。”她说。

我说:“门口?哦,门口有件怪事:一段朽木包裹了绸缎,跨在马背上学狗叫。”

女子“咭咭”地笑了:“你真有意思,不像前两天来的男子,温吞水似的,满口礼仪道德。果是道德君子,又怎会与那种朽木混在一起?你来做什么,客人?”

“我想求见白槐先生。”

“要喝茶么,客人?”

“白先生呢?”

“这里的茶味道很好,客人有兴趣的话,可以自己沏了尝尝。”

“请问白先生在吗?我是来找他的。”

“好执拗的客人。”她回了身,清瘦的面容上覆了层浅黑的薄纱,令人看不分明她的相貌,“你不用说什么了,我不再制造凶器,客人。”

难道她就是“白槐”?

我一惊,握住她的肩问:“你就是白槐?你遮了脸作什么?”

“我丑。”她轻轻拂了我的手。

我吸了口气,坐直身子道:“我是游尘。”

她微一沉吟:“你不必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有一柄断剑,希望你能帮我修复它。”

“我发誓不再开炉。”

“破例一次,可以么?”

白槐笑了,声音极漠然:“你说得倒轻巧,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破例?断剑也能杀人,如果你想用它来威胁我……”

女子微一昂头,露出了柔和的脖子。她的异样脆弱,勾勒出一种特别的美丽。

我说我不杀人,我不敢杀人的。

“如果你想自杀,我也不会拦你。”白槐笑道。

我说:“我不能自杀。”

“‘不能’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有爱人,我有一个至爱的男子,他需要我陪在他身边。如果我死了,他会很伤心,我不能让他伤心。

“他对你很好吗?”

“很好……非常好。”

“这剑是他送你的,还是你送他的?”

我愣了愣道:“都不是,这剑是他送给另一个女人的。”

“另一个女人?”白槐惊声问。

“他的妻子。”

“呵呵,他是有妻子的人,呵呵……”白槐在黑纱后面笑个不停,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真有趣。他若不能娶你,你也会陪他一生、守他一生?”

我说我会,他赶都赶不走我。

“伤心也不怕么?”

“不,伤心也是我甘愿的。”

“心会碎的。”

“那么就让它碎掉。”

白槐一怔,站起身说:“你很有勇气。女人的剑,不会染上血腥吧?”

“我想不会。”我说,“我保证不会。”

“那么你随我来。”白槐说。


白槐的父亲是个铁匠,因为一柄好剑的缘故,他被一个很有名的将军杀死,死得像干将般悲壮。那位将军,他将名垂后世,他的功绩被写进了小说与历史书。

白槐的母亲美丽如花,乱世的混乱掩不住她摄人的光彩。她被当作战利品四处传送,最终从高楼坠下,像一只翩飞的蝴蝶,归葬于荒冢之间。

白槐的丈夫是她父亲最得意的弟子,他答应要保护白槐三生三世。可惜他身强力壮,这种男人应该为国家服务,他被政府拉去当兵,音讯杳然。

述说往事时,白槐神色安祥,像在讲一个属于他人的故事。一边说话,她一边锻合断剑。我在一旁为白槐拉风箱,黑纱之下,这女子格外自信、骄傲。

“铸合断剑,就好像比拯救罪人,你必须有所付出。”白槐淡然道。

“付出什么?”

她反问我:“与剑最亲近的是什么?”

“握剑的手?”

“不,是人的血。”

在剑师们古老的传说里,铸剑须以纯洁的人血为祭。

“你可听说过李家女儿的故事?少女的父亲是个剑师,剑炉里的铁水流不出来。少女跳进炉里,火焰点亮了她的头发。此后,铁水流淌不绝,铸成的剑,取名‘李姬’。”

白槐看着我的脸,递给我一柄匕首,她说我是个美丽的女人。

可以为他牺牲么?为了他的妻子,你也愿意么?”

“我愿意。”

我抬手一划,我的血滴入炉火,滴到剑背上,凝成一道浅浅的泪痕。

“你的那个男子,很出色罢?”白槐低声说,“我丈夫也很出色,我不知他在哪里漂泊……他生死未卜。”

“我可以为你打听一下,你的丈夫叫什么?”我问。

白槐轻轻地、甜美地说:“他叫蒲元。”

蒲元?--是蒲元?!那可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铁匠,中华文明史上留下了他的名字。史书记载,十数年后,蒲元将在斜谷为孔明打造兵刃,将“百炼精钢”带到人间!

“白槐,你不用担心。蒲元不会死,你一定可以与他相见!”

我激动地握了她的手,笑道。

“谢谢,”白槐将有些烫手的剑交给了我,说:“谢谢你的祝福。”

“我不是在祝福你,我说的都是真的--蒲元他--”

我还没有说完,白槐已将身子一别,说:“好了客人,我累了。”


5、“如果这样刺下去呢?”他将枪一移,对准了我的左眼。
我提剑出门,刘封还在门口。见了我,他微一怔,迎面上前与我攀谈。

“你的剑,卖给我。”他说。我嗤笑一声,翻身上马。

“那么,我允许你将剑送给我,我欠你个人情好了。”刘封又说。我打马扬鞭。

刘封拽住我的缰绳道:“我将此剑献给父亲,自然会有你的好处!”

“我不要你的好处!”

“你想一想再回答我,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我斥道:“你放手,不然鞭子就抽到你手上了!”

他不放手,冷笑着,象是算准了我不敢抽他这位“大公子”。我也冷笑了一下,挥鞭一甩--鞭梢还没有落下,他已将手慌张地放开,骂了一句:“臭小子你造反!”

我微微一笑:“大公子说哪里话,我是在赶苍蝇啦。”

“你--”

刘封策马绕了我几步,我护住剑,好笑地看着他:“你想用抢的么?”他不紧不慢地晃了晃头,突然一声呼哨,将剑鞘夺去!待我反应过来,他已跑出去很远,高笑道:“这不是白槐的手艺,就归了我啦!”

我叫道:“你神经病变态啊!”策马便追!

刘封跑得很快,直闯进两根高耸的木柱间,这好象是一个特别的地方……可我管它是什么地方!我策马冲进--黄绶不能接受一柄无鞘的剑。

这个地方,是军队行辕。有人说,将啼哭的婴儿抱进行辕,婴儿也会吓得安静了。

“无事进行辕者,杖四十。”

“策马进入者,杖八十。”

“手持利剑、纵马闯进者,杀无赦。”

这是三国时代的“军法”,我对此缺乏最基本的常识。

冲进去后,我犹豫了一下,只见四周有好多兵卒在操练军阵,却不见了刘封的影子。该死,他躲到哪里去了?突然,我感觉一股刺透骨髓的凉意:一道闪耀的光芒,斜劈而来!

这是在做什么!我本能地一闪,动作奇快,竟避过了!光芒再次袭来,横扫我腰间!不能避开的话,我会被拦腰断作两截!不……不可以--我撕心地喊了句“不行”!挥剑向下!

这一剑比流水更清畅,比阳光更灿烂。

枪剑相击,犹如两道彩虹在天际碰撞,整个行辕鸦雀无声……天呀,来势汹汹的光束,竟被我截断了……忽听耳边一声轻叱:“好俊的剑!”一支刚强有力的手臂,横向一揽我的腰,将我自马上掼下来!我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只觉得骨头在一根根作痛,我快要被摔散了!

四周一片雷动。军卒们高举兵刃,喊着些含混的话。这些混帐!纠合了来欺负一个女孩子,算什么本事?一个高大的身形挡在我面前,挡住了阳光。我挣扎身子想爬起来,他却手持一杆断枪,沉声喝道:“别动!”

“为什么不--”我叫道。

“你劈断了我的枪。”男性的声音中似有少许赞赏。

“那是你要杀我!”

“你的剑很好,白先生的手艺么?”

我身子一侧,急忙护住了剑。

“回答我。”他说。

我说:“你让我站起来。”

他沉吟着不作声。

“你让我站起来,我跑不掉的。”我补了一句。

“好,你起来罢。”

我歪歪倒倒地起了身,他的枪尖紧随我的面孔。抬眼一看,这男子比我高得多,银甲白袍极是威风,且有一种无须装饰的恢弘气度,使人倾心折服。

“你看清我了?”我问。

他点点头:“是,我看见了。”

“这不公平!你的脸在阴影之中,我看不见你。”我说。

“你只要看见我的枪。”

他一抬枪尖,锋芒直逼我的眼。

“这有什么好希奇的?一杆残枪而已!”我哼道。

“如果这样刺下去呢?”他将枪一移,对准了我的左眼。

我壮声说:“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呵呵,好气魄,那这样呢?”他的枪尖顶住了我的脖子。

“身赴黄泉,必化厉鬼。”

这句话阴飕飕的,似乎还有点怨毒,连我都不知自己怎能说出如此话来。

持枪的男子仰面大笑,一拍我的背。我向前栽倒,觉得自己要撞上他的枪尖了,他却将枪一转,半截枪杆拦住了我倒下的身躯--忽然,远处奔来一个人影,不知所以,只一味高呼:“手下留情啊,将军!”那是马良。


我将剑递到马良面前,说:“剑鞘在刘封那里,记得要拿回来。”

马良没有接我手里的剑,他眼中泛了泪光,向那将军深施一礼,道:“赵将军,冬青年幼无知,还请赵将军手下留情呀。”

这位将军姓赵么?惯使银枪,又如此英武……我脱口喊道:“你是赵子龙?!”他难道就是赵云吗?就是那个单骑救主,出入万军之中的子龙将军?

“你听说过我?”这将军将枪一抛,笑道,“可这并不能减轻你擅闯行辕之过。”

--上天呀,我又见到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名人”!

马良上前牵了我的手,他的面孔依旧温良,语气却很坚决:“将军若不垂怜,不妨与马良同去主公府上理论。无论如何,马良不能将冬青留在这里。”

“这个……男孩子,叫冬青么?”赵云的目光自我一身男装上扫过,饶有兴致地问。

我说:“我叫游尘,字冬青。”

马良拉了拉我,道:“赵将军,马良虽然无能,誓要保得冬青平安。”

赵云好奇地一掠唇:“季常,冬青是你什么人?”

“冬青是,”马良回首一看我,见我也奇怪地看着他,顿时面上一红,喃嚅道,“我……并不是冬青的什么人……但是,冬青……”

赵云很好笑地追问:“什么,冬青什么?”

“……将军一定要处置冬青,中郎将也不会答应,中郎将他……”

我笑出声来,才想说:“马大人你在说什么话呀?”却见一名小校疾步跑来,单膝跪倒道:“汉军师中郎将诸葛孔明,现在行辕外等候,求见偏将军、领桂阳太守赵云!”

赵云一声笑,扭了小校的领口,将他拎起来:“这么无聊的话,谁教你的?”小校涎了脸:“将军,中郎将可真来啦!中郎将要传的话,谁敢不传呢?”


赵云、马良和我,身后跟着五百军卒,一道出了行辕。远远看见辕门外站了个男子,背着双手,施施然地在那儿望天。直待赵云上前一步,道:“孔明先生好自在啊。”他才回过身来,一双水似的眸子,笑容中仿佛点了蜜汁。

“孔明先生,记得孙仲谋赞你的话么?”赵云笑问。

孔明正与我目光相触,闻得此言,急忙问:“什么?”

“嘴上是伶牙俐齿,心中是稳重老成。”赵云道,“孔明先生还是老样子,一点也不肯饶人。说着求见我,却是要我出辕来迎你哦。”

“呵呵,呵,赵将军又在笑话我了。”

听着孔明的话,我又在心里爱他。不知怎么回事,我每一见他,便发现自己一次胜过一次地喜欢他,我真想成为一枚樱桃,被他吃了……可以么?永远与他在一起……我痴恋的目光在孔明脸上久久盘旋,贪婪地品味着他的声音,甚至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

“那么,冬青你就留在这里吧。”孔明道。

我恍惚地应着:“好的,唔唔……”

“冬青,”马良着急地喊了句,“你答应个什么呀?”

“怎么?你们在说什么?”我回神问。

“赵将军说要留你在军中,慢慢地赎了擅闯行辕之罪,我已答应了他。”孔明笑着解释。他站起身拖了马良,又说:“就此告辞,赵将军保重了。”

“中郎将我呢?”我不可置信地叫道,“你真将我留在这里了?”

孔明道:“是了,赵将军治军甚严,冬青你要小心。”

“我没有错,是刘封!你们为什么不追究他?”

孔明想了想,沉吟道:“这件事情,大公子是有些偏颇,公子在哪里?”

没人答应。

孔明又问了一句:“大公子现在何处?”

这时,一名小将上前来,手捧剑鞘道:“听说中郎将来,大公子就回府去了。剑鞘奉上,大公子说,他还有中郎将布置的文课要看。”

孔明轻笑一声“公子倒很勤奋”,一面归剑入鞘,一面转向赵云:“大公子手中的符节,从今日起就算没有,他若敢以身试法,赵将军只管教导。”

“中郎将,那是主公亲赐之物。”马良低声提醒。

“这我当然会向主公解释。冬青,”孔明唤了我一声,“在赵将军军中,你务必专心进取,不要丢了自己脸面,也不要使我诸葛府蒙羞。另外我还有一句话,冬青你听好……”

我等待着。

孔明道:“这柄剑,辛苦你了。白先生为你锻合了这剑,你既送了我,我也不能再将它送给别人。我多谢你了。”

孔明与马良并肩向辕外走去。孔明就那么一直一直地往前走,他的步伐稳重、矫捷。起初,马良屡屡回头张望,被孔明斥了几声后,也不敢再留恋了。终于,他们的背影被尘土掩盖,我的眼泪流下来,淌湿了我的面庞。


赵云所以会留我下来,竟是因为“好奇”的缘故。赵云说他看惯了孔明胸有成竹的样子,如今却意外地发现了孔明的不安。被孔明关心的我,一定是个特别的人物。何况,我是第一个截断了赵云手中长枪的人!

听了赵云的话,我喊道:“赵将军,截断你枪的不是我,是白槐的剑呀!”

“你挥剑的一瞬,”赵云眯了眼睛,“我看到了你身上的光芒。”

“我没有光。”我争辩道。我差点说:“我又不是萤火虫。”

赵云没有理我,又说:“真叫人惊叹呢,你天生一种战士的光芒。比如是一个工匠,突然发现了一枚璞玉,怎能不将它雕琢成一桩艺术?”

“赵将军,你难道想教我枪法,使我成为一名武将么?”我为难地问他。

赵云笑道:“学枪是必然的,做什么却要你自己选择。”

“我不要学,我不要杀人!”

“如果别人要杀你呢?”

“我就逃。”

我的话充满了孩子气。我宁可有孩子气,也不要有血腥气!

“逃不掉呢?你是否告诉我,你就站着让别人杀了?”赵云厉声说,“还有,如果别人要杀孔明呢?你带着他逃?逃不掉,也让别人将他杀了?”

我无言良久,说:“他不会被杀,会有好多人争着保护他……”

赵云突然抓住我的手,喝道:“你这双手,又是作什么用的?自愿放弃了保护他的职责,你还有什么资格跟随孔明?”

孔明……我低唤的一个名字,我思念的一帘长发,一双水波的眼睛。他的影子一幕幕自我脑中划过:他永远身不着甲,永远那么轻飘飘的,潇洒而又危险!

“赵将军,我真可以保护中郎将的安全么?我真可以做得很好么?”

赵云说:“你很有才气,冬青。”

“那么,请你教我,我什么都学。”我跪了下去。

赵云连忙将我搀起来。迎着阳光,他长久地打量着我,伸手掠了掠我凌乱的鬓发,道:“我一直想有个英俊的女儿……”我正欲开口,赵云却又摇头道:“不,你不需要一个在生死线上行走的义父。冬青,你若能称我一句‘叔叔’,我便很开心了。”

于是我抱住赵云的臂膀,喊他作“赵叔叔”。

唉,人生际遇真是不可预料。二十三天里,我遇上了孔明、黄绶、马良、刘封还有赵云!我成为了孔明的爱人、赵云的侄女!才二十三天呢,换了在学校,我只能写完两篇论文。

文子君
03-06-08, 18:32
第二章

1、“冬青,只有你的嘴唇,还是原来的样子……很薄、很分明。”

赵云军中,我一留四年。

四年里我只见过孔明七面,其中三面还是在元旦宴上。孔明与我隔得很远,嘈杂的人群挡住了我的目光。四年来,我维持着思念的热切,也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缓慢、深沉、内敛。

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和一个二十三岁的女人,具有多么不同的气质啊。我摸着手上的粗茧,一面担心我的手指已不适合孔明的皮肤;一面又想将我的情感用沙砾掩埋,一如庞贝古城。

我有了一套衬我的银甲、一杆衬我的长枪、一支衬我的军队。

“行伍之中,一代后起之秀,舍冬青其谁?”

很多人这样赞扬我。当着赵云的面,他们毫不修饰地表现出了对我的羡慕和向往,认为我前途无量,听说我才二十出头时,他们又说:“赵将军后继有人,这也是主公洪福。”

赵云则说我比他更凌厉、更迅速、更不留余地。他并不是表扬我,而是在为我担忧。赵云不止一次地对我说:“枪心”不可失去“仁心”。我说我知道,可是我做不到。一上战场,我便担心我会死,所以我的枪又快、又准、又狠。我想活下来,我不要为了善良而冒险。

“主公欣赏的,也正是我这付样子啊。”我又对赵云笑道。

我与刘备是在一次战场上相遇的,开战时我并不知刘备也在军中。傍晚,硝烟飞散,彩霞漫天。我正准备回营,一名小卒驰马奔来,道:“将军,主公想见你。”

我赶过去,刘备笑吟吟地看着我:“将军英姿,使人难以忘怀。”他用着一种尊敬的、平辈间的语气。我笑了笑,揩去脸上的尘土血污,将头盔摘下。

刘备身子一仰,惊叹道:“将军,还是少年?如此英俊的人物……敢问师从何人?”我说:“赵云将军。”“是了,”刘备急忙跳下马,亲热地握了我的手,“难怪一见你就觉得亲切。回想子龙年少之时,直与你现在仿佛啊。”

刘备对我的喜爱,我看得很清楚。我能使他想起那些年青的、一去不返的岁月,在我身上,他看见了赵云,也看见了他自己。正因为此,我迅速加官进爵。

二十二岁时,我接任了赵云旧职,官居偏将军。因为不习惯深门大院,刘备专门嘱人为我建了一处精致的别墅。

刘备正象一个繁忙的父亲,愧疚地想要弥补平日里对女儿的疏忽,用有点讨好的口气问我:“这样子过得去吗,冬青?”我躬身说:“多谢主公厚爱。”他倒不合时宜地慌张起来,扶了我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呀。”


四年过去了,孔明也变了,他更加成熟而简单,澄澈如水、素面朝天。一次,在路上匆匆擦过,他没有注意到我,我却情不自禁地停了脚步,送他去远。身边随从催促着我:“游将军,主公在等你呢。”我恋恋地移步,一边装了不经意地问:“方才过去的,就是孔明先生吗?”

随从说:“是啊。中郎将像是刚从主公那里出来。”我心中才一阵懊悔,又听得另一个人说:“中郎将秉性正直、处世高贵,主公对他也有三分谦让……游将军与中郎将交往得不多?”我应了一句:“唔,我和他见得很少。”四年来,我与孔明相处了十天,另外加上七面。十天七面,我便将一生付与了他。


第四年的元旦,因为战事的缘故,刘备远在蜀地,送来了彩锦作为礼物。庆典由孔明主持,我非常期待孔明身着礼服的样子,前一宿几乎彻夜未眠。

祭祀天地之后,众人列坐,丽装的少女欢笑歌舞,捧上一道道酒菜。古往今来的节日菜肴都是一个样子:好看但是不管饱,还要逼你这不会喝酒的人也喝上三杯。难得今次刘备不在,如果不是为了见孔明,我根本就不会来。

酒至半酣,几员武将歪过身子道:“游将军,人生无酒不欢,你却不喝酒,那多扫兴啊。”我说我喝了酒了。他们哄堂大笑:“就那么一两滴,姑娘似的!再来呀,游将军!”

这些家伙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将孔明的身影全挡了!我心下一怒,说:“游尘不能再喝了。”他们又笑,众人的目光被这份喧嚣吸引,孔明也好奇地向这里望来。

忽有一人离席,分开他们说:“游将军不愿意,我替他喝了吧。”--我侧目一看,微笑的、谦和的眉眼,唇角上嵌了一辈子都改不掉的羞涩。除了马良,他还能是谁呢?

“好久不见,马大人一向可好?”我起身笑道。

马良照旧颊上一红,说:“很好,我是很好的,冬……游将军你呢?”

我还没有答他的话,武将们又哄闹起来,或者说“季常你不能越俎代庖”,或者说“马良你擅离职守啦”,又或者说“你哪能代替游将军?季常你不够资格呀”。

马良的脸更红了,他在他们浓醉的掌下周旋,却还竭力挡在我面前。

我轻啸一声,手一旋,将马良自困境中脱出,大笑道:“住手!论资格的话,马大人若不能替我,你们又有什么资格劝我酒?”

众人一时失色。停了停,有人叫道:“游将军,你不要太不给大家面子了!”

我笑着将酒杯撂下,说:“这话可说对了!本将军今天就不想给人面子。非要我喝酒的话,你们把中郎将请来呀!”四周哑然,只面面相觑。

我又笑:“中郎将若能向我奉酒,游尘就是醉死在这里,也绝无二话!”

武将们依旧一语不发,少有几人转向孔明看了看,又迅速收回了视线。

“呵,你们若没有这样的本事,”我一面往樽中斟酒,一面道,“就请回吧。”

酒已满,酒香四溢。我重新掣起酒樽,一个个地向他们递去。男子们的豪气在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他们或垂了头,或无声地退缩了脚步,没有一个敢接我手里的酒!

我又“咯咯”笑了两声,转过身子,欲将酒樽搁下,一边谑声道:“这就是你们看不起我游尘喽,既怪不了我,也不可再为难马大人。”

话音方落,酒樽尚悬,忽觉有人把住了我的手腕,将酒樽夺了去,轻轻地说:“游将军,你何必如此匆忙?”--这个人、他的话、他的声音……我酒未沾唇,已醉出了泪眼。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游将军说过的话,可绝无反悔之理哦。”我回过身子,只见孔明拿了酒樽,含笑道:“只要是亮奉上的佳酿,游将军都不会拒绝么?”

他微含醉意的面孔,他被美酒染红的双唇。

他的眉眼,他的气息。

我的心摇晃起来,仿佛在瞬间、在灯火阑珊的角落,找到了芳香家园。我呆呆地说:“不,不会。只要是你给我的,我都会喝下。”

孔明将酒樽向我一递,我接过一饮而尽。

孔明又斟,我又喝。孔明再斟,我再喝。举座欢腾!

大家又热闹起来,说笑的、打闹的、曼声吟哦的,与舞女们欢笑作乐的,好象都醒了过来。我和孔明不再是众人关注的焦点,但是孔明还在斟酒,我还在喝。马良在一边说:“游将军,你不能再喝了……冬青!”这时,孔明又递过一樽来,我又喝干了它。

“你想灌死我?”我低声问他。

孔明笑笑:“我不敢。主公已下了命令,要你三天后前往蜀中助战……”

“不要说这些无趣的公事!”我打断他,“我宁可喝酒。”

孔明又倒了一樽酒。

我接过了,喝了半樽,看看说:“我会被你灌死的。”

“喝不下,你便投降。”孔明笑道。

我扶了他的肩,含糊地笑着:“不可以投降的,赵将军说,这事儿有关尊严。”

孔明摘了樽去,摸摸我的发说:“那么我帮你喝。”

他将剩下的酒喝了,他用微醉的眼睛看我,他的声音,轻细得几不可闻:“冬青,只有你的嘴唇,还是原来的样子……很薄、很分明。”

“你喜欢啊?”我笑,“你喜欢就送你好了。”

“真的?你何时变得如此大方?”

“呵,呵呵。我向来大方。你还喜欢什么?尽管拿去。”

“随便什么,你都愿意送我么?”

“无论什么。”



三天后,节日的欢腾还未消散,我已将策马远征。我们将去攻占蜀中,我军必将胜利--史书上记载了:公元二一四年,也就是今年,刘备会成为西蜀的执政官。

孔明来给我军送行,他一来我就发现他鞋上的丝绶松脱了。这无关紧要,却让我看着特别扎眼。我屡屡想提醒他将它系好,又屡屡没有开口。

孔明也没有叮嘱我什么新鲜的言语。我对他说,套话就不用说了,中郎将这几天都在官邸里与他人欢庆,也该早点回去,多陪陪夫人。

我戴上头盔,孔明伸手替我正了正甲,道:“多加小心,游将军。两个月后,我和赵将军、张将军也将下三巴、入蜀地。到那时,我希望你是好好的,不要再添伤痕了。”

“你知道我受过伤?”我轻声问,“你怎么知道的?”

孔明后退一步,笑看我说:“想一想就会知道。游将军的声名,是光明磊落的。”

“……你叫我一句冬青,”我突然说,“你叫我一句冬青,我便好好地照顾自己。”

我像一个撒娇的孩子。

我需要他迁就我,他的迁就使我心安,使我知道他的情感。

孔明笑了,说:“冬青,我们蜀中相会了。”

我说:“好!中郎将要守约哦。”

我翻身上马,发现他的丝绶还是松散的。

我又想说:“中郎将你的鞋……”我又将这话咽了下去。

将士们吹响了鼓角,我扬鞭跑了几十步,再勒马回首,孔明还站在原处。

哎呀,他还没有发现丝绶松了,他回去的路上,一定会踩了它。这想法就像在我心里扎了一根刺,我不能带着一根刺去战斗。于是掉转马头,奔回孔明身边。

孔明还没来得及问我什么,我已翻身下马,膝盖一曲,利索地跪了下去。将士们都看到了我这行为,也都看见我和孔明说了两句什么。他们以为游将军在向中郎将“表决心”,却不知我只是在为我的爱人系鞋带。至于那几句被他们误会的话,其实是--

我说:“那柄剑,你要记得带上……”

孔明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放心。”

我问:“我放心什么?”

孔明说:“你不放心的,便都可以放心。”

我说:“……哦,你快回去吧,别让夫人等急了。”

我跳上马,挥动马鞭疾驰时,我的绕指柔又都化作了百炼刚。



2、这个小男孩,真是史书上“扶不起的阿斗”吗?

很快,我军取得了蜀川战役的全面胜利。西川统治者刘璋出降,刘备入主成都。

经过半年多的比肩战斗,我与刘备的关系更加亲密、随意。刘备时时地与我话些家常,说的最多的就是刘禅。小家伙七岁多了,还没有找到好老师。刘备说本想请孔明作阿斗的先生,又怕会麻烦了孔明。

“孔明先生瘦了些,冬青你注意到了吗?”刘备拍着大腿问我。

我与他坐在一处,说:“行军么,终归是很劳累的。”

“我很想感谢一下孔明先生。遇上他之前,我简直像个流寇。”刘备笑道。与我说话时他向来无甚防备,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流寇”二字,显然用得很不对。

“当年,孔明先生才二十七岁,一见到他我就想:这年青人怎么搞的?那么有气势、那么稳当。后来与他聊了一通,才知道我东跑西颠二十年,都白过了……先生是上天专门为我打造的人呀!”刘备得意地笑道,“现在大计有了眉目,先生的功劳,我都记得很清楚。”

“主公想奖赏中郎将吗?”我试探着问。

“奖赏是当然的,”刘备搔了搔头,“先生的官衔也该升一升。不过冬青你也知道,我读书不多,像孔明先生这样,该担任什么官职呢?”

我笑道:“丞相。”

刘备失笑道:“是啦,他有作丞相的才华。你难道建议我将孔明举荐给天子?”

此时,汉天子尚在,名义上的东汉政府也存在着。

“当然不是。主公说过,中郎将是水,主公是鱼。鱼不能离开水,水同样不能离开鱼。”我含笑道,“主公,让中郎将升任‘军师将军’,你看如何?”

“军师将军?这是做什么的?”刘备问。

我说:“我也不知道。”

刘备笑道:“那么有没有这个官职啊?”

我又说:“这个我也不清楚。但是它挺好听,又是军师、又是将军。”

我和刘备一起大笑起来。

我边笑边说:“主公,对中郎将来说,官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的信任啦。”

“嗳,你怎么还称孔明先生为‘中郎将’?”刘备佯作不悦,又“哈哈”笑道,“该叫他军师将军才是呀。俸禄么,就算是二千石,怎么样?会不会少了?”

二千石,是三国时高级文官的标准工资。

我说:“不少了。再多的话,军师将军就要上街卖米啦。”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孔明府上。“报喜”只是一个借口,我不过想见见孔明在家的样子,也见见黄绶。看门人见是我,慌忙地要给我引路,我说不必了,我自己走就好了。

院中植了洛如花,站在回廊,可以见到不远处的一池睡莲。池边铺了石子路,两侧的兰草在晨风中摇晃:孔明在荆州的庭院,大抵也是这个样子。

绕过书房和卧室,就是孔明日常休息的房间。我站在窗边望望:孔明跪坐在铜镜前,黄绶倚在几案边,正谈论着器械方面的事情。这是黄绶的爱好,对孔明也非常有帮助。我微微一笑,将目光转向了孔明身后的女孩,她持了琥珀梳,正在为孔明梳头。

她还是个孩子,幼稚的脸上弥漫了一种沉醉的、认真的表情,孔明的长发似乎是她最宝贝的玩具。她抿了唇角,五官标致,天然带了些悲伤。苍白的手指自黑发中穿过--女孩子理着孔明的发,丝毫也没有将它扎起来的意思。

细细的、流畅的、漆黑的发,我专注地看着。我想:如果可以,我也愿意做那个小女孩,一生一世,为孔明梳头。我好喜欢他的头发,夜一样神秘的颜色,还有水波的感觉……女孩子梳得痴了,窗外,我也看得痴了。

“孔明,你看谁来了?”

黄绶欢喜的呼唤将我自遐思中惊醒,我对她笑了笑,推门进入。

“难得你来--”

孔明急忙起身,长发还缠绕在女孩的手指间!

这一下揪得可真够重。孔明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女孩子跌倒在地上,“哎呀”地叫了一声。停了停,我看出了她眼里的惊慌,那张白皙得让人疼怜的面孔上,溢出一丝张皇的表情。

“怎么了,阿棉?”黄绶问。

女孩儿的手心里,握了一缕孔明的长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弃也。”对古人来说,头发与身体性命一样珍贵,所以曹操“割发”就可以“代首”。这个叫“阿棉”的女孩子,竟将孔明的头发扯下来了。

孔明怔了怔,上前将黑发取了,笑道:“秋天容易掉头发。绶儿,你帮我收了吧。”他轻描淡写地将长发递给黄绶,又对我说:“游将军,是时候去官邸了。有什么事我们路上谈。”

“给……”阿棉怯生生地将孔明的发簪送了来。

孔明一笑,摸摸她的头说:“你很伶俐呢,阿棉。”

阿棉垂头笑了笑,玉一样的脸上浮着孩子气的红晕。

趁孔明束发、戴冠的时间,我问了阿棉几句话。

我问她几岁了,她说十三;又问她到诸葛府上多久了,她说有半年多了。“我怎么从来也没有见过你?”我问。阿棉不答话,黄绶插了句:“阿棉一直在荆州陪我,你如何见得到她?”我解嘲地笑了,说:“最近事情太多,看我,都忙糊涂了。”

“游将军,我们走吧。”孔明站在了门口,催促我道。

我几步上前,与他一起出了诸葛府,策马前往官邸。马儿小跑了一阵子,我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声童稚的“先生--”孔明也听见了,将马一勒,与我同时向后看去。

朦胧的晨光中,阿棉散乱的黑发一路飞舞,好象夜色碎成了一缕缕,朝我们飘过来。我说:“她跑得很辛苦。”孔明应了声:“唔,绶儿说她身体很差。”

阿棉奔到我们面前,孔明没有下马,俯身拍了拍她的脸:“穿得少了,回去加件衣裳。”

“先生,先生您的……您的……”阿棉一面急促地喘着,一面摊开手掌,手上有一道纯白的丝巾,已被汗湿了,“您的丝巾,要用的,先生。”

孔明说:“哦,是了。多谢你送过来,谢谢你,阿棉。”

阿棉用她羞怯、发亮的黑眼睛望了望孔明,转身走进蒙蒙的街里。

我对孔明说:“这个女孩子,我认识的。”--好象贾宝玉见到了林黛玉。

孔明不相信地笑了。

我又说:“不知为什么,我一见她就有点难过。丝巾不好用了,我给你换一条吧?”

孔明道:“算了,将就一下好了。”



阿棉将我的思路暂时地打乱了,我甚至忘了我原本的目的,直到官邸门口才想起来。这时刘备的委任状已经传下来了。一大群人围过来,招呼孔明为“军师将军”,也热情地招呼我,他们称我作“游侍郎”,还有人开玩笑地叫我“侍郎将军”。我急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说:“主公让游将军你兼了‘侍郎’一职,专门教导少公子呢。”

叫我,做少公子刘禅的,老师?--不可能吧,连招呼也不和我打一声。

我急忙去找刘备,他恰好也在等我,身边站了刘禅。见我来了,刘备顺手推了推刘禅:“喏,这就是你游先生了,还不快过去行个礼?”刘禅笑嘻嘻地走过来,倒身便拜。

我慌忙扶住他,差点将他抱起来。我说:“不行,我受不起。”刘备笑道:“你是他的先生,先生受学生一拜,理所当然。”“我做不好少公子的先生,我没有这个能力。”我道。

刘禅看了看刘备,又看了看我,忽然开口道:“游先生,我很景仰游先生呀。”

我一愣,这个半大不小的孩子,怎么会说出如此老成的话来?

刘禅转了转眼珠,又道:“游先生请不要拒绝我。”

“我不会让游先生失望的。”刘禅补充道。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刘备,刘备摆摆手说:“我没有教他说这种话。”

“这都是你的心里话?”我蹲在刘禅面前,惊讶地问。

刘禅咬着嘴唇笑了笑,忽然身子一倒搂住了我的脖子,大声说:“都是!都是心里的话!游先生很了不起,我要和游先生一样了不起,会读书、会打仗!游先生一定要教我!”

这个小男孩,真是史书上“扶不起的阿斗”吗?我撑起他的肩,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那是一双更像他母亲的美丽的眼睛,流露出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温柔气质。

我说:“很累的,你不怕吗?”

刘禅男子汉似地挺了挺胸,说:“不怕。”

我又说:“我不会将你当了少公子,我只当你是一个普通的学生,你也受得了?”

刘禅道:“做游先生的学生,我什么都受得了。”

“真的?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当你的先生呢?”

刘禅愣了愣,说:“游先生……因为游先生很漂亮……我早就见过游先生了,我一直记得先生骑在白马上的样子,真的好漂亮哇,比孔明先生还漂亮!”

我忍俊不禁,抱了抱刘禅,说:“那么好,我就做你漂漂亮亮的先生。不过你要记住哦,哪天你贪玩耍脾气,或者喊累哭鼻子的话,我就不要你这个学生了。”

“不会不会!”刘禅欢喜地喊道,“绝对不会!”

此时,我也在心里喊着:不会不会,我是他的老师了,我不会将这聪明、清秀的男孩教成那个昏庸无能的刘后主,我绝对不会!



此后,西蜀内外事务不断。孔明全力投身于蜀中政局的稳固和建设,刘备则对战事关注得多一些。其中,最要紧的汉中一战,刘备亲自披挂上阵,与曹操正面交锋。

我对战争有点厌倦,可我也愿意见见曹操。战前我便打好了主意:绝不亲自请战,但如果刘备“邀请”我出征,我也不会拒绝。没想到,刘备竟“请求”我不要出战。

“文有法正、武有黄忠,我一定可以把曹贼打回老家去!”刘备有点激动,看看我,又说,“冬青你就不要跟去了,你还要帮我管着阿斗,不是吗?”

刘禅正在一旁念《战国策》,连忙竖起了耳朵。

“这小子一刻也离不开你。”刘备望了刘禅一眼,走过去拧拧他的小脸,道,“好啦小子,你爹是不会让游先生去汉中的。不过,我回来之后,你要是没有长进……哼哼,往后的事情可多着呢,你就别想腻在游先生身边了!”

刘禅仰起脸,玫瑰色的面孔上染了兴奋,欢声叫道:“谢谢父亲大人!父亲大人回来之后,阿斗一定会说更多故事啦!”

刘备学问不深,检查刘禅功课的方法是让刘禅说故事给他听,什么“大禹治水”啦,什么“苏秦佩六国相印”啦,什么“秦始皇暴政丧国”啦。

“父亲大人,父亲大人?”刘备咕哝着,抬手揉了揉刘禅的头,道,“这么酸气的叫法,你叫爹不就得了吗?好啦,不打搅你们念书了。”

刘备大踏步地走了出去,走向汉中,一去两年。不知不觉中,刘禅已成为一个翩翩少年。他学问不错,应变能力挺好,狩猎成绩也很让人满意。

十一岁时,刘禅问我:“游先生能不能永远和我在一起?”我说:“我不知道。”刘禅沉吟一下,说:“是夫妻的话,就可以在一起了,对罢?游先生我娶你好不好?”

我哑然失笑:“你游先生是个男子呀,男子和男子怎么能作夫妻呢?”

“那游先生你就变成个女子嘛,你变成女子嫁给我,我来对你好!”

刘禅眨了眨眼,笑着说。笑容中带了一种与年纪不相称的、含混的暧昧气味,眼神清澈又花哨。唉,这种专门用来“勾引”女孩子的气质,一定是天生的,是从刘备那里继承来的。比起刘备,他更加文质彬彬。我不由得叹了一声,心道:怎么了得啊,再过几年,他俊拔些,又当上了皇帝,尊贵的地位会使他更高贵……到时候,成都的女孩子都要睡不着觉了。



3、我顺势照孔明手指上咬了一下,咬出一个浅浅的牙印。

建安二十四年,曹操退回北方,刘备占据了汉中。

七月,刘备自称汉中王。大小官员又有封赏,孔明拒绝了赏赐,我推辞不过,又兼了“御史中丞”一职,负责监督百官行为;武职方面则升迁为镇南将军,职位与赵云并列。

整整一年,成都沉浸在胜利的心情中,空气中好象也掺和了陶陶然的甜美气息。欢笑的脸、鲜艳的衣裳、轻松的谈笑、一年的好收成……锦江里漂动了五彩丝绸,青年们在林间唱着“哥哥妹妹”……四处吉兆不断呈现,快马报进成都,没有人去追究真假……

幸福得使人晕眩,我却在暗暗担心。

美丽的时光不能长久,我心里一直悬着一道阴影--遥远的、由关羽镇守的荆州!所有的悲剧都将在那里发生,水下的暗礁将毁灭这豪华的事业之船!

十月,东吴吕蒙奇袭江陵!

十二月,吕蒙围困关羽,刘封违命不救,关羽被杀!孙刘联盟彻底破裂!

交通的艰难阻碍了信息的传递,也使大家的惊慌和痛苦来得非常缓慢。这些消息,成都方面在第二年二月才陆续获得!而那时,一切都成定局,回天无力。

听得关羽死讯时,刘备险些晕了过去。好容易撑住了,他狠咬牙根挤出一句:“这只背信弃义的貉子!要打仗吗?那就打打看!我会怕了他?!”



次年七月,刘备下旨“亲征东吴”--此时曹丕已废汉自立,刘备也登基作了皇帝,孔明受赐“章武剑”,升任丞相,总理朝政。

与东吴开战么?站在阶下,我皱了一下眉:这一战非常不祥,刘备将败于东吴陆逊之手,我军必然大败而归。然而,就算知道未来,我又能做什么呢?又该怎么做?我是一条在沸水里游来游去的鱼,在里面是死,跳出来没有了水,也是死。

旨意一下,赵云就提出了反对意见,一连争论了半个月,终于与刘备闹得非常不愉快。我虽然居中充当了调和剂的作用,却也不敢作赵云的支持者,只轻声问刘备:“陛下,丞相那里,要不要问问呢?”刘备沉重了喘了口气,道:“要问什么,冬青?”

“此战关系重大,丞相没有过任何表示啊。”

“他是理解朕的,他一定能理解朕的心思。”刘备斩钉截铁地说,又缓了语气,转向我道,“冬青,朕不是一个好战的人……将来的事,要留给你们去做,你、丞相,还有禅儿,朕想在有生之年,把荆州拿回来,给你们争个局面。这样,日后的事情,你们也会好做些。”

这是一个疲倦的、劳累的男人。他六十一岁了,他是皇帝,他可以坐在宫殿里享福,他却要为了后人上战场!

“冬青,你去问问丞相吧。对了,你也可以问问禅儿,考考他的见识。”刘备忽然微笑了,深刻的皱纹有如古木,“禅儿越来越出息了。他可以作一个好皇帝,是不是?”

我说:“是。”我转身就走,恐怕迟了一步,便会控制不了自己的感动。

“冬青--”刘备在我身后叫了句,我停下步子,只听得他慢声说,“你应该会跟着我,去打死那只碧眼貉子吧,冬青?你不会不愿意吧?”

我摇了摇头:“陛下旌旗指处,游尘必定身先士卒、奋而忘身。”

“朕不要你忘身。”

“唔?”

“朕要你记得自己,朕要你也记得禅儿,记得这片基业……朕老了,你还年青,答应朕你不会死。”刘备站起来,走到了我面前。他看住我的脸,重复地、哑声道,“答应朕。”

我被他的目光震住了:黑色的、带了浓重的悲剧精神,于浑浊中又表现出某种执拗,直撞我的灵魂。我说:“我答应你,陛下。”

“不仅是因为职责吧?还因为我们的情谊,对吗?因为禅儿是你的学生。”

我怔了怔,说:“是的。我答应你,刘备。”

那一瞬,我强烈地感觉到了“教师”的尊严和责任。他是禅儿的父亲,我是禅儿的老师,所以我这般平静地,称我面前的皇帝为“刘备”。

刘备笑了,有一朵硕大的菊花盛开在他苍老的脸上,他拍拍我的肩,说:“这我就放心啦。你快去见丞相吧,也代朕向他问个好,冬青。”



我在书房里见到了孔明,天气炎热,他却端整地穿了官服,一边虽有侍女打扇,他豆大的汗滴还是落个不停。我看出了孔明的虚弱,那迷人的脸上,透出了一抹叫人心酸的苍白。

我慢步走过去,说;“丞相不必穿成这样子呀。”

“再添一点墨,”孔明顺口吩咐说,他抬头看见我,笑了笑,问:“怎么有空来?随便坐吧。军需方面的事,差不多都预备好了。陛下又有什么旨意么,游将军?”

“难道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吗?”我脱口而出。

“不,当然不是,”孔明侧身让侍女添了些墨,一面说,“最近大家都比较忙么。”

我静了静,我不知道这个男人离我有多远,也不知道这些年,我有没有选择错误。

“你穿得太多了。”我轻声说。

孔明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倒是他身后的侍女,一边打扇,一边回答我:“这是先生的习惯了,先生见人办事,总穿着官服。”

我定睛看那女子,小巧的嘴唇,闪烁着光亮的黑色眼睛……是了,大家的眼睛都是黑色的,她的却黑得如此特别,使你想要发现似的说一句:呵,她的眼睛是黑的!

我犹豫地问:“你是……”

“阿棉。游将军见过我的。”她低声道。

我讶然,印象里的阿棉还是个小孩,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个窈窕的女子呢?

“你,你多大了?”

“十九。”阿棉答。

我一时无语,时间是一件多么古怪的东西,推着你向前走。你留恋地回头,却看见在那个时段的坐标上,站了另一个人、绽放了另一张如花的面孔!十九岁,是我和孔明的初次相遇;十九岁,孔明与我有了一生的约定……他还记得我的十九岁么?

我一口口地将情感咽下去,有如一口口地咽下我的眼泪。过了好久好久,我才淡淡地说:“游尘奉陛下旨意而来,询问丞相伐吴一事。”

“哦?”孔明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笔。

“请问丞相,依丞相之见,伐吴能有几分胜算?”

孔明笑了笑,抬眼看看我,起身道:“游将军喜欢什么茶?我这里有江南名茶‘染青翠’,你尝尝味道好么?阿棉,茶饼放哪儿了?”

阿棉熟练地拉开了众多抽匣中的一个,熟练地找出了茶具,她的动作,实在是太熟练了。

我陡然说:“我不喝茶。”

“这里还有成都的‘锦江茶’……”阿棉说。

我说:“我什么茶都不喝。阿棉,我有公事要和丞相商议,你出去吧。”

阿棉看了看孔明。

“你不要看他!游尘身负陛下圣旨,他不能留你!”我突然烦躁起来。

孔明说:“阿棉,你先出去,有事情我会喊你的。”

阿棉退了出去,轻轻地带上门。我疾步上前将门推开,说:“我喜欢今天的阳光!”

“你这是怎么了?”孔明复又将门关上,他忽然握住我的肩,道,“你脾气坏得很。”

“你讨厌我的坏脾气吧,我就是这样的人。”我说。

“是了,你就是这样傻的人。”孔明笑道。

我猛地抱住了他,我抱得好紧好紧,我说你不要忘了我,我又将离开你了,我将去战场啊,你千万不可以忘了我!你的想念就是我的护身符,你如果不担心我,你如果忘了我,我就会被敌人杀死,我会被捅穿、被烧焦,我会死得尸骨无存……

孔明连忙捂了我的口,说:“你说什么混话呀?有你这样咒自己的么?”

我顺势照孔明手指上咬了一下,咬出一个浅浅的牙印。

“你是猫啊?”孔明蹙眉笑道。

我说:“疼吧?看你还叫我‘游将军’!疼吧?看你还敢不记得我?你听清楚,只有游尘敢咬你,你记得这种疼痛吧?只有游尘……只有冬青呵。”

孔明抱住了我,他抱我竟比我抱他还要紧。

他慢慢地、轻轻地说:“我记得,没有别人,只有冬青。你要体谅我,我这边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我连绶儿、连你,也都顾不上。陛下此战势在必行,对么?”

我说:“看样子,的确是这样。”

孔明说:“朝廷上没有了我的声音,大家都觉得很奇怪,是不是?”

我点点头说:“所以我来问问你。”

“我?我又能说什么呢?”

孔明松了我,上前推开窗户。放眼窗外,太阳渐渐地西斜了,火烧云缭绕着皇宫的一角。一只大鸟正从云间掠过,灰黑的羽翼被映成了灿黄色。

“我懂一点天文,明日将阳光灿灿。”孔明手扶窗棂,说,“可是,我不能从空中看出战事的成败、国家的未来。”他微叹了声,解嘲似地说,“若有谁能预言将来,他只须告诉我一句话,要我为他做什么都可以呢。冬青,你会不会觉得我很好笑?”

我没有说话。

孔明说:“因为无能,所以才好笑。”

我还是没有说话。孔明却笑了,眼睛里尽是嘲讽、无奈、酸楚。

停了停,孔明又说:“你说你要出征?”

“唔。”

“你很能干。”

“唔。”

“你不要总将自己当了能干的人,要多为自己想想,”孔明忽然失笑,拍拍头说,“哎呀,我怎么说出了这种话?我竟然鼓动一个将军贪生怕死!”

我说:“我接受你的鼓动,陛下也这样鼓动了我。”

“是么?”孔明微笑道,“我与陛下心意一致呢。”

我说:“你抱抱我,你再抱抱我罢。这场仗,一时半刻还打不下来呢。”

“会很久不见吗?”孔明伸手揽住我的肩。

我说:“你不厌倦我吧?”

孔明说:“你一定会平安地回来吧?”

我说:“如果面孔上受了伤,如果嘴唇也伤到了,你不会怪我吧?”

孔明说:“不,一点伤也不准受。”

我说:“那么你要想我。”

孔明说:“说了我很忙么。不过我有空就会想你的。”

我笑着说:“我知足了,谢谢你啦。”



半个月后,二十万大军整装待发。

马良身为文官,竟也随军同行,据说这是他主动要求的,他说想亲眼看看战争场面。我正与马良说闲话,一阵嘹亮的军号掩去了我们的声音。循声望去,刘备与孔明并肩走来,成都城在他们身后无言地屹立着,投下了巨大的影子。

将领们都上了马,孔明将成都的佳酿洒进土地,兵士们高举长矛、擂响战鼓,喊着“陛下万岁!陛下必胜!”刘备笑着向他们挥手,明黄的战袍飘飘扬扬。

好一句“必胜”呵。

我一阵感伤,率先冲上了征途。马良叫了句:“别急呀,游将军你等一等!”策马追了上来,我却将马驰得更快。似乎凭着这“快马加鞭”,我便能在瞬间度过漫长的两年。



4、月亮是安静的,冰雪的广寒宫是一个适合这男人居住的地方。

我在战争中回忆历史。二十世纪的一页页书籍都变成了一枚枚红色的眼睛,在我梦中频繁出现。还有大量鲜血,燃烧在我的周围,好象飞起了一只只艳丽的巨鸟。我总在夜半时分惊醒,噩梦使我冷汗淋漓。

醒过来后,我会倏然觉得自己遗忘了一点特别的、重要的东西,这感觉有如从阴影中忽地窜出一只黑猫,碧幽幽的眼睛让我非常不安。我到底忘了什么?我苦苦地想,却找不着答案。当我找到答案时,已经太晚了--

驻兵夷陵的一天夜里,像史书记载的那样,吴军手执茅草潜入我大营,大江南北同时下手,点火!点火!!点火!!!这是最后的一战,天地间一片嫣红,比蜀锦更灿烂。

马良匆匆跑进我营里,我还没有将衣裳穿好,他脸上一红,急忙掉头,一面说:“再不走就来不及啦!冬青你快点吧!”开战以来,他第一次称了我的“字”。

“陛下怎么样了?”我问。

马良向外望了望,道:“已经走啦!冬青你不要慢吞吞的!”

我笑了笑:“今夜竟睡得这样沉。”

“冬青--你还有心笑!”马良急声喊了句,“真要命呢!”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浑身一颤,疾步上前握了握马良的手,他的手滚烫。再向营外看一看,我什么也看不清晰,鲜艳的火光已将一切遮蔽,远处浓黑的烟雾如大片乌鸦,成群飞舞。

我说:“好,我去牵马!”

四周是嘈杂的,马良猛地拉了我的手,大叫道:“你还在做梦啦!马早被抢光了!”

“那你等着,我去抢匹马来!这样大的火,没有马不行。”

我甩脱马良的手,他又没命地奔上来,抱住我的腰说:“发疯了!会死的--我藏了匹马,你跟我来吧!你跑快一点!火要是再大些,熏也会把人熏死!”

一刹那,我变得很软弱。我将手递给马良,这个毫无战争经验的男子拉了我,拉了我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在火焰与死亡中穿梭!这真是一件没有理由的怪事,如果一定要找个原因,我只能说:“他是男人。在他眼里我不是将军,我只是一个女人。”

沙沙……沙沙……沙沙沙……

周围尽是下小雨的声音,红色雨水不时地溅到我脸上,马良见了,扯了袖子替我揩一揩。“是咸的,有点腥。”我说。马良听不见我的话。他的嘴巴也在动,象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我大叫道:“什么?你说什么?”

混战中,我们冲出火势最旺的地域,闯入了宽敞些的平原地带。厮杀声已淡了,我能听清马良在叫什么了,他说:“马就在那边!快要到了!”

我叫道:“陛下真的安全吗?谁在陛下身边?都有些什么人?”

马良道:“安全,什么都安全!逃出去再说吧!”

我道:“还会死吗?不会死了吧?”

“不会!你不会死啦!”马良嘶声道,“上了马就向西走--”

“往西边做什么?”

“马鞍山!”

“陛下去了马鞍山?陛下去了那里吗?”

马良叫道:“大家都往那里去啦!”

“你没有跟去……”我大叫着,声音有点哽咽,我再也问不下去了。

马良忽然缓了脚步,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轻轻地说:“因为我要通知你。我很愿意做这样的事啊。”他的声音又一高,“听见马叫了么?我们的马就在那个方向!”

我们跑了几百米,果然看见了一匹马,它被栓在很隐蔽的地方,附近竟一个人也没有。这小家伙有马良一样温和的眼神,它并且也像马良一样,眼睛上方有一丝白色。见了我,它温柔地叫唤了一声,一种春风的气息自它的呼吸中飘散开来。

我欢喜地笑道:“它很像你呀,马大人!你有没有发现?”

马良微笑了一下:“那你就将它当了我吧。”

“怎么可以?”我笑着跃上了马,摸着它的头,对马良说,“我很喜欢它,我更喜欢你呀!来,马大人我拉你上来。我们要--走啦!”

马良没有动,月光下他的面孔是白芷花的颜色。他轻轻地笑道:“冬青,你这样子很好。你记下了么,要一直往西面走啊,陛下在马鞍山等你……”

“我知道是马鞍山。马大人你快上来,我们很快就能到那里!”我俯身拍了拍马头,笑着对它说,“是不是呀?你告诉马大人,你说你跑得很快呢!”

马良又在微笑,他的笑容有点古怪,是非常、非常留恋的样子……马良费力地解了佩剑,猛地向马腹部一拍,我见情形不对,急忙将马赶前几步,旋了个圈子又回过来,道:

“马大人,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马良靠在树干上,小声说:“没有太多时间了,我怕这边也会变成战场。”

“你难道……”我突然心里一凉,“你不要和我一起走吗?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做?我陪你做完,你做完了我们再走!”

“我没有什么事,”马良笑着又说,“哦,是还有一件事,我要认真地将它做完。”

我跳下马,牵了他的衣裳说:“还有什么事……”我话音顿停!我的手,我的手为什么是潮湿的?我手摸到的地方,竟会这样粘稠……?我愣愣地看着马良,好象不认识他。

马良又笑了笑,慢慢地,他顺着树干滑了下去,说:“我本不想让你知道。”

我扑过去抱住他,撕扯着他的前襟,一边惨厉地叫道:“怎么啦?什么时候弄的?你什么时候受的伤?你怎么不对我说你无耻呀你!”

“……你本该走的……”马良喘息般说。

“你要我骂自己一辈子吗?”

我好容易扯开了他粘血的衣裳,月光是白亮亮的,月光清澈得像纱绢一样。月光下,马良左胸前有一个大洞,我似乎能从中看见他残缺的心脏!

“不,不可能的……不可能会这样……”我梦呓般地说,一面使劲摇头。

马良艰难地一笑:“掩起来罢,你不要看了,又不好看。”

我哭着说:“没有什么,你就是流了一点点血,你……你可以吃红桃K!我给你做银耳汤,不,是鸡血汤,吃什么补什么,鸭血、猪血,都可以。”

马良抬手触上了我的脸,笑了一句:“你在胡说八道哦。”

“还有我的血,我的!”我慌忙按住他的手,将脸贴上了他的鬓角,“我的血也可以给你,我一丁点都不要,我全部送给你--你拿去吧,你站起来拿去呀!你站起来!”

“你记得……往西,西面有马鞍山、还有成都……丞相在等你。你和他在一起,很好……舍弟,我不能了,你帮忙呀……”马良的声音越来越轻,“就这样躺着看天,很舒服……”

我臂湾一沉。

我臂湾一沉的时候,记起了自己长久遗忘的事情:

“公元二二二年六月,刘备兵败夷陵,侍中马良死于军中,时年三十六岁。”

为什么我现在才记起来!?马良你,为什么你不能再有名一点?!我就能清楚地记得你了,记得你的死……我会提醒你,我死也不会让你死,我不会……马良--我,都怪我,怪我懒,我只想睡觉,怪我看书不认真!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马良的灵魂走远了。

我听见了它在月光下漂动、与空气摩擦的声音。我看见一道淡淡的、银色的影子正向月亮上面飘去。月亮是安静的,冰雪的广寒宫是一个适合这男人居住的地方。那儿可就是太冷了,马良你记得多穿些,不要着凉。

我伸了手指,勾了勾他依旧柔软的嘴唇,泪水流到了他的唇瓣上:

你呀。你早就死了,对不对?那一枪刺透了你的心脏,你怎么可以活那么久?你怎么可以将我领到马前,你怎么还能朝我笑,眉眼弯弯地笑啊笑,笑得我都要醉了……

小时候,妈妈给我讲故事,她说人间有很多天使,它们看上去与凡人一样,却非常的善良、非常的神奇。它们会各自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那个人要死的时候,它们会将生命送给他,自己却欢喜地飞回天上去。



这时,我记起了另一桩事。书上说:“战地混乱,蜀军找不到马良的尸体,于是为他做了衣冠冢,将他的衣裳埋进土里。”

是了,没有人会发现你,我要将你烧了,使你成为纯洁的烟雾,飞得更远、飞得更轻松。我站起身,静静地又看了一会儿马良。他曲线柔和的面孔上,有月亮一样淡淡的光华。然后我焚他以烈火,我闻到了火中的松香,这火焰,竟透着银白的色泽。

跳上马我向西面疾驰。夜风在我身边作响,好象是我在对马良说:“你的礼物,我收下了。你的礼物,我收下了。从此,我连你的那一份,一块儿活!”



两天后,我在马鞍山上寻到了刘备。他的样子非常狼狈,面孔黑黑的,手臂上还挂了彩。几个军医忙来忙去,为伤员作着简单的伤口处理。见我来了,他们急忙围上前。我摆摆手说:“不必了,你们照看别人去吧。”军医们不放心,在刘备的授意下,三五个人绕着我上上下下地看,半晌才说:“游将军真神啊!” 我一点伤也没有受。我的伤,有人代我受过了。

我对刘备说:“此战已败,我们往白帝城去吧,那里要安全些。”

刘备叹道:“只能如此了。传旨吧,速发白帝城。”

我扶刘备上了马,他认真地看了看我,突然说:“你很好。”

我说:“是,我很好,我说了我会守约。”

走了几步,刘备又说:“没想到,朕会输得这么惨……”

我静了一刻,说:“为臣也有责任。”

“你没有责任,有错,都是朕一个人的错。”刘备沉声说。

我没有再说话。在这个古老的世界里,没有人知道我的过错。明知刘备将大败于烈火,我为什么没有提醒他呢?为什么我一心让历史保持它原本的样子?因为,因为我是一个大白痴。



刘备在白帝城里住了六个月,身体渐渐地坏下去。第二年正月,他下旨从成都召来了孔明等相关官员,以及刘理、刘永两位小皇子。

我又一次见到了孔明。

我说:“快两年了呢。”

孔明说:“一年零八个月。”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在白帝城的这段日子里,我养成了散步的习惯,每当心里有了话,又找不着人述说的时候,我就会披一件宽大的衣裳,出门慢慢地散步。在这高踞山巅的小城里,走上一圈一圈又一圈。

孔明也跟了出来。我和他一直走到了山城最高处,一个云雾缭绕的悬崖上面。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好象也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我坐了下来,孔明抱膝坐在我身边。

我说:“马良死后,我一直想抱住什么大哭一场。可这山上都是石头,石头是凉的。”

他点点头说:“我本想早些来,成都的事情却……”

我说:“我知道,成都离不了你。”

孔明猛地抱住了我,我们的嘴巴都成了多余的。紧紧地,我感受着他的温暖、他的臂膀、他的伤疼!我听见了他的心跳,他的心脏好象在为我跳动,为了我一个人!

“火很大吧?听说火很大……我知道你不会有事,我就知道!”孔明道。

我说:“马良死了,我将他害死了!”

孔明说:“这不关你的事!”

我说:“不,就是我!我没有受伤,我的伤全部受到他身上去了!”

孔明说:“不是你!那都是季常的选择,他知道的,他愿意那样死去!”

我一惊,从孔明怀中挣扎出来。

我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孔明,颤抖着声音问:“你……怎么这样说话?”

孔明双手捧了我的脸,我和他挨得好近,我第一次看见了他眼中明显的泪光。他轻声地与我说话,说话时他看住的不是我的眼睛,而是我的嘴唇。

孔明说:“他死了,我才知道他为什么要对我那样说……”

我问:“他对你说了什么?”

孔明说:“我在东川时,他找过我,问我:‘你会对冬青很好吧?你不会让她哭吧,孔明?’他有十八年没喊过我‘孔明’了。我很奇怪,劝他不要回去战场。他笑了笑说:‘我还有事要做呢。’夜里,天好黑,季常跳上马,回头叫了句:‘你我都要为她做点事情吧?’”

我怔住了。

我突然捂了脸大哭起来。

孔明握住我的手,他在泪眼中微笑着说:“不要哭。你哭,季常会听见。他会怪我,会说:‘孔明呀,冬青她在哭你没有看见么?’”

我说:“你看见了吗?”

孔明说:“你让我再看一看吧。”

在这寒冷的峭壁上,孔明仔细地看我的眼睛,贴近我,用他的眼看我的眼,又用他的手看,用他的唇看。用他的手看我的脸颊,用他的唇看我的嘴唇。



5、刘备说:“丞相,朕来做媒,丞相你娶了冬青吧。”

四月二十日,刘备急召百官前往永安宫。

刘备将刘理、刘永唤过来,逐个儿理理他们的垂发,道:“理儿、永儿,爹不能陪你们了,你们要听话。”大家心中一酸。两个小孩子半懂不懂,只管点头。刘理年长些,道:“我们都很听话,我们会很乖哦。”刘备疲倦地一笑,问他们要听谁的话。

刘永抢先道:“听禅哥哥的!”--他与刘禅的关系非常亲近。

“什么嘛!”刘理推了刘永一下,“我们要听父皇的话!对不对啊,父皇?”

刘理趴到御榻边,双手摇动刘备的肩。刘备费力地抱了他,笑道:“对!理儿说得很好。可是爹……你爹要走了,爹走了之后,你又怎么样呢?”

“父皇去哪里?好玩吗?父皇带永儿去呀。”刘永也窜到了御榻上。

“永儿,那是大人们去的地方,永儿不可以去。”

刘备用另一只手抱住刘永。这英雄一生的男人已经老了,他的动作显得如此笨拙、艰难。可他还是执着地抱着他的孩子,好象拥住了整个世界。

“我可以去,我年纪比你大!”刘理得意地对刘永说。

刘永小嘴一撇:“哼,有什么了不起,我长得比你高啦!”

“你哪里比我高?”

“我就是比你高!禅哥哥都说我长得快!”

“你瞎说!”

“你才胡扯!”

他们在刘备怀里吵起架来,刘备微笑地看着他们,呼吸有点急促。

我揩揩眼睛,走过去抱起刘理,又抱了刘永,说:“理皇子、永皇子,你们都很能干。理皇子要学会爱护弟弟,永皇子也要懂得尊重哥哥。”

“哎,你是禅哥哥的先生!”刘永一声欢叫,“父皇,我们还要听游先生的话,是吧?”

“对,永儿真聪明。”刘备舒了口气,“冬青,放他们下来吧,他们不能在你怀里呆一辈子。”

我“唔”了一声,小心地放下皇子们。因为怕他们扑过去折腾,我牵了他们的手,使两个小孩儿乖乖地立在刘备榻前。

“理儿、永儿,你们听好,”刘备缓慢地说,“爹去的地方,你们不能去。你们要和禅哥哥一样……好好读书,听游先生的话。先生会教你们怎样做一个好皇子,还有一个人……”

“谁呀?”刘永叫道。

刘理白了他一眼:“父皇叫你听,又没有叫你问。”

刘备笑笑说:“另一个人,是你们的孔明先生。丞相,丞相……”

听得刘备呼唤,孔明起身上前,在御榻前跪倒,轻声问:“陛下?”

“丞相你起来,你坐到这边来。”刘备拍了拍榻侧。孔明犹豫一下,上前蹭着坐了。

“你们两个,”刘备说,“还有禅哥哥,都要好好听丞相的话。”孔明动了动身子,似乎想说什么,刘备顺手将他按住,又道,“爹走了之后,丞相就象你们的父亲……丞相说的就好比是父亲说的,你们要用心听……也用心去做,知道了吗?”

刘理、刘永一起说:“知道。”

刘备说:“大声……一点,比比看谁的声音大?”

刘理、刘永喊道:“知--道--啦--”

那样童稚的声音,好象一道哀愁的阳光,为沉寂的永安宫添了几分生气,又使它更显悲伤。一些官员们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我的心也一个劲地发颤,手是冰凉凉的。

“那……你们,”刘备吃力地说,“就……当着爹的面,拜一拜丞相,还有……游先生吧。”刘理、刘永对视一眼,一齐走到我面前,施礼道:“拜见游先生!游先生安好!”

我扶了他们,轻声说:“去,去丞相那边。”

皇子们走到孔明身前,看看刘备,刘理率先躬身说:“丞相……”

刘备截断了他,说:“不是这样,你们都跪下!”刘永“啪嗒”一声跪倒,刘理也慌忙跪下,两人又望向刘备。刘备几乎是呼着气说:“快叫……相父,叫相父!”知道了如何叫法,刘理、刘永均面有喜色,大声道:“拜见相父!相父安好!”

孔明一时大为惶恐,急忙起身:“理皇子、永皇子,你们都……”

“不要拦他们,多拜拜他们才记得。”刘备缓缓地喘息着,“丞相请多用心……有劳丞相你,他们多拜拜……才好啊。”刘理、刘永一连磕了五六个头,刘备才允许他们起身。

孔明瞅了个空,俯身跪倒,道:“陛下,臣无以为报……”

“这些,你已报答过了……往后的日子,那是朕……在请求你。朕的儿子们,唉……丞相请将他们当了自己的孩子。他们能有你这个父亲,那是福分。”

刘备断断续续地说,一边说,一边大口地喘气。内侍捧了药来,他执拗地摆手拒绝掉。不一会儿,刘备喘得面色青紫,宫中刹时一片惊慌。

孔明一面断喝道:“不要动!不要乱了!”一面慌张为刘备把脉。他的手指才搭到刘备腕上,刘备便捂了他的手,道:“你留下,还有冬青,他们出去……叫他们出去……朕就是想睡睡,朕想睡了……”牙关一紧,刘备竟昏厥过去!

宫内大乱!

众人四处奔走,高叫:“御医--御医在哪里?”

刘理、刘永被吓着了,突然齐声大哭!我连忙抱了他们,转向孔明,高问:“丞相,是否传虎贲军进宫护驾?”孔明皱皱眉,大声回答我:“传虎贲军,将奔走官员一体锁拿!”

众人忽地停了下来,怔怔地看着我们。

这时,孔明叹了一声,苦笑道:“大家总算静了?陛下不会有事的,请各位大人回府,再有妄动者……”我接口道:“那便是犯上之罪!”



凌晨时分,刘备苏醒过来,问:“几时了?”孔明应声道:“二更了。”这时,我也晃悠悠地醒了,身子微动,一席纯白的披风抖落下来。我一面将它交还了孔明,一面起身扶刘备。刚一动弹,便觉腿上酸麻难忍,大略一算,我和孔明已在刘备榻前跪了七个小时!

四周安静得甚至阴冷,遥远的红宫灯在风里摇曳,更有种说不上的诡异。

我不觉打了个寒战,说:“陛下,我去点灯,会暖一些。”

我将所有的蜡烛都点着了,金色光芒使空间充实了许多。更兼之宫中用的是红烛,周遭的帷幄也都是红黑色的,温暖之余,这宫廷竟有四分像洞房。

烛光中,孔明坐下,与刘备微笑着对视。我也笑了,坐在孔明下首,将他的腿挪到我腿上,说:“启奏陛下,游尘想给丞相捶捶腿。否则,丞相明天连路都走不了啦。”孔明微嗔我一句:“胡闹!”刘备笑道:“准卿所奏!”--我们都轻笑出声。

没有旁人的夜,刘备重复了一遍“托孤”内容,说出那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话:

“丞相,你的才华,比曹丕多十倍也不止。禅儿如果可以辅佐,请你辅佐他;如果实在不能够,丞相你自己就作了成都之主吧。”

孔明脸色大变!他又想要下跪,我却强硬地扳住他的腿,使他跪不下去。我笑道:“丞相太张皇了。陛下信任丞相,丞相也要信任陛下呀。”

我了解刘备的为人。对于孔明,他是尊敬的、信赖的。他这句话,并没有带上试探、威胁的味道:他老了,不可能威胁孔明。他只是相信他、并恳求他--恳求一个与自己共渡十五年风雨的战友,照料他未成年的儿子,走完他未竟的路途。

“太子相当出色,陛下大可放心。”沉吟一会儿,孔明说,“臣永远是一个臣子,为了陛下大业,臣不辞万死……”

“毋宁说你是为了百姓吧?希望禅儿是个有道明君,”刘备笑了笑,“他若辜负了你,也就辜负了朕。你不妨学学伊尹,流放君主太甲于桐宫。呵,这个典故,是禅儿说给朕听的。”

我插口道:“陛下无须担忧,游尘保证太子是汉文帝一流的人物。”

“禅儿毕竟太嫩了。”刘备思索了一阵子,忽然说,“冬青,让朕看看你的手。”

我有点奇怪地将手递给他,刘备仔细看了看我的手,笑道:“这样俊秀……怎么也不像是一双拿枪的手,不像是男人的手。”

我方一呆,却听得刘备说:“丞相,朕来做媒,丞相你娶了冬青吧。”

“陛下--你说什么呀?”我心里一晃,脱口喊道。

孔明也愣了,良久才讷讷地说:“陛下原来知道……”

刘备说:“朕早就知道了,朕只是怀有一点私心,想留一留冬青。”

我顿时红了脸颊,偷看了一眼孔明,他恰好也在看我。

我们眼神一撞,又急忙地避开。

“冬青,嫁了丞相之后,你照样是禅儿的先生,那孩子脾气倔得很。”刘备又道。

我低声说:“我……陛下不要这样说话,我和丞相么……”

刘备笑道:“怎么,你不愿意嫁给他?”

我的头垂得更低。

“还是你不愿意娶冬青呢?”刘备笑问孔明。

孔明脱口道:“没--陛下,臣,臣没有什么想法。”

刘备大笑。

我又看了眼孔明,他恰好又在看我。这次我们没有回避对方,孔明朝我挑挑眉,象是示意我说些什么。我冲他微一摇头,动了动手指,意思是:要说你去说呀。

刘备说:“你们呀。怎么只会暗地里眉来眼去呢?男婚女嫁,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啦!丞相,朕就问你一句话,朕将游尘嫁给你,你要不要?”

孔明说:“陛下,臣以为……”

刘备说:“要还是不要,你干脆一点就好了。”

我低声说:“陛下的精神,可好多了。”

刘备笑着说:“朕平生第一次给人做媒,自然比较卖力。丞相不用多想了,快回答朕。”

孔明说:“臣……臣要的。”

我一怔,不觉喊了句:“你会很辛苦!”

孔明笑着对我说:“辛苦是以后的事情,我先要下来再说。”

刘备拍手大笑:“这话说得好!真正的丞相风度!”然后他扭过脸来,对我笑道:“那你呢,冬青?丞相要娶你,你要不要他?”

孔明紧看我的嘴唇,美丽的目光触到我唇上,竟好象他在轻轻吻我,使我脸红心跳。孔明,你不要诱惑我,你不要诱惑我做一个决定……

我别过脸说:“陛下,我不要他。”说这话时我的心像被人猛捏了一把。

孔明握住我的手臂,沉声说:“我没有听清,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要你!”

孔明松了手,他轻声问:“我什么时候伤了你?你告诉我。”

刘备也惊讶地看着我,问:“你难道不喜欢丞相吗,冬青?”

我站起来说:“没有……我没有不喜欢……”

不知怎的,我恍惚起来了,我好象在云雾里穿行,我好象躺倒在开遍罂粟的大地上。我被一种游动的、银灰色的感觉俘虏了,迷恋地、轻微地说:

“一见他,我就想让他感受我……我是上天专门为他创造的,这眼睛、这嘴唇,我每一丝长发,都是因为要让他看见、让他欢喜、让他爱护……如果不能遇上他,我的眼睛、我的手、我所有的……都没了意义,都没有,没有了存在的价值。”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刘备忍不住问。

我掠了掠头发走近孔明,伸手牵住他的衣裳,好象一个力图逃避惩罚的小姑娘,红了面孔为自己解释:“关将军、张将军、黄将军,都不在了。马将军身体不好,赵云将军年近六旬……你既已接受了陛下的嘱托,我怎能临阵脱逃?”

孔明的身子颤了一下,一字字地说:“那是男人的事情。”

我说:“那是国家的事情,是你的事情……我得在你身边陪你。”

停了一会儿,孔明说:“我知道了,我等着你。”

我讶声问:“等我?”

孔明说:“你一改变主意,我就奉旨娶你。”

我说:“您……您太固执了。”

一边的刘备忽然大笑,道:“你们不要这样子,看得叫人难过!冬青,朕给你特别的恩典:你嫁给丞相后,照样做你的将军、随他出征,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

孔明看向我,好象想要挽留了我。

我说:“不可以!军中不能携带家眷,那样……会污了丞相的清明。”我的脸庄重、骄傲,在烛泪的熏染下尤其洁白;孔明一味地看着我,似已呆住。

我又说:“太晚了,陛下应该休息,丞相也要睡了。”



三天后,刘备死去了。老人死时非常安祥,孔明守在他身边。他的手搭在孔明手上,孔明将它轻轻放下,步履缓慢地退出永安宫。

在山间沉默许久,孔明淡然地对身后官员说:“白帝城就不要大举发丧了,你们尽快布置,我顺水路将陛下灵柩扶回成都。”

只过了六天,一切都安排好了。

浪涛浩荡前行,细碎银波点点闪烁。我与孔明并立船舷,举目眺去,黛青的山色被醉红的花光点缀着,更显其妩媚。江风拂来,我们衣带飘扬,恍如置身于丹青之中。

告别了,告别了白帝城……我回首远眺,突然留恋起这座隐在雾中的小山城,就在那里,我留下了自己最后的少年时光。

文子君
03-06-08, 18:34
第三章

1、刘禅将我紧紧抱住,他的身子柔软又坚强。

五月,刘禅率领百官出城二百里,跪迎刘备灵柩。

阴沉的日子,孔明和我换上一身缟素。我们沉默地看着刘禅的眼泪,它溅入灰蒙蒙的土地,发出了轻微的声响,好象一种奇怪的动物在地下繁衍。

“国不可一日无君。太子还须节哀,请早登大宝。”孔明上前道。

刘禅摇晃身子站起来,点点头,将目光转向我。

我忙趋步过去,低声说:“先帝遗诏已交托游尘,太子是大汉明日的皇帝。”

“我知道了,游先生。”刘禅颔首道。

他圆润的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一双漂亮的眸子执着又多情。我突然想将他揽进怀里,摸摸他的头,对他说些贴心的话。过不了多久,这少年就将黄袍加身,戴上十二串明珠装饰的冠冕,接受百官朝拜。到那时,他会称自己为“朕”,那他还是不是我的学生呢?

扶着刘备乌木的棺椁,我们慢慢地行走在乡间。天地广阔,刘禅不由自主地向我靠过来,清亮的双眸掠过我的脸。我侧身对孔明说:“丞相,我去看看太子。”孔明眉间略有忧色,压低声音道:“有劳你了。国家遭此不幸,太子须有承担责任的觉悟啊。”

“游尘明白。”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如果他生在二十世纪,只是个高中学生,在题海里翻滚挣扎。如果他是三世纪平常人家的孩子,便要帮家里种地养猪,等待过门的媳妇。如果他是太子、是刘禅呢?他将要成为一个王国的皇帝了!

我走到刘禅身边,感觉到他的颤抖。我问:“太子心中不安?”

“游先生,父皇给我留了什么话?”

我轻笑道:“先帝遗诏的内容,游尘怎能擅自拆看?”

“哦,是了。先生,我有点惶恐,我想……我不太习惯这些事情。但是游先生会帮助我,是不是?您不会弃我而去,对不对?”刘禅紧攒我的衣袖,让我觉得无奈、怜惜:少年人依旧稚嫩的肩膀,如何承担得了一个帝国的重担?

我说:“太子知道‘一国之君’的意义么?太子如能保持为天下负责之心,游尘就会永远留在你身边;但如果太子忘记了责任……”

“我不会忘!我一刻也不敢忘!”刘禅放了我的手,嘴唇紧绷,“丞相对我说过,天命在我身上。太子活着,是为了继续先皇的事业;先皇的事业,是为了给百姓谋福。游先生,我不敢辜负天下,我也不会……不会辜负了先生你啊。”

我有点怔了,才想问刘禅一句什么,却见他坚定地走向了孔明,肃声说:“相父,请代为拟旨,百官满三天即除掉孝服,太子刘禅顺承天意登基,改年号为建兴。”



三天之后,刘禅坐上皇帝宝座。

孔明与我并肩阶下,微笑地看着座上那俊俏的皇帝。他有春花的面孔,秋风的威仪,虽然年纪尚轻、缺乏经验,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局促与慌张。

刘禅认真地听取百官奏议,不时礼貌地打断一两回,问一些更详细的问题。说话时他习惯将珠串撩起,以明亮的双眼温和地看住你。如此举动博得了百官赞誉,说陛下有“古人之风”。

一个天才的少年。

一种和谐、坦荡的帝王气质。

我与孔明目光相交,同时会心一笑。

孔明朝我闪了闪眼神,我起身出班,道:“陛下,臣有事启奏。”

刘禅问:“游先生有什么事?”

我说:“请陛下准臣辞去御史、镇南将军之职。”

百官一时哗然,刘禅抬了抬手,待大家静了,才又问道:“游先生的意思,是要担任别的职务吗?先生身为帝师,就是列在三公之位,也不为过。”

我说:“臣无此奢望,臣只想去丞相府,作一个长史罢了。”

“长史”一职,说白些便是“秘书长”,官衔只有六品。

这个决定是前些天我与孔明商量好的。

一方面,我希望能多陪陪孔明,时常地看见他;另一方面,在未来几年里,相府运作极其重要,以我的资质,确是最适合长史的人选。

听了我的话,刘禅失措地“啊”了一声。我太熟悉这个少年了:他看上去面色平静,其实却是极端惊讶,并在努力掩盖某种伤痛。当年听得关羽死讯,他便是类似表情。

“游先生自降等级,莫非是因为朕有什么过失?”停了一会儿,刘禅恳切地说,“若果真如此,先生不妨明言。先生答应过,会始终在朕身边。”

“臣没有背弃诺言,臣眼中没有等级的升降,只有职责的变化。游御史会为陛下竭尽忠诚,游长史也是一样。”一面说,我一面将辞呈递了上去。

“不,这不一样!”刘禅喊出声来。立即地,他察觉到自己行为有失风度,忙咳了一声,接过辞呈,温声道:“不……事关重大,朕必须三思而行。游先生的奏议,朕先留下了。如果先生愿意,退朝之后,请留一步与朕商议。”

我看了看孔明,他的目光与我相撞,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却笑了,朗声道:“臣遵旨。”



这一“步”留得可真够长:直到傍晚、到入夜,由大殿留到书房,由书房留到寝宫。刘禅拿了他近日写的策论给我看,他的文章很不错。我一页页地翻看着,他垂手立在我身边,不时挑一挑灯芯。我夸奖他时,刘禅便抬头朝我一笑,唇边满溢了欢喜。

“今天还有一篇功课,游先生一边指点,朕一边做罢?”

刘禅拿出了纸笔,面带央告地看着我。

我说:“好的。”

他于是做啊做,他的速度本没有那样慢,他却故意地要将时间拖得非常漫长。

终于,刘禅将功课做完了。我与他平坐,微笑看他。他孩子气十足地甩着手腕,欢笑道:“游先生,自你与先帝出征以来,朕没有这样快活过!”

我笑道:“陛下勤勉好学,是天下大幸,臣不胜欣慰。”

“不!只有你不是‘臣’,你是朕敬爱的‘先生’!”刘禅眉间一皱,切入正题,“朕的先生,怎么可以自降身份,屈尊为相府长史,被别人呼来喝去!?”

“没有人会呼喝我,陛下不必为游尘担心。”

“那也不行!”少年“腾”地站起来,猛然抓住我的手腕,“相府长史职位卑下,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

我说:“上朝只是一种形式……”

“不是,对朕来说,绝对不是!”刘禅激动地说,“‘上朝’使朕每天都能看见先生,朕能感觉到,先生就在朕身边、陪着朕……游先生不愿意么?”

我没有说话,只轻轻地挣脱了他。

“难道先生一点也不在乎朕?”

我说:“不。”

“那么为什么?朕想要看见游先生,朕不过是想看看先生呀。”

我依旧保持了沉默:刘禅是个少年人,他是个皇帝。我不忍心伤害他,我也不能伤害他。

时间在“沙沙”地流去,刘禅又坐了下来,精心捣磨着几枚珍珠,这是他用来平静自己的方法。他小指微翘--这其实是我的习惯,流露出一些女气来。

烛光迷离了我的眼,令我昏昏欲睡。灯影摇晃,只觉得刘禅的面孔也有点恍惚。我不愿在疲倦中与人交谈,便说:“臣请告退,此事还望陛下多加考虑。”

我一抬步子,身后传来了刘禅静得使人发寒的声音:

“朕无需再考虑。游先生这么做全是因为相父,朕还有何话可说?”

他--他这说的什么话?

我转身锁住了刘禅双眼,说:“陛下在说什么?臣不明白。”

“你明白,身为人臣,游先生不应该欺君。”

“陛下请明言,臣没有陛下想象的那么善解人意。”

“明言?”刘禅冷冷一笑,“明白的话就是:游先生喜欢相父,对不对?因为喜欢他,就想和他在一起,是不是?说什么职责的变化--借口!都是借口!游先生为了相父去做长史,为了相父,先生离开朕……欺骗朕,拿了大义凛然的理由,来欺骗我呀……”

玉罐滑落,“叮”地一声,月色珍珠洒上了猩红的地面。

刘禅别过身去,单薄的身躯在默默颤抖。一身黄袍将他和平常世界隔绝开来,在这静寂的夜晚,他像只才满月的小鼠,显得如此无助。

我唤了他一句:“陛下……”

他没有理睬我。我走到他身边,拾起了地上的珍珠。他也没有看我。我将玉罐递到他手里,他不肯接。我说:“你已经是皇帝了,皇帝不可以耍小性子。”

“我是皇帝,皇帝就不可以爱你么,先生?”

他抬起头,俊俏的脸上竟有泪花闪烁!



刘禅将我紧紧抱住,他的身子柔软又坚强。这年轻的皇帝一面将脸颊贪婪地贴上我的手臂,一面声嘶力竭地喊道:“我是爱你的,我爱你啊,先生!”

“不,不能这样子!我……我……”老实说,这小子让我手足无措。

“游先生,我说过要娶你!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我长大了、当上皇帝的这一天,我要用华丽的马车接你进宫,我要铺遍红毯,使整个成都知道我的心!这都是我的心意呀,先生!”

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哭。

他的爱,原是没有错的。可他爱的不该是我,他应该爱张飞的女儿,她将是他的皇后。

那么我的爱呢?难道爱情都需要一个结局?

难道爱情都必须在婚姻上成熟,在婚姻上承诺?

“我会做一个好皇帝,先生!我不会辜负你,就像我,我不会辜负这个帝国!”

刘禅的手滑上我的腰。一种无名的酥软像晨雾一样弥漫开。我的嗓子有点干,声音也有了三分嘶哑:“不可以,绝对不可以的--陛下,你在犯傻啊,陛下!”

“不,不是傻事!你不要称我‘陛下’,我爱先生,我爱你呀……”

倘若不能及时挣脱他,我担心一切将向我无可控制的方向滑去。这少年的感情太炽热了,我甚至担心他会将自己给烧死。我试着推了推刘禅,却完全无济于事。

“先生是我最关心的人,是我最爱的人,先生不要离开我,我请求你……”刘禅热切地盯着我的脸,“不要做长史,请你放弃这打算!我请求你!你要什么,我都答应,都答应……”

“我要你放开我,陛下。”我用命令的口气说。

他怔住了,并没有松手。

“你听清楚了没有,刘禅?!我要你放开我,然后向我道歉,向你的先生、也即是明天的游长史,道歉!如果你拒绝……”

我话未说完,刘禅就跳起来叫道:“我拒绝,朕拒绝!”

“那么,你我从此再不相干。”我说。



时间过了十一点,我离开皇宫向家里走去。我从来也没有这么疲倦过,刘禅他将我折腾得好狼狈,想到这我苦笑起来:这就是我教出来的学生了,他与我一样固执、一样任性。

刘禅撕扯的喊叫声还在我耳边回荡:“我明白了,先生从没有将我当了男人来看待,她只当我是个孩子!先生是相父的女人,先生爱的是相父--是诸葛孔明,是诸葛亮!”

那种绝望的神情,叫人心生恐惧。

记得我抽出了墙上的悬剑,说你要再这么叫下去,万一惊醒了太后,可怎么得了?他说他是皇帝。我说皇帝有什么了不起?你如果再不住口,我就先将你杀了……他瞪着我,眼角都要瞪裂了,好久才说:“那么你来杀我,游先生你杀了我吧。”

我说:“我杀你就是弑君,当然也活不成了。杀了你我马上就自杀,你高兴了?”

我话音才落,刘禅已闭上了嘴巴。这时我浑身一松,软到了坐椅上。

“游先生,先生要嫁给相父了吗?”过了一会儿,刘禅问我。

我说:“不,我只是他的长史。”

“如果相父想娶你……”

“我会拒绝。”

“真的吗?”

“真的。”



2、诸葛亮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男人,
他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这难道不行吗?

刘禅的偏执和盲目将我刺激了。

回府后我想了很久,爬到床下拖出了一个满是灰尘的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有一套湖蓝的女装。为什么不穿穿看呢?我对自己说,你快要忘记自己的长相了,游尘。

我缓慢地松开了巾帻,散了长发,缓慢地解开衣带,摘掉了珮玉,我抛弃身上每一件属于男子的装饰,侧手摸着自己的脖子,我的皮肤好象丝一样。沐浴之后,温水顺着黑发淌下来,淌湿了我的背。我又开始一件件地穿上女人的衣裳,对镜修理我的眉。

笑看镜中女子,她颤动的睫毛上有一滴泪。

我伸手为她拂泪珠,触到了凉凉的镜面。呵,游尘,你竟可以如此美丽。然而,你的美丽将呈现给谁?令谁珍惜,令谁怜取呢?

突然地,我好想孔明!

我想将他的长发打散,与我千万青丝缕缕相联、难解难分。我会抱住他,对他一遍遍地说那些庸俗的话语,什么风度、矜持、贵重,我都可以不要!他呢?呵,他会是坦荡的,也会是热情的。他很久没有面对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但他一定不会忘了该如何去面对她。

这是一个孤独、无聊的夜晚,我听任自己思绪乱飞。我在房里没由来地走动着,想象着,自个儿“咯咯咯”地笑起来。恰此时,我听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哦,游将军。”

我急忙转身向门边,孔明已推门而入。



见到我,孔明愣了很久,缓缓地说:“我原以为单纯的容貌是无法让我惊叹的。”--天才的男人懂得说女人爱听的话,孔明正是这样的男人。

“你的美丽让我不安,游将军,我可以坐下么?”孔明又说。

我将他按坐了下去,说:“丞相,你不要称我为‘游将军’了。”

孔明笑道:“或者是‘游长史’?那件事,陛下答允你了么?”

我说:“是有一点曲折,不过还好,陛下还没有学会该如何拒绝我。”

“拒绝你?那太难了。”孔明笑得有点坏,“这件事,我都还没学会呢,游长史。”

我嗔了他一声:“瞎说!”又说:“你也不要叫我‘长史’,那是明天以后的事情,”

“我应该叫你什么?”孔明笑道。

我说:“你自己想罢,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这是两天交替的时候,每个人都会有点迷晕、有点恍惚、有点赤裸。或者是忘了摘下一个面具,或者是忘了戴上一个面具。

我是一个非常像猫的女人,猫喜欢缩成暖暖的一团,猫喜欢撒娇。

孔明又是怎样的呢?孔明对我笑了笑,拍拍自己的腿,我询问地望了他一眼,他点头,又笑了笑。于是我欢喜地蹭过去,将头枕在他腿上。

孔明说:“叫你什么呢?冬青吗?不,我不会叫你冬青。”

我仰头看了看他,说:“把头发散下来好不好?”

孔明不由地微笑了,抽去发簪,顺畅如水的长发“哗”地淌下来。我伸手虚捞了几下,他顺过一缕长发放在我手心里,一面说:“弄疼了我,我可不饶你。”

我说:“不会啦,你的头发这样长……”

孔明说:“女子没有‘字’,‘冬青’这叫法太荒谬。对了,你知道绶儿叫我什么?”

我把玩着孔明的发,说:“夫人不会也叫你‘丞相’吧?”

“当然不是。”孔明摇头道,“她刚嫁给我呢,叫我先生;过了没一年,就改口叫我孔明。不高兴时,她叫我‘喂’;高兴的时候呢,她就‘阿亮阿孔’地乱叫一通。一次先帝去我府上,正巧听见她在叫:‘孔孔啊,你把我的脂粉偷到哪里去了?’”

我大笑起来,晃着孔明的发梢,说:“你好没面子呀,丞相。”

孔明也是一笑:“无所谓啦。你猜先帝怎么说?”孔明模仿了刘备的声音语气,道:“孔明先生,你什么时候有了孩子啦?为什么要取名叫‘孔孔’呢?”

“呵,呵呵……哈哈哈……”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边笑边说,“先帝很有趣呢。”

待得我笑声缓了,孔明摸摸我的脸,说:“我很喜欢孩子。我很想要个孩子,尘儿。”

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想了一会儿,我轻声问:“你方才叫我什么,丞相?”

“尘儿,”孔明轻轻地说,“我叫你尘儿,就像我叫绶儿一样。”

我说:“你……你不该这样叫我。”

孔明说:“你不该穿上这样的衣裳,你不该设计这个夜晚……”

我叫道:“我没有设计!是你过来的!”

孔明淡淡地说:“我参与设计。你和我,是在我们布置的舞台上。”

我说:“不是的……”

孔明低下头来,他的眼神忧郁、深沉,是银灰色的,一下就将我的灵魂吸走了。他缓慢地、梦一般地说:“我很喜欢这个舞台,很喜欢这个夜晚。你不喜欢么?”

我想说“不”,我喃喃着,说出的却是:“我……好喜欢。”

“我找到了张裔,还有蒋琬,”孔明看着我说,“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才。长史,让他们去做;你,做我的妻子……丞相夫人也可以指导属官,你的才华不会被埋没。”

我说:“丞相,你这是在……在做什么呀?”

孔明说:“我在向你求婚。”

话音落下,孔明的唇也落下了。

他的嘴唇好温暖,好香。他非常慎重,也非常温柔。

我满眼的泪水。这种液体保护了我,使我与孔明隔了一层。有些真真假假的话,我只敢在迷雾中说,只敢在薄纱之后说,只敢在泪水下面说。

我说:“你还不了解我……”

孔明说:“够了!我知道得够多了!尘儿,尘儿,你不要再考验我的耐性。诸葛亮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男人,他想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这难道不行吗?”

“……我……我没有说不行……”我哽咽道,“你原谅我,原谅我的自私。”

孔明说:“你没有什么要我原谅的,是我在请你答应我。”

我哭了:“假的呀,你看见的女人,你想娶的‘尘儿’,都是假的呀。舞台上有一个‘尘儿’,但那只是一个角色,那不是我!我叫游尘,我叫冬青--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漂亮……”

孔明说:“不是的--”

我伸手点住了他的唇,我慢慢地爬起来,撑着身子看着他的脸。他愣了愣,亲吻我的手指,我没有将手缩回来,我甚至想:我的手指从此僵住,就那么让他吻罢。

我说:“我是一个好倔好倔、像驴一样的人。什么时候我想嫁给你了,我会告诉你。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你可以嘲笑我,作为对我坏脾气的惩罚……”

孔明说:“你为什么……”

我又拦住了他,不让他再说下去。

我望了望周围,说:“很好的一个舞台,很好的一场戏……我们已经演过了爱情,接下来,我们演一演离别吧。丞相,尘儿要走了,你送一送尘儿好吗?将尘儿送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亲眼看她消失在夜光里。尘儿是……是一颗留不下痕迹的飞尘。”



孔明带我骑上他的马,我们一气冲出了成都城!

仰面看去,夜色清冷,繁星满天。银河在天际摇晃,似乎就要坠落。

我身后的男子是如此充盈、如此真实。他的手臂搂着我的腰,他的脸颊滑过我的鬓角,他宽阔的胸膛紧贴着我……不经意地,他的唇触上了我的耳垂,使我神思飘摇。

离别,我说一定要有离别。

离别,我哭着希望他能带我走得更远些,带我去一个他永远也走不到的地方。这样,仅仅“离别”一幕,我们就可以演上一生,马背上的戏,也就成了我们的现实生命。

孔明终于停了下来。

我问:“到了么?”

他说:“到了。”

他将我抱下马,指着远处的一点光亮对我说:“看见了吗?你往前直走,有光的地方,是一个兵器冶炼的作坊。那里有墙,你绕过去,我就看不见你了。我会在这里守着,我会等啊等,我始终等不到你,这就是我们的离别了。”

我牵了牵他的手,说:“尘儿走了,丞相要自己保重啊。”

他说:“我会的。”

他也牵了牵我的手,认真地看了我好一阵子,便放开了手。

我转身向前走去,孔明牵了马,直直地立在我后面。

前面几步我走得很慢,然后我的步子就变快了,然后我就飞快地跑了起来。我象一只飞蛾,没命地朝有光的地方扑过去:这戏太累了,我要快点演完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似乎听见了作坊里炉火沸腾的声音!

结束了吗?就这样结束了?草草收场?

我今夜非常美丽,我美得像个神话,我相信日后自己再没有如此美丽了。

我的美,就将转到土墙后面,与浓黑的夜色混杂、消失了吗?

我、不、要!

我想着“不要”时,我已经转到了土墙后,孔明看不见我了,连我最后的美丽背影,也都看不见了。我向远方望去,大地深得没有尽头,就好比头顶的天空。我慢慢地蹲下来,靠着墙壁流眼泪。我是个如此虚伪的女人,我的愚蠢和我的软弱,一刻也没有改变过!

你还在等我吗?你在伤悲吗?你走了吗?今夜你会不会冷啊?

我突然站起身,不顾一切地掉头往回跑!我要见见他,我一定要再见他一面!

跑了没几步,我“砰”地撞上了他。

他没有站在原地,他也正在向我跑过来。他突然抱住我的腰,动作是如此粗鲁,像要把我掐断似的。他弄痛我了,我欢喜地痛着,第一次知道他原来也有这一面。

我说:“不……不是,我只是突然想到一句话,要来告诉你。”

他问:“什么话?”

我说:“你的眼睛,我突然想到你的眼睛像一个人。”

他问:“谁?”

我说:“梁朝伟。”

他问:“梁朝伟是什么人?”

我说:“他是专门演戏的,他的眼睛被一层薄雾笼着,和你一样伤感迷离。”

他问:“我?伤感迷离吗?”

我说:“你今夜是这样的。”

他说:“梁朝伟……他人在哪里?我想要认识他,可以吗?”

我说:“那不可能。你不必认得他,他没有你高。”

他说:“我是比较高一些……”他突然又说:“哎,我竟与你说了这么多废话!”

他单手搂了我的腰,将我抛上马!接着他也跳了上来,身子一俯,快马加鞭!

我失措地叫道:“你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他问:“你府上还是我府上?”

我说:“我家。”



我由一个女孩成为了一个女人,他的女人。

他拦腰抱了我,我掠起他一缕长发。含了他的发,我说:“这个,我好喜欢。”他褪下我的发簪,我将自己的头发与他的挽在一起。

他将我轻放在榻上,我晃着我们系在一处的发,问:“结发,就是这样子吗?”他没有说话,只吻着我的额头、眼睛、鼻尖和唇。

我又问:“我与你结发,你会生气吗?”

他抬起身子,摇摇头,他的眼睛像星光一样流露了笑意,说:“不……你别说话了,也别害怕。”我其实一点也不怕,我只是张皇于自己的笨拙,我不知道应该作什么。

我说:“不要吻我的眼睛,你听见没有?不要挡了我的眼睛。”

他“唔”了一声。

我睁了眼,紧紧看住他。他是一个好神奇的男人,我不想漏掉他任何一个表情,就像我从不敢漏掉他神一样的庄严和高贵,我也不敢漏掉他人间的平凡和世俗。

一切,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都是那样自然。比如容器里水装得多了,水就会溢出来。他一遍遍唤我“尘儿”,我喜欢听他这样叫我,他的声音温柔得很,他真的好温柔……这个男人大地的胸膛里,应该装得下我这小女人吧?他可以给我一个世界,我知道他可以的!

……

后来,是二更呢,还是三更?孔明睡着了。睡前他对我说:“我可真有点怕呢,说不定我一合上眼,你就不见了。”我笑着吻他,说:“放心罢,我跑不了。”睡着了,孔明揽了我的肩,脸上浮着安详的、优美的微笑。他笑得好好看,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像他那样会笑的男人。

没有原因的,也许有一点我也说不清的原因吧,我又流泪。我的眼泪流到了他蜜色的臂上,夜色的银波映衬中,它闪烁了不可测知的光泽,好象珍珠,好象我的未来。



天亮了,我也要走了。

我自孔明臂湾里挣脱,穿好男人的衣,束好男人的发髻,静立在床边看孔明。他唇角微翘,应该是在做一个好梦吧?我是要作长史的人,我不能用“丞相女人”的身份面貌与丞相相处;他是丞相,他不能一边接过长史的表章,一边却想起了他和我的这一夜。

我们都要学会遗忘。暂时忘不了的话,我就得远远地逃开,先逃了再说。

……清晨阳光很好,阳光洒下来覆在孔明颊上,灿灿烂烂。他柔顺的长发洒开在枕席上,比宙斯的雷电更黑亮;他金黄的皮肤光洁无瑕,有阿波罗般的纯洁风华;他的唇线温柔又坚挺,可以使维纳斯羞红了脸庞。

他是一个英俊的、成熟的男人,一个适合生活在众神之间的男人。

我的心一紧、一疼,忍不住俯下身去,亲了亲他的脸庞。



半个月后,孔明在成都郊外的田里找到我,我正在无聊地看人翻土。

“敢从我身边偷偷溜走的,你是第一个。”

说这话时,孔明一脸随便,似乎我只不过是从饭桌边,而不是从床上溜掉。

接着他又笑道:“你这长史怎么当的?竟然拖了半个月不来就职?”

他不健忘,但是他足够聪明。

我笑了,我好象突然轻松了,又好象在瞬间怅然若失。



3、咳,韩尚书你听好,陆逊是你的,孔明是我的。

二二三年九月,孔明令邓芝出使东吴,重修盟好。次年二月,邓芝来信说:孙权将派尚书韩晴前来成都回礼。这件事让我觉得有点奇怪,据史书记载,吴使应该是张温才对。

“韩晴”么?

就我看来,这个名字太陌生了,陌生得甚至不正常--我通读《三国志》、《三国演义》,却从来没有听说过“韩晴”这个人!邓芝信里还提到:吴地名门之后、首席将军陆逊,正忙着为韩晴张罗各种旅途药品--作为尚书,这面子也太大了吧?

正想着,蒋琬进来了,一进门便撩开窗帘,笑道:“游长史,这样光线会好一些。”我接过他呈上的表章,顺手将邓芝的信递给他。蒋琬浏览一遍后,笑问我:“游长史很好奇?”

我点点头:“我希望能知道韩晴所有的事情。”

蒋琬微一皱眉:“所有?”

我说:“是,任何与他有关的事,全部细节。”

蒋琬轻轻吹了声口哨,说:“好的,给我四天时间吧。”

第五天,蒋琬将韩晴的资料交到了我手里。他脸上含了一抹轻微的笑意,说:“这个人很有趣,游长史看了就知道。”

我疑惑地将目光投到了纸面上:

“韩晴,字明鹏。年龄不明,少时经历不明;一度乞讨、盗窃为生,栖身妓馆“联运楼”;建安十五年,遇陆逊,遂踏入仕途;无独立功勋,然官运极顺,新升任尚书……”

蒋琬工作非常认真,他将韩晴喜欢的食物、爱好的衣式都记了下来。另外还记了些韩晴的话,都乱七八糟的。比如他对陆逊说:“邓芝大人是蜀汉的尚书,我也是使节,所以我也要做尚书。陆大人,你帮我劝劝主上好吧?”--这就是他官居三品的理由吗?

我心里的感觉,已不是“惊讶”所能概括的了。

抖了抖手中纸张,我扬声问蒋琬:“这些东西,都很可靠么?”

蒋琬笑道:“自然是可靠的。”

我又问:“如你所言,韩尚书就是……这么个人物?”

蒋琬说:“似乎是吧。”

韩晴,他好象只是一个小混混,顶多是一条地头蛇。

我怔了一会儿,起身说:“辛苦你了,蒋大人。”

蒋琬一笑,躬身告辞--他很忙,我也很忙,这些日子以来,整个丞相府都忙得焦头烂额。我没有太多精力去理睬什么“韩尚书”,他是个闲得发慌的公子哥,他不会知道我们的忙碌。



五月,东吴使臣韩晴来到成都城外。

孔明让我去迎接韩晴,我说我有很多事情要做。孔明说:“什么事比这更重要呢?”我不吱声。孔明说拜托你了。我说我真的很忙,丞相你派别人去吧。

“那么,我便亲自去迎他了?”孔明笑道。

我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说:“那还不如我去呢。”

在城门口,我见到了韩晴。

这男子看上去只有二十三四岁,穿了套宝石蓝的绸衣,跳下马来,腰间美玉“叮当”作响。他一举手、一投足,都带了种说不出的风韵,善睐的明眸四处张望,闪动着某种明丽的色泽。无聊时,男子不时轻踢马腿,抿着嘴笑,恰似一个光彩照人的顽童。

我上前去先和邓芝打了个招呼,目光一侧,看见邓芝身后站了个相貌温和的青年人。我不大想理韩晴,便问:“邓尚书,你后面的那位,很眼生呢。”

青年闪过身来,施礼道:“这位便是游长史吗?久仰大名。”

我托了他的肘,笑道:“不敢当,请问你是……”

韩晴突然跑过来,插在我们中间叫道:“乔公子,告诉他你是谁,看他要不要对你施礼?”

我瞥了韩晴一眼,冷淡地说:“他是乔公子,我知道了。”

韩晴嘻嘻一笑:“那还不是我告诉你的?乔有很多种,有木桥、有石桥、有大乔、有小乔,你知道他是什么‘乔’吗?”

我哼了一声。

“韩尚书,你别取笑我了。”青年笑道,转向我说,“在下诸葛乔。”

我一惊,慌忙问:“你是诸葛瑾大人的公子?”--孔明长兄诸葛瑾,现在东吴供职。

韩晴凑过脸来,大笑道:“他原本是东吴诸葛(瑾)大人的二公子,现在却是西蜀诸葛(亮)大人的大公子啦。怎么样,你怕了吧?”

我没有搭理韩晴,依旧问诸葛乔道:“乔公子到成都来,是……”

诸葛乔一笑:“诸葛叔父膝下无子,前些日子致信家父,希望家父能过继一个男孩子给他。家父和诸葛叔父商量了,就……”

韩晴插嘴道:“就把乔公子过继--过来了。如今呢,诸葛亮叔父变成了‘家父’,家父变成了诸葛瑾伯父。对不对,乔公子?”

诸葛乔尴尬地笑了笑,道:“韩尚书话是没错,不过……”

韩晴对我拍手笑道:“喂,听见了没有?他可以算你半个上级了呢。”

我说:“我不叫‘喂’。”

韩晴谑笑道:“哦,你姓游,叫长史吗?”

我说:“我叫游尘。”

韩晴说:“好你个游尘,快向乔公子施个礼吧。”

我说:“游尘当的是天子的官,不是丞相的官。”

韩晴说:“那有什么大区别……”

我迅速打断他,说:“韩尚书,身为使臣,请注意你的措辞。”

这家伙一点头脑都没有,我恐怕他口无遮拦,无意中损伤了吴蜀的友谊。

韩晴吐吐舌头:“我不说话总行了吧?我把嘴缝起来,可以了吧?”

我嗤笑一声,吩咐侍从带路,请吴使去馆驿休息。

我说:“我还有事情要做,不陪你们了。”--孔明虽然嘱咐我好好招待韩晴,可我实在没办法为他浪费一天时间……想到孔明,我的心动了动。孔明,你何必急着将诸葛乔过继了来?你可以有亲生孩子的,我太任性了。你纳个妾罢,你不是喜欢小孩子的么?

我转身离去,又莫名地缓了步子,忍不住回头一看,那行人正向我这方向走来。

远看韩晴,他的神色仍旧油滑、随意、无所谓,他晃动脑袋,没有注意到我。擦肩而过时,我听见韩晴口里咕咕哝哝的,道:“哇噻啊一只Stupid bird(笨鸟)!”



Stupid bird??他在说Stupid bird吗?!他……他怎么会?!!

我冲上前捏住韩晴的肩,问他“你方才说了什么?”我的心在缩,一个劲地缩、缩!

我并没有晃韩晴,他倒像拨浪鼓一样摇摆起来,一边笑道:“打人啦,游长史要打人啦!”大家连忙将我劝开,我说你们作什么,我只是想问韩晴一句话,我不过想要问问他……

我的声音变轻了,因为某种多情的怀疑,我整个人都柔软了下来。我深看着韩晴,他俊挺的鼻子,他薄薄的、红红的嘴唇,还有眉间不会改变的好奇和快乐。天啊,你也扮作了男子!你竟还描画了双眉,穿上了如此绚丽的衣裳。呵,你这样子真好看,当年我竟没有注意到你的美丽,你美得象要生出翅膀来了。

韩晴也在看我。

他(不,应该是“她”才对)神色间有些困惑,似乎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微微地蹙了眉,将下唇抿成一条优美的线--呵,她应该还会摸耳朵……韩晴果然伸手摸了摸耳朵,放下手说:“喂,游尘,你方才问我什么?你再问一遍吧,我想想再回答你。”

我微笑道:“不用了,韩尚书请自便。馆驿里若是缺了什么,韩尚书只管吩咐。”

我转过身子,快步向丞相府走去。我在心里说:“不要过来,任何人都不要奇怪,也都不要过来。”他们如果追到我面前,便将看见我满眼的泪水。

东吴“韩晴”,就是那个总喜欢上课睡觉的“阿韵”呵。

我想:“韩晴”多洁白、柔软啊,这名字比“阿韵”好听得多。

阿韵--我的姐妹,我的朋友,我一齐穿越时空的伙伴。那张一分为三的地图,你拿去的是“吴”吗?所以你见到了陆逊?所以他……他也爱上了你么?

阿韵,你这个“流氓”呀。

我早猜到了,你会是一个人见人爱的“流氓”。

我情不自禁地笑出来:阿韵,陆逊已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吧?不过……我又对自己板了脸,轻声说:咳,韩尚书你听好,陆逊是你的,孔明是我的。你不可以勾引我的孔明,否则我会和你决斗的哦,阿韵。



当天夜里我派人“绑架”了韩晴,将她带到我府上。

见到我,韩晴有些怀疑的神色,却始终没能认出我来--我大概是变了太多。于是我呼唤她懒惰的记忆,我轻轻地、埋怨地叫她“阿韵”……她一时猛醒,欢喜得手足无措。

我们有十四年没有见面了。

思念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在没有见到韩晴之前,我并不很想她(她也不会很想我,我们有各自的生活);如今见到了,却突然感觉心里一阵浪涌,好象初恋情人从天而降。

韩晴趴在几案上,咧着嘴说:“你真的好帅,你是男孩子的话,我就嫁给你。”

我说:“你嫁给陆逊才是真的吧?”

韩晴笑道:“他老婆是孙权的侄女,我可惹不起。”

我也笑了,说:“你还真能干,一抓就抓到了个陆逊。”

韩晴坏坏地朝我眨眼睛,说:“你呢?我不信你没有老公。”

我看了看她,说:“没有,有我也不告诉你。”

我将我特殊的幸运藏了起来,就像藏起了一罐糖,没有人的时候,我才会偷偷拿出一颗来,小心地剥开透明纸,幸福地含了,感受它温柔化去。

韩晴没有再问我,她懒得问,她还是那么懒,还是那么不用心。我们相互地看着,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韩晴突然说:“你哭了,游尘。”

我说:“你也哭了,你摸摸自己的眼睛吧。”

韩晴大笑:“我会哭吗?我从来都不哭的,你看错了!”

我拿过毛笔,拂了拂她的眼角,将沾了泪水的笔锋递到她面前,问:“这是什么呢?”

她一把拍掉我手里的笔,高声笑道:“你变魔术啦!”

我静了一会儿,问:“你有他的消息吗?”

她应声道:“没有……”她忽然又想掩饰,叫了句:“你说谁呀?他是谁呀?”

我淡淡地说:“阿奇呀,你十四年前,或者是一千八百年后的男朋友。”

韩晴故意大笑道:“这话你不能跟陆逊说哦,他会杀了阿奇的。”

我说:“你在东吴、我在西蜀,他……就在北方了,他应该在曹魏,是么?”

韩晴还在大笑,好象没有听见我的话。笑了好一阵子,她指着我的鼻尖说:“你觉不觉得我们都好奇怪呀?”

我说:“曹魏,那是我们的敌人罢?”

韩晴说:“你看看我们,多少年都是老样子,长到二十四五岁,就不会再变老了哦。”

我说:“阿奇可能也作了官了。”

韩晴说:“我们好去作护肤养颜的广告了,朵尔胶囊,以内养外……”

我说:“他不会遇上了洛神吧?”

韩晴忽然叫道:“他敢!……”然后她一捂嘴,转了转眼珠,慢慢地、哂笑地说:“他若想省下两杯喜酒钱,那是万万不能的。”

我轻叹一声,拍拍韩晴的脸:“放心吧你,洛神一定没你好看。”

韩晴哈哈大笑,她笑了好久,月光从自窗口漏下来,全掉进她嘴里去了。

笑完了,她说:“我好累啊,我从来就没有这么累过。我们睡觉吧,游尘。”

她爬上了我的床,她说自己睡相很好,结果她将我四分之三的床面都占了,找了半天,我愣是没找着一个安全位置,可以将我完整地放下。索性,我坐在床边看她。呵,她睡着的样子真可爱,像一只粉红的小猪,嘟了嘴,闭起的眼睛是弯弯的。



不到三天,韩晴获得了多数蜀汉官员的喜爱。过了七天,宫里传出话说,陛下邀请韩尚书去玩“双陆”的游戏。再过了两天,孔明对我说他很“欣赏”韩晴(还好他用的是“欣赏”)。

韩晴则对孔明一见倾心。不过她也意识到了“远距离恋爱”的艰难,遂将“革命重担”交给了我,她拉住我的手说:“你看孔明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勾搭他?这种男人真真是人间极品,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喽?”我说你神经啊。我说这话时,心里很高兴。



两周后,韩晴回转东吴。临行前她送了我一大袋上等珍珠,我说你这是贿赂西蜀官员。她笑道:“珍珠是我私人的,你安心收了。当然,回去后我会把这算进交际费里,一齐报销了。”

她说:“我怎么有点舍不得你呢。”

我说:“我也一样。”

她摸了摸脑袋,歪嘴道:“你说我如果是一条蔓藤多好,我一缠就把你缠走了……对了,还有孔明,我也不会放过他。”

我笑道:“你想得倒美。”

她忽然轻轻地问:“还能见面吗?”

我想了想,说:“还是你过来吧,我比你忙。”

她畅声大笑,拍着我的肩说:“叫我来看你?你好‘自’啊。”--大学里,我们用“自”来笑讽对方的“自作多情”或者“自以为是”。

我按住她的手,笑道:“我就是有这么‘自’。”

韩晴的马队行过了长星桥,桥下流水连绵不绝,送向远方。在马上她不断回首眺我,已经那么远了,我还可以感觉到她浓浓的笑意,如阳光一样播洒了过来。韩晴是个乖乖的小女孩,我想:她一定会成全了我的“自”,她会大笑着越过蜀山,再来看我。



4、孔明一定会娶阿棉的,他还会和阿棉生一个儿子!

九九重阳--象中秋一样,这也是个团聚的佳节,丞相府里弥漫了欢喜的气氛。

孔明比往日来得晚些,才一见他,我扑哧地笑了。一面将今天的“时间计划表”交给他看,一面说:“今天比较闲一点,丞相的样子,真有趣呢。”

孔明前襟上别了菊花,腰带上悬了菊花,袖口上缀了菊花,甚至是束起的发髻间,也零星地挤了两片小小的菊花瓣。看上去,他竟像个菊花点心。不过他还是很好看,一个美丽的菊花点心,我又捂嘴笑了起来。

孔明看了看自己,也笑了:“配得还不错吧?头疼呢,他们都送菊花给我,若不别在身上,会伤了别人的好意。猜猜看,都是谁送我的?”--重阳节互赠菊花,是古时风俗。

我说:“发上那些,是夫人送的?”

孔明转到几案后坐下,粲然一笑:“猜对了!”

“除了夫人,有谁敢将花插在丞相头上?”

“绶儿总是这样古怪,”孔明一边笑,一边磨墨,又说:“对了,冬青,给你看样东西。”他衣袖微掀,露出了手腕上奇特的装饰。它好象是一条精巧的银链,却是由众多细小的银盒子缀成。孔明打开其中之一,有一缕清幽的菊香飘出来。

“我年轻时闲来无事,做了很多这样的小玩意儿。”解了银链,孔明说,“手伸出来,冬青。”我伸手给他,他专心地将链子系到我手腕上,左右看了看,笑道,“蛮不错的,送你了。”

我说:“很香……”

孔明说:“装了菊花粉嘛,我总不能让游长史戴了菊花到处招摇。”也许是又想到了黄绶,孔明低头失笑,笑得连笔也拿不住了。

我说:“谢谢你。”

“‘谢谢’就完了?拿出来呀,你难道不准备送我菊花了么?”孔明从袖里掏出一条同样的银链,“身上是不能再缀了,磨成粉绕在手腕上,却还是可以的。”

我忍不住觉得好笑,说:“恐怕不行呢。”

我转过身,将预备好送给孔明的菊花拿了出来,在他眼前晃了晃--好大的一朵菊花呵,灿烂的黄颜色,就像一个鲜艳的、卷了发的太阳,将它挡在孔明面前,孔明的脸全被遮住了。

我说:“这怎么磨粉呢?”

孔明看得眼睛都直了,好久才说:“你也这样古怪……你莫非要我将它……”他取了我手里的花,平在胸前比划了一下,“穿根绳子,这样挂起来?”

菊花好象一个黄澄澄的大饼,衬在孔明胸前。

我笑了,摘了菊花,将一叠文件递给他说:“丞相,这都是今天就要批下去的。菊花么,我没想过要别在丞相身上……”正说话间,我冷不防看见门边站了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一身鹅黄的长裙,怀里抱着一个红盒子。她的眼睛,在明亮的白日尤其黑亮动人。

我将身子侧一侧,轻声对孔明说:“丞相,喏,阿棉呢。”

孔明的目光沉了沉,起身说:“阿棉,你进来吧。”

阿棉“唔”了声,缓步走进来。

孔明问:“有什么事呢?”

阿棉将红盒子放在了几案上,小声说:“夫人请先生看看。”

“哦,我知道了。”孔明坐了回去,阿棉退后几步,静静地站在下首,不离开,也不作声。批了一会儿文卷后,孔明抬眼注意到她,奇怪地问:“阿棉,你怎么还在这儿?”

阿棉说:“夫人说了,先生看过盒子里的东西后,我才能走。”

我按捺不住,说:“阿棉,这是丞相工作的地方呢。”

阿棉低头说:“我见过先生工作,在后院,先生也一样要工作的。何况,今天是重阳佳节……”此时,孔明已打开了盒子,他面色一肃,缓缓地看了一会儿,将盒子重又盖上。

我问:“里面是什么?”

孔明喝了句:“你不要看!”

我却将盒子打开了,将盒子里的东西拿了出来。那是一个被劈作两半、漆上红漆的葫芦,里外两面都非常光滑。我好奇地问:“这葫芦是干什么的?”

阿棉说:“那不是葫芦,游长史。”

我问:“不是葫芦是什么?”

阿棉说:“是‘卺’。原来是葫芦,现在是‘卺’。”

我又问:“‘卺’?真有趣,作什么用的?”

阿棉看了看孔明,孔明轻声一叹,说:“阿棉,你去把门关上。”阿棉上前将门关了,孔明对我微一摇头,说:“国事众多,今天却只能办家事了。”

阿棉重又走回我身边,问:“游长史,你真不知道‘卺’的用途?”

我摇头说:“不,我不知道。”

我觉得有些不对,好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要发生了。

阿棉说:“‘卺’是……”

孔明猛地打断她:“阿棉!这件事,我还没有做决定。”

阿棉垂了头,轻声说:“先生没有将盒子扔出去,便是在考虑了。”

这个女孩子的言语,与往日大不一样呵。

我拿了“卺”,递到孔明面前,说:“我要知道这是什么。”

阿棉忽然轻轻笑了,声音是温柔的、逊让的:“游长史,‘卺’是婚礼上盛酒的礼器,新婚夫妇各执其一,相对喝下其中美酒,含了不离不弃的意思在里面。”

我将“卺”放了回去,说:“我知道了……这是,为丞相准备的么?”

阿棉微一点头,说:“是,是夫人准备的。”

我说:“哦。”

突然,孔明箭步上前,抓住我的肩膀,说:“冬青--我不--”

我含了眼泪,低声说:“您又要作新郎了?祝贺您,丞相,棉姑娘性子很好。”

孔明哑然,过了良久才说:“你始终都不愿考虑我的请求么?”

我说:“棉姑娘……也很会照顾人。”

阿棉又笑了,她今日不合时宜地笑了好多次,笑容中隐了些执拗和悲伤。阿棉说:“先生,很久以来,我说的都不是自己的话。今天我想说出来,可以么?”

我抢着说:“你说罢,棉姑娘。”

阿棉低声道:“游长史,你叫我阿棉就好了。近日,夫人一直在劝先生娶一房侧室,乔公子身体不大好,先生也不年轻了。夫人说,如若先生竟没能留下子嗣,夫人实在无颜面对诸葛家族的先人……”

--古人眼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血脉的承沿是人生的第一大事。

我苦笑一声:“夫人的话,丞相是不能不听的。”

阿棉说:“如果先生真要纳妾,阿棉自认为……自认为可以,可以……”

孔明张了张口,终于只是叹息了一声。

阿棉又说:“当然,游长史与先生的事情,夫人也告诉了阿棉。游长史愿意答应先生的话,阿棉一句话也没有,阿棉会很欢喜地,为先生布置一切。”

我笑了:阿棉竟是这样能干的女子,我以前都没有注意到。

这时,孔明握了握我的手,说:“你……我,我是诸葛家族的后代,我必须当上父亲,你知道了?对你、对绶儿、对家族,或者对别的什么人,我都一定要负责。”

我说:“棉姑娘说得对,我应该欢喜地为丞相布置一切,棉姑娘她……”我想我有点伤心,所以忍不住有些尖刻,说,“她可以为丞相生个孩子!”

我如此坦白,孔明的脸色变了变。

阿棉看上去则非常坦然,她微笑着问:“游长史,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

我没有说话。

阿棉说:“我二十二岁。如果愿意嫁给别人,我早嫁出去了。可是你也知道,一个看惯了先生的女人,没有办法去欣赏别的男子。”

孔明突然说:“阿棉,你不该这样。”

阿棉说:“先生,我,我很欢喜。先生不娶我,我伺候先生一生,那也是欢喜的。游长史,”阿棉转向我,说,“先生他不爱我,我知道他顶多是可怜我、喜欢我,先生爱的是你。可是,我还是要嫁给他。他要纳妾,你若不愿意,他的妾一定是我。”

我说:“我懂了。”

孔明说:“不……你不了解。”

我说:“我的确懂了,丞相。有些事情,谁都尴尬得很、艰难得很,便是丞相你,也无法找一个两全的办法。您大概什么时候娶棉姑娘?您的婚礼,卑职得花些时间去准备呢。”

孔明疼痛地唤了声:“冬青--你!”

他难道无法娶一个他不爱的人么?但他必须生一个儿子。

孔明一定会娶阿棉的,他还会和阿棉生一个儿子!我甚至知道,他们的孩子叫“诸葛瞻”!游尘,你心疼什么呢?你何必一边伤痛,一边觉得滑稽?诸葛瞻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当然、当然也绝不可能是你与孔明的,孩子!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边滑下来了。伸手扶住几案,我支持着自己不跌倒了,慢慢地说:“丞相,家事,这就算决定了;国事还有很多……这些事情,今天不做完,明天便会更劳累。您再批了这些文卷吧,”我顺手翻开一页,“都江堰的维修,朝廷派了二百人……”

孔明突然揽住了我的腰,他竟当着阿棉的面,揽住了我的腰!

他在我耳边说:“你们、你们这些女人,你们要我怎么办?女人们!”

我说:“没有,丞相……这就像是公事,丞相向来只有一种办法,最好的那一种。”

阿棉看着我们,绞了双手。

我又说:“不是棉姑娘,也会是别人。”

孔明说:“是你!”

我说:“只有我,只有我不可能。”

孔明说:“你!再想一想,女人--”

我说:“我答应过一个人,我答应他不嫁你,这个誓约不能背弃,我……也不敢。”

孔明斥道:“荒唐!谁?你答应了谁?”

我说:“不……”

这时,门被“砰”地踢开了!孔明、我、阿棉都吓了一跳。

孔明急忙放了我,有点失措地斥了句:“敲门都不会了么?”

我拉了拉他的衣袖,说:“是陛下……丞相。”

刘禅双手抱了满怀的菊花,怔在门边。

我走过去,将门带上,一面说:“陛下,敲门是一种王者的礼貌啊。”

刘禅习惯性地点点头,说:“是,游先生。”他忽地回过神来,叫道,“游先生眼睛怎么了?游先生你哭过了?谁弄的?朕,朕不会原谅他!”

我拭了拭眼睛,说:“没有谁,陛下体谅游尘,就不要再说这些事了。陛下驾临丞相府,是为了什么呢?”

刘禅深深地看着我,说:“九九重阳,朕在御花园里亲自采了些菊花,送给相父,还有游先生。先生,这些花好看么?”

我点点头:“很好看,很好。”

孔明这才将心定了,上前垂手道:“臣出言无状,还请陛下见谅。”

刘禅似乎也有点局促,连忙扶了孔明,说:“不,是朕不对。原是想给相父一个惊喜,就没有要他们通报。”刘禅随之转向门边,喊道:“你们通禀了罢。”门外,便有一声远过一声的“陛下摆驾丞相府--陛下摆驾丞相府--”

一面笑着,刘禅将花往孔明眼前一簇,说:“这都是给相父的!”

孔明双手接过,说:“臣谢陛下恩典。”

刘禅掏了掏耳朵,笑道:“这话听着多别扭,朕只愿听相父一句赞赏。”

孔明笑道:“很好看,真的很好看。”

刘禅拍手而笑,又问:“相父,还有游先生,在做什么呢?”

我说:“丞相要娶一房侧室。”

孔明、刘禅脸色都是一变。

我装了没看见,又说:“正在和卑职商议,陛下可就赶上了。”

刘禅看着孔明的眼睛,说:“是么?这是……是喜事呵。只是不知……”犹豫片刻,刘禅艰难地问,“相父要娶谁?”

就在那一瞬,我突然觉得很好笑。我有意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刘禅刹时满面苍白,他猛抓了我的手,叫道:“游先生--”

我笑道:“陛下,新娘子在那边。”我向阿棉指了一下。

刘禅颤声问:“先生……先生的意思是……”

我说:“丞相将纳棉姑娘为侧室,正嘱托卑职筹办婚礼。”

刘禅脸上渐渐地涌上了红晕,他不敢相信地、轻声问:“果然是别人?”

我说:“是别人。”

刘禅凑近我,又追问了一句:“真的是别人吧?”

我点点头:“是,是那位棉姑娘。”

刘禅咬住嘴唇,兴奋地笑了笑,衣袖一掠走向孔明,笑道:“朕在这里先给相父贺喜了。棉姑娘,朕也是要向她道喜的。”

刘禅疾步走向阿棉,欢快地打量着她,说:“棉姑娘,你……很好。你嫁给相父,非常好。棉姑娘的样貌,配上七色蜀锦才好看。头发么,用镶丝玛瑙配上东海珍珠,会很有风味。这些东西,就由朕来布置。棉姑娘,你嫁给相父之后呢,如果生了儿子,朕就将女儿许给他;如果生的是女儿,朕就让儿子娶了她……”

刘禅说个不停,孔明的脸色非常漠然,显然是在压抑心中的尴尬、难堪和不快。

我于是拦了刘禅,说:“陛下说得太多了。”

刘禅欢喜地看了看我,说:“朕是太多话了。朕……那么朕就回宫了?游先生送朕几步吧?真是,好久不见先生,先生还是那样的年轻英俊。”

我与孔明一起送刘禅出了相府,刘禅上得御辇,牵了牵我的手说:“先生有空到宫里来玩。”我点头答应,他又开心地望了孔明一眼,吩咐起驾。



5、他上面有皇帝,他下面有百姓,他们的眼睛都在看他!

孔明要娶阿棉了,这已是不能更改的事实。

一周之内,刘禅吩咐工匠打造了两套八宝首饰,据说与赏赐皇后的规格一样。另外赶制了十数套锦衣,都用了最好的面料。观星台也奉旨测定吉日,说半个月之后,便是婚嫁良辰。

孔明对我说:“游长史,你真能干。”

我说:“卑职不能干。”

孔明哑然失笑:“你不能干?我从没有过如此失败的感觉。”

我躬身道:“不,不是失败,丞相是做了一个好的选择。”

“那不是我的选择!”孔明应声说,“游长史,你竟将陛下也扯了进来,你逼我接受了一切。你要知道,这么多年来,没有人敢、也没有人能逼我做我不愿做的事,除了你,游尘!”

他不知道么?我逼的不是他,是我自己呀。

如果,我没有当刘禅的面使这件事成为定局,我恐怕,恐怕再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硬下心肠拒绝他。但我却不能不拒绝他--想想刘禅的反应吧,再想想他……

孔明又说:“你既如此能干,索性将这事包下来。半个月后,我会娶阿棉。婚礼就交由你来操持,陛下说了,这事儿要办得风光些。”

听他的口气,他真生气了。那样的寒冷,那样的不留情面。那样的,好象拿了一把双面刃,不知疼痛、不知体恤地,向我戳过来,也戳痛了他自己。

我的心抖了一下,说:“丞相放心,丞相的婚礼,卑职……一定会尽力办好。”我挺起身子挨了他这一刀,听见了胸膛里流血的声音,“哧哧哧”的,我一边疼一边笑。



婚礼办得很好,所有人都夸奖我,说我真能办事。窗帘选得好,红烛选得好,各种酒器也布置得好。“听说新床单、新被面也都是你亲自采办的?”有人问我。我说:“是的。”

远远地,孔明身着红装,静等着他的新娘。孔明看上去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对前来贺喜的人,他微笑着,保持了一贯的温文尔雅。为了掩盖近来劳累的倦色,他今天稍微作了些修饰,显得非常年轻。有一瞬,孔明的眸光撞上了我,他平淡地看了我一眼,又转向别处。

这个婚礼,有一个很好的开头,却没有一个完满的收尾。

阿棉蒙了红巾,被两个妇人搀扶着,羞涩地走出来。恰值此时,留守正厅的蒋琬也来了。我心里一惊,上前想将他劝走,不料孔明一面看着他的新娘,一面却还能注意到蒋琬。他毫不犹豫地走向这不速之客,从孔明轻盈的脚步中,我甚至看到了一种不该有的轻松!

“怎么啦?”孔明问。

蒋琬应声答道:“西南有战事。”

“走--”孔明将身上批的红色花球摘下来,“去前厅议事。”

我轻声说:“丞相,棉姑娘她……”

孔明淡然地瞥了我一眼,返身走到阿棉身边,弯腰低声说了两句话。只见阿棉微一欠身,孔明点点头,再度走向我们。众多丞相府属官,都一声不响地急步走了出去。



所谓“战事”是:蜀汉南中一带,汉族纠合少数民族兴起叛乱,其势已逐渐扩散。叛军首领名叫孟获--“七擒孟获”,这我当然不陌生。

一议事就折腾了两个时辰。后来大家都走了,蒋琬也去忙了,改由我值班。孔明留了下来,他说还有一些事,他放心不下,非得做完才安心。

他不声不响地忙着,我只得一张张地为他递材料。看着他,我心里阵阵不安,我觉得他是在拖时间,我非常想提醒他:阿棉在等他。我又非常希望他将什么都忘了,他就这么工作下去,我就这么看着他,直到天亮、直到死亡。

过了不知多久,孔明将笔一搁,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做完了。”

我说:“啊?做完了么?”

孔明问:“你不愿意我做完?”

我说:“没有,没有……丞相做完了,可以去休息了吗?”

“我不是去休息,我是去入洞房。”孔明淡淡地说。

我说:“是,您是去入洞房。”

孔明重又拿了笔,烦躁地转了一会儿,将它重重地拍在砚台上!

他大声问:“真的愿意我走?”

我愣了愣,抿着唇点点头。

他又赌气地说:“你到底是脾气倔,还是铁石心肠?”

我沉默了好久,说:“这没什么,丞相。”

“呵呵,真的没什么吗?”孔明仰面笑道,“那我这就回去。”

他换下了官服、换上新装,整理着领口和珮玉;他穿得这么辛苦,不久后又会有一个女人,为他将它们卸下。今夜,阿棉也有权力吻他!那个女子,竟也……将感受他的温柔……

“您不想回去吗,丞相?”我突然问他。

孔明系着珮玉的手停下了,低头说:“这种心思,我不会说出来。”

“您想要留下来么?”

孔明怔住了,良久才说:“给我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一句话、一声请求,或者皱一皱眉,随便什么……随便什么都可以。”不知何时他握住了我的手。那是一种很暧昧的握法,将我的手完全捏在他掌心里。他继续说,“只要你说出口,我便会留下来。”

我说:“丞相,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孔明说:“我知道!”

我说:“你说的,不是君子的话。”

孔明更紧地捏了我的手:“前两天我看见你哭了。你的眼泪掉进卺里,你将它慢慢地喝了下去,你的样子简直像在服毒。”

我呆住了,无语以对。

孔明又说:“从那时起,我就决定了,当不当君子,那没有关系。最主要的,我心中坦荡,你心中坦荡,我们都不要再相互为难了,好不好?”

他是在请求我,他的眼睛是明亮的、率直的。今夜他非常大胆,好象什么都不怕、什么也都不愿多想。真的吗?只要爱,只有爱就可以了吗?我的心更剧烈地颤动起来。

我已经被他左右了,我的身子很冷很累很虚浮,似乎他只要一放手,我就会软下去,瘫在他脚边,化为一汪清水。但是游尘--他是“诸葛丞相”,也许我太势利太现实太古板,我却知道:他上面有皇帝,他下面有百姓,他们的眼睛都在看他!他一定、一定要是个光明正大的君子!他要放弃,他要割舍,他要伤痛地离开,他……应该给另一个女子……温暖。

我把手自孔明手里抽了出来,理了理他的领口,手指有意无意地拂过了他薄薄的嘴唇。

我慢声说:“丞相,您也知道,棉姑娘很爱您。我对您的爱,不会比她少。她在等您,夜太深了,丞相不能让她等得太久。天很暗,您一路走好。”



夜里,另外有一件事值得说一说:阿棉实在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女孩子,孔明回去之后,发现她已经睡下--一个新娘子,没有等她的新郎,自己竟然就睡了!这情形让孔明极为惊讶,甚至有点茫然,他在阿棉身边坐了一夜。第二天,趁阿棉没有醒,孔明悄悄地离开了。

阿棉真是很骄傲,我想:连我也都没有她那么骄傲。按照史书,诸葛瞻将在三年后出生,阿棉与孔明之间,大概还需要一段不短的磨合、接受的时光吧。



五个月后,为了平定孟获的叛乱,孔明亲率大军、出师南中。

我一心想随孔明同去,我说我是个很好的将领,这你不能否认吧?

孔明坚决地拒绝了我。

官面上,孔明说相府必须留人,有我驻守,他才能安心征战;私底下,他对我说:“你是将军不错,可你也是个女子,南中环境险恶,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孔明耐心地告诉我,又像在吓唬我:南中地处低湿,林间有瘴气,山里有猛兽,各种各样的小爬虫还会钻进你衣服里,在你皮肤上寄生,有的令人神智不清,有的让你浑身痒痛。

“你若在那里,我难免会分心。”孔明捧了我的脸颊,用梦一样的声音对我说,“你该了解我的意思,做个听话的乖女孩,对不对?”

我在他温暖的手心里沉醉了,痴迷地点着头。

“我把相府交由你负责,你不要太累,也不要太忙。能不干的事就不要去干,能交给别人干的事就交给别人去干。千万不能再瘦了,我不喜欢太瘦的女孩。”

他又在笑话我。

他哪里像诸葛亮呢?

我像一只家养的猫般缩在孔明的衣间,说我原来不是这样子的,我太堕落了,堕落得快要变成一个小女人了……而且你也很烦,你总要和我谈情说爱,弄得情意绵绵的。

孔明一笑,抱我坐到窗前。月光清甜,弥漫着薄荷的香味,夜来香在院子里淡淡地开放。我们共赏一园夜色,喃喃低语。

他说:“那要怪你,你只记得那些情意绵绵的事情。”

我笑道:“你是诸葛丞相呵,大家都说你没有七情六欲。”

他说:“谁这样骂我了?没有情欲,那是石头人呢。”

我“咯咯”地笑了起来。石头人?后世人心目中的诸葛亮,那是石头人,那不是我的爱人!我的爱人他很温暖,他很多情,他很喜欢我,他……他使我觉得我好幸福。

我说:“你表扬我两句,好吗?”

孔明问:“表扬你什么?”

我说:“正经一些,我的才干。”

孔明想了想,认真地说:“冬青,有时候我会想,你是个男子该多好,我便将整个丞相府都托付给你,自己跑回隆中,去过我的太平日子。”

我“嗤”地笑了一声。

孔明叹了口气,又说:“不过那也不好,我宁可自己累一些,也要你是个女子。”

我问:“如果我是个一点、一点也不喜欢你的女子呢?”

孔明笑了:“那怎么可能?不喜欢我你喜欢谁呀?”

我说:“你太自信了,丞相。”

孔明唇角一翘:“我本是个有资格自信的人。”停了停,他故作严肃地说,“我去南中之后,你可以想我,但是不准想着想着就哭鼻子,听见了么?”

“我的眼泪哪那么容易下来?”

“真的不会哭?”

“当然。”

“打赌么?”

“赌就赌,我怕你不成?”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静了下来,静静地看着月光如丝,我禁不住泪水盈眶。

孔明说他怀念我的味道,他吻干了我的泪又吻上了我的唇,他说你可把我害苦了,我虽不是石头人,可遇上你我就成了个花花公子改都改不过来,这可怎么好呀?



“七擒孟获”一役花了孔明大半年的时间,一百八十天里,这男人以一国丞相的身份深入蛮夷,不仅忍受了酷暑、瘴气、蛊毒等难以想象的恶劣环境,还传奇般征服了整个南中的人心。班师成都时,众多百姓挥泪相送,泸水两岸挤满了白族、彝族的男女少年。

“丞相天威,南人永不再反。”

蜀军离开前,孟获等人一面对孔明许下了诺言,一面忙着为孔明修建生祠。百姓们都认为孔明的仁德、智慧是从神佛那儿领受来的,他们在生祠里供奉香花,虔诚地低喃着自己对这个中原男子的崇拜、感激、信任,甚至是迷恋。

--史书记载:诸葛亮是第一个将中原文明,如纺织、耕种、建筑、医药,全面引入南中的汉族官员。

文子君
03-06-08, 18:36
第四章

1、我--一个二十世纪的大学生,竟有幸亲眼看到孔明撰写《出师表》!

建兴五年,孔明意欲北伐曹魏,朝中大臣对此有些异议。为争取刘禅的支持,我亲自去了皇宫。其时刘禅正在吃中饭,一见到我,慌忙将口里食物吐出来。他斥退了身边的内侍宫女,搬了绸垫给我,拂一拂说:“这真没有想到。坐,游先生你坐呀。”

我侧身坐下,问:“陛下看过丞相上书了吗?”

刘禅一愣,说:“哦,朕看过了。相父文笔开阔,很有前汉大家的风范,这一点,朕会向相父学习的。”

刘禅在回避我的问题,我苦笑着想:这真是个狡猾的皇帝。

“陛下如果不愿听臣的话,臣请告辞。”我说。

“不--”刘禅叫道,“没有的事!无论游先生说什么,朕都会认真听取。”

我问:“丞相北伐之事,陛下有何见解?”

“朕不需要有见解。”

“陛下的意思是?”

刘禅冷笑道:“让他们争去,争得大家都累了,相父自然会收拾。”

我更为惊讶。

刘禅起身逗逗檐上的鸟雀,又说:“朕的见解,说出来怕会惹游先生生气,所以朕不说。不过,朕也不想欺瞒先生。如果先生能答应朕不生气……”

我立即说:“臣没有向陛下生气的道理。”

“未必吧?”刘禅笑了笑,一字字地问我,“游先生,如果朕不愿将军权交给相父,你会不会将朕当成一个昏君?”

我呆住了,好久才说:“陛下不信任丞相么?”

刘禅摆摆手:“无所谓信任不信任。当今朝廷,半数以上的官员由相父提拔,按照制度,丞相府也有直接升贬官员的权力。”

“丞相没有使用这个权力。”我急忙说。

“那有什么差别?”刘禅哂笑道,“不就是多了朕的‘甚善’二字么?”

“陛下,丞相的辛苦和忠诚,臣看得很清楚。朝中若没有丞相,就好象屋子少了梁柱……”

“少了相父不行,少了朕呢?”刘禅突然死盯住我的脸,高声道,“朕要成为一个明君!一个名垂后世的皇帝!相父不可以挡住朕,无论什么人,都不能掩盖朕的光芒!否则,朕……”他声音低沉,咬着牙说,“朕绝不会留情面!先生,朕不想伤害相父,他不要逼朕伤害他!”

我猛地大笑,笑得无法遏止。

“游先生你笑什么?”

我说我笑你是个傻瓜!小时侯我还以为你挺聪明,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蠢!

刘禅有点懵,想了想才说:“先生?”

“你以为自己在讲演吗?你以为单凭你那一点点少年的冲动,就可以治理好一个国家?哼,丞相几时挡过你了?可笑!字写得差,就怪笔不好!”

刘禅勃然道:“游先生,你在为他狡辩!他使天下只知有丞相而不知有天子,他功高盖主,他专权、僭越!他……”

“你住口!”

刘禅愣住了,长这么大,从没有人对他说过“住口”。

“刘禅,你听清楚:真正的光芒,谁也掩不住。一个明君不会要求臣下不做事,只会要求自己比臣下做得更多、更好。”

“相父该给朕机会!”刘禅叫道,“朕需要机会建立威望……”

“你以为什么是机会?”我打断他,“你难道要丞相捧着文件来请你审核?或者丞相故意判错了案子,叫你去劫法场?叫你去主持公正?你……你竟这样天真么?”

“身为皇帝,你真什么都懂?你真有驾驭群臣的魄力?你需要时间去学习,去看、去听、去专心思考,丞相宁可自己累、自己苦,也要留了时间给你,你却如此残忍地,冤屈他!”

“丞相每夜熬到二更,天不亮又得起来。他越来越清瘦了你没注意到吗?你说他‘僭越’,他却在为你抄《韩非子》,他手都要抄断了你还说他‘专权’,你有没有良心刘禅!?”

说着说着,我竟哭了。我突然发现自己随时随地都能很感动,我的情感是可以发酵的面粉,一想到孔明,我就会被感动得死去活来。

于我的眼泪,刘禅非常惶恐,他怯生生地走近我,牵了我的衣裙,小心地唤着:“游先生,先生你不要这样,你好好地说话,朕,朕好好地听,你不要……”

“你不要碰我!”我衣带一扬,“实话告诉你,先帝临终前,将整个国家都交付给了丞相,先帝对丞相说,如果禅儿才干平庸,难以辅佐,就请丞相自立为成都之主!”

刘禅惊住了,跌坐在地上,高喊道:“不,不会的--不可能!”

我强行拽起他,盯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我欺骗你?你以为丞相若真有二心,你这皇帝还当得下去?”--陡然,一切都静了,刘禅像被抽去了大梁的房屋,整个儿地瘫软下来。

微风细雨,不如当头棒喝。

刘禅跪在了我面前,双手俯地,行的是稽首之礼,沉声说:“朕身为人君,却妄自揣测、有眼如盲。有负先帝的叮嘱,有负相父的期许,有负游先生的教诲,请游先生责罚。”

“你起来吧。”

“不,学生请先生责罚。”

“陛下是万民之主,臣没有责备你的权力。”我扶了他,缓声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陛下身系天下大任,也请不要过于自责。臣既是相府长史,不仅有责任向陛下表明丞相的忠诚,也理当向丞相明言陛下的信任。”

“多谢你,游先生。”刘禅稳住身子,忽然问,“朕的话,先生会告诉相父吗?”

我笑问:“陛下怎么想?”

“请先生原原本本地说出去,”刘禅抿了唇,严肃地说,“朕既有错,便不怕被相父知道。游先生,若朕负荆请罪,相父会原谅朕吧?”

“陛下不必如此。”我起身握住了刘禅的手,轻声说,“禅儿,你也不小了,你的形象关系到国家的尊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有什么打算,都请正正反反地想一想,好么?那样,臣……以及丞相,便会很感激你了。”

我曲膝便欲跪倒,刘禅慌忙抱住我,他将脸贴在我手臂上,我衣袖沾了他的泪痕。



我向孔明述说了与刘禅的这次相见。对刘禅的想法,孔明连惊讶都没有,只轻淡一笑,说:“多多磨砺,陛下将会更加出色。哦,我还没有告诉你吧,陛下已下旨,令我出兵汉中,进取中原。我也应该再上一道表章,明陈心迹。”

孔明所上的表章,便是名垂千古的《出师表》。

“臣本是一介平民,躬耕田亩于南阳。只求在乱世中保全性命,无意于闻名群雄。先帝不以臣卑微,三顾茅庐,向臣询问天下之事,使臣感激无地,立志效尽忠诚。后来情势危急,在大军溃败之际、艰难困苦之时,臣接受任命。时至如今,已有二十一年了。

先帝知臣谨慎,故将国家托付于臣。受命后,臣夙夜忧叹,深恐有负嘱托,伤害先帝知人之明。所以南渡泸水,深入不毛。而今南方已定,军士干练,自应激励三军,平定中原。此去,臣当竭尽全力,兴复汉室,还于旧都。这也正是臣报答于先帝、忠诚于陛下的职责……”

我--一个二十世纪的大学生,竟有幸亲眼看到孔明撰写《出师表》!

我将烛台移近了些,问:“够亮吗?”

孔明点点头,继续写下去。琥珀色的烛光里,他柔和的脸颊闪烁出一种动人的色彩,我偎在他身边看见了他鬓角的白发。瞅了个空,我问他要不要拔了这些雪丝,他说不用了。

“如今就要远离陛下,临表涕零,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

这是最后一句了。

我侧头看了看,忽然笑了。中学时,语文课学《出师表》,老师问我“涕零”是什么意思,我说是“哭”。又问我“零”是什么意思,我说“掉眼泪”。再问我“涕”是什么意思,我想想,又是“眼泪”多没创意啊,便很滑稽地说“鼻涕”,弄得满座绝倒。

孔明搁下笔,好奇地问:“你笑什么呢,冬青?”

我指了指“涕”字,说:“这也是眼泪吧?”

孔明挑挑眉,不大懂我的意思。

我又说:“有眼泪吗?让我看看你有没有眼泪?”

孔明微微一笑,包容了一个女孩子的坏心思。他牵了我的手,我轻轻地抚住他消瘦的脸庞,仔细地看着他,他的眼睛和鼻梁。手心的触觉是光滑、柔软的,他的眼睛那么深、那么明媚,好象宇宙中最神秘的地域,我一触上,我就出不来了。

我含了泪水,笑道:“你……你好怪。永远都不会老似的。”

孔明说:“不会老的是你。”--看上去,我还是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我说:“我不老,是神的力量;你不老,是人的力量呵。”

孔明问:“人的力量?”

我点点头:“是你自己的力量。只这样摸着你的脸,我便觉得你在发光,像太阳一样耀眼,很亮很亮,亮得我都睁不开眼睛了。”

孔明说:“那么你就闭上眼睛。”

我闭上了眼睛,孔明自身后拥住了我。我们保持了内心的极度平静,芳香浓郁的夜晚,他那么温柔、那么专心地拥了我,很久很久,长得好象有几个世纪。



四月,孔明率大军奔赴汉中;我被任命为参军,随军同行。路经巴州时,我见到了诸葛乔,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运送着军粮。我问他要送到哪里去,他说要一直运到祁山。我一惊:“那有很长的栈道要过呢,太危险了。”诸葛乔“嗯”了声,说:“那……那并没有什么。”

车轮陷进泥里,诸葛乔奋力推动粮车,清秀的脸涨得彤红,赤裸的手臂和腿脚上沾满泥浆。我心中一酸,跳下马来为他助力,跌跌撞撞地,好容易才将车推了出来。

“这……太辛苦了,乔公子不是驸马都尉么,”背靠粮车,我喘着粗气说,“何须……历此艰辛?”“是父亲的意思。”诸葛乔一抹额上汗水,“父亲说,将领们的子弟都在搬运军需,我是丞相之子,当然不能例外。游大人,父亲的身体还好吧?”

“挺好的,公子不用担心。倒是乔公子自己,可要多加小心啊。”

我凝神看着他,他的笑容里,竟也有了孔明般的宽和之气。唉,这年轻人身体向来不佳,便是在环境优逸的成都,他也小病不断。如今到了这里,更叫人担忧了。

“乔公子,要不我向丞相建议,让你回成都去?”我问。

“不不,千万不要这样,”诸葛乔连连摇头,“没有用的,反倒会使父亲不快。游大人能够理解父亲的为人,不是吗?”

“可是你……”

我只说了这三个字,回头一望,孔明的车驾已经到了。孔明手扶车栏,默默地站着,用他关怀的、心疼的眼神看着诸葛乔,却没有说一个字。

诸葛乔拉了拉我,低声说:“游大人,快上马吧,丞相在等你呢。”

我摇了摇头,说:“乔公子,丞相是想多看你几眼。”

诸葛乔笑道:“不,我可不要被丞相看见我在偷懒。”紧了紧腰身,他又艰难地向前走去。我再次回头望向孔明,孔明的嘴唇动了动,却坐了回去,肃声吩咐说:“走吧。”

我上马追上孔明,就近说:“丞相,乔公子他……”

孔明目光一闪,平淡地说:“我希望他能好好地照顾自己。”

“为国效力,并不只有这一个工作。”

“他应该从最艰难的做起。”

“可是丞相,你想过没有……”

孔明挥手截断我:“乔的事你不要管。你若有时间,不妨帮我查查这上面的人物。我需要相关材料,越详尽越好。”

我接过他递来的素笺,随便扫了一眼,顺口念道:“刘羽?”

“是,刘羽。”孔明颔首道,“曹魏左将军。”

我笑道:“左将军么?官还挺大的。”

“他率领了一支骁勇的骑兵队,非常善战。”孔明若有所思地补充说,“冬青,你也带过兵,三千人的骑兵,无异于一阵黑色的旋风。”

我心中一沉。在这古老的年代里,骑兵灵活机动,有非同小可的战斗力。

“可以从内部颠覆么?骑兵通常很难控制。”我说。

孔明笑着摇摇头:“这就是刘羽的过人之处了,据说他惊人的果敢坚韧,将三千骑兵完全降服……也许,因为他还是个少年吧,相当锐利。”

“少年?”

“是,好象只有二十五六岁。”孔明说,“我军兵发祁山,此人必来迎战。他枪法不错,你使的也是枪,有信心么?”

我笑了笑,说:“丞相,我学的是赵将军的枪法呀。”

我不会辱没了这杆枪,不会辱没了这杆枪代表的那个人--常山赵!

刘羽……我暗自握紧了枪,感觉到战士的、兴奋的血液又在我身体里流淌,一种好久没有体味过的、跃跃欲试的快感在“突突”地跳动:刘羽,与我一样年纪、一样锋芒、一样使枪的将领,你若来了,我们便放手斗斗看!



2、他说做人不应该太自私,他要是死了,有好多女人会哭的。

蜀军进驻祁山,曹魏震动!关中的天水、南安、安定三郡急忙送来“投降书”,相约派遣一位代表,前来蜀营投诚。

孔明问我:这一带可有什么杰出的人物?我想了想说:“姜维姜伯约。丞相很快便能见到他了。”孔明好奇地询问“为什么”,我说三郡长官一定会派姜维来投降--这段历史很精彩,孔明接受的“投降使者”,竟是日后他衣钵的“传人”。

我很想亲眼目睹姜维与孔明相会的情景,不巧的是,姜维来降时,韩晴也来了。两下权衡,我得先去接待韩晴--真想不通,韩晴怎么会到祁山来呢?

阳春三月,江南草长莺飞,小丫头应该好好地呆在东吴才是。她可以将珍珠当了弹子球,可以在清蓝的河边放风筝,可以躺到陆逊的怀里去看云……她这个傻瓜!

一见到韩晴,我大骂她一通:这破地方太苦了陆逊也会让你到这里来真见鬼。

她倒笑得很甜蜜,波斯猫一样腻上来,悄声说:“我想你嘛,你不要对我太凶哇。而且,我也想来检查一下你有没有勾搭上孔明。”

我说得了得了,丞相可是我们西蜀的擎天之柱,你千万不可以对他有企图!

“不敢不敢,”韩晴皱起鼻子笑道,“肥水不流外人田,我有陆逊就够了。”

我板了脸,“笃”地给了她一个爆栗,我说你混,我竟会喜欢你,真是不可思议。哦对了你知道不?丞相说他很想有个你这样的女儿呢。

韩晴扳着手指想了一会儿,苦着脸说:“那不太好吧。我是他的女儿,你再去勾引他……你要是得逞的话,不就成了我的小阿姨吗?”--唉,她这个混世魔王,比贾宝玉还可怕。



将韩晴安顿好后,我急忙赶向中军帐。像赶个电影的尾声,我好歹得看看姜维长什么样。走近军帐,孔明俊爽的笑声使我一阵高兴。营前侍卫正待通报,我摆摆手,掀起营帐走了进去。

见我来了,孔明招手笑道:“冬青你来得恰好,我正向伯约说你呢。”

我微一点头,只顾向孔明走去说:“久闻姜将军之名,幸得相见……”我微笑着,乍一见他的脸,我的笑容凝住了!

他是姜维吗?不是,不会的,他是……

我健步上前,紧握住他的手臂,说你在搞什么啊,你活过来了也不来见我,马良你这混蛋!眼泪涌上来了,我的手抖得很厉害,我说马良你太过分了,太过分……

温柔的面孔,春风的笑意,弯弯的嘴唇。还有,你见到我时,脸上那一点点羞涩,那永远都不会改变的羞涩。马良,你知道我在想你吗?你现在才来见我,你心肠真硬呢,真硬。

“游大人……你这是?”

“不要叫我‘大人’,我是冬青,你叫我冬青呀……你的声音很好听。”

我轻轻地摇晃着,泪水淋到他的手背上。我说时间过得真快,是不是?你还记得吗,那个夜晚火好大,我以为你抛下我了,我以为你回到月亮上面,再也不下来了。

孔明上前几步,稳声说:“冬青你不要这样。”

“丞相,是他呢……”我呻吟着。

孔明紧握我的肩,说:“这其中有点误会,伯约,冬青失礼了。”

“没什么,丞相,游大人许是太劳累了。”

“伯约你请先回去吧,余下的事,我会邀你前来商议。”

马良在走远,你不要走开,我想念你,你不要走……我执拗地想着,却觉得自己的身子在虚弱地软下去,恍惚中,孔明托住了我的腰,我听见了他的声音,细微地响在我耳边:

“他不是马良,你看清些,他是姜维姜伯约,他不是季常!”

--是的,我见到的不是马良,只是长得很像马良的姜维。他们实在太像了,如果不是天人永隔,马良见到姜维时,一定会将他当了镜子里的自己。

我不想再见姜维,但孔明劝我多见见他。孔明说当你熟悉了一个人,看见的就不只是他的相貌了。第二天,我再次面对姜维。我凝神看了他很久,看得他浑身不自在:马良眉间有一抹雪丝的白色,姜维没有,这大概是他们样貌上唯一的差别。

“游大人,听丞相说,我和你一位故人长得很像。”姜维有意打破沉默,斟酌着开口道。我决然否认说:“没有,一点也不像。”

不,他“不应该”像马良。谁有资格像马良呢?他的温和、多情、善良,都是无可重复的,它们是我心里纯洁的“圣地”,上了锁,我不想将门打开。如今的姜维,倒像一柄钥匙……

自此,我对姜维有了种莫名的怨意,我知道这对姜维不公平,我知道我太固执了我不对,可我难以改正,只能留待时间冲淡一切,留待时间洗刷了我的记忆。



数天之后,年轻的曹魏左将军刘羽,奉旨率军奔赴祁山。使人惊讶的是:由渭南而至天水,刘羽只花了一周时间,跑完了常速行军一个月的路途。

孔明一面微笑感慨“英雄出少年”,一面掉头问我:“你将刘羽的资料整理好了么,冬青?”我双手奉上一叠文卷,说:“请丞相过目。”我的态度是恭敬的,心却跳得很快。没有人知道,就是今天、就在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将与刘羽见面!



漆黑的夜,月亮和星辰都沉没了,天地清冷、忧郁,远望过去,黑色山脉更显神秘。

我邀刘羽在山顶相见,我告诉他,我是孔明最亲近的长史,是孔明最信赖的参军。我用了“孔明”的字样而非“西蜀”,因为我认定,比之蜀汉,他对孔明倒更感兴趣。

给刘羽的信中,我还写道:

“刘将军,我想与你谈一谈,却不愿和你兵戈相见。以人格起誓,我不会携带任何武器,也不率领一兵一卒,我希望刘将军也有如此勇气和磊落胸襟。”

此时,我正向山顶走去,走到半山腰,看见了山上的火把,孤零零一道祭红的光芒,像在烤炙天空。隐约有一抹黑色的身影,我想那大概就是刘羽了。于是继续向上爬,山实在太高了,我出了一身汗,官服潮潮地粘在身上,让我很不舒服。

到山顶了,天空更近,伸了手就可以摸到。趣青的天幕上,亮开了几颗微弱的小星,偷偷看着,我和这个背对我的左将军之间,将会发生些什么。

“游大人,我听说过你的大名。没有想到,你的身体竟如此不济。”听得我轻微的喘息声,刘羽转过身来,“这让我怀疑你是不是一个冒牌货?”

一张削瘦的脸,一头飘逸的长发。我定睛看着刘羽的眼睛,他漆黑的眸子像是薄冰做成的,尽管迎火而立,却还是折射出了冷漠的、淡然的光华。

“好精致呵你,”刘羽挑衅地一笑,“瓷娃娃似的,我真想把你买回家。”

“你买得起吗?”我笑道,“我身价昂贵。”

“昂贵?”他夸张地笑了,“游大人是标了价的?”

我说:“男人比较便宜,女人比较贵。我是女人中的女人,所以我很贵很贵。”

“哦……女人么?”

刘羽走近我,眼睛闪着光。他伸手捏了我的脸,说:“我喜欢很贵的女人。”--这家伙!他明明对我毫无兴趣,为了使我畏惧,竟能自然地表现出某种“邪恶”。

“刘将军,听说你杀过很多人?”

“嗯。”

“听说你有一次攻城后,将城里的百姓都杀了?”

“嗯。”

“听说你爱一个女人,至多不超过二十天?”

“嗯。”

“只有一个女孩子,你二十年没见她了,依旧爱她爱得抓狂?”

刘羽大笑:“这怎么可能?”

“每年的一月二十一日,你都会独自度过,因为这是她的生日;每到冬天,你都会把花生、杏仁、红枣搅进雪里吃了,因为她喜欢;每次经历了大战,你都会穿一套莲红的外衫,因为她说你那样比较帅……”

刘羽的眼真正一亮,我看出了他眼神里的恐怖,我怀疑他有意掐死我。

他笑着说:“你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这实在很不幸,游大人。”

刘羽坚硬的手指抵住了我的咽喉,我压根就没有推开他,只努力地说了句:“更不幸的是,我还想做你的朋友,阿奇。”



游尘是阿音,韩晴是阿韵,刘羽是阿韵的男朋友,阿奇。

二十年前,一张地图一裂为三,我们三人回到了这古老的年代里,风雨飘摇;二十年后,我们相遇了,我们各自有了自己的“主公”,有了自己的“祖国”。

这时候,刘羽已坐了下来,他久久地看着我,开怀大笑。

刘羽边笑边说:“你不要再叫我阿奇了,这名字听起来真滑稽,阿音。”

“你叫我阿音,我也觉得同样滑稽。”我坐在他旁边,也哈哈大笑。

我们体味到的,不是重逢的喜悦,而是太过陌生的惊讶。我们笑出了眼泪,笑得肚子疼。

我拍着他的腰说:“你真没有带武器来?这里缠的什么,蛇吗?”

刘羽说:“那你靴子里插了什么,难道是擀面杖?你还用什么人格起誓!”

“我的人格现在很不值钱,一块钱买四个送一个,多买多送。”

“很好,只比我贵一点点。”

唉,我们改变了太多,我们是同一种人。说好了不带武器,结果他带了一柄软剑,我带了一把匕首。我和他都做好了将对方杀死的准备,我们都是不讲信用的坏人。

我问:“刘羽你想不想投降蜀汉?我保证你可以当上左将军。”

“你愿意来曹魏吗?你在蜀国做个长史才六品,太可怜了。”刘羽晃着身子笑道,“不过我想你不肯,为了孔明,是不是呀?女孩子一谈恋爱就变笨啦。”

“就你聪明!聪明得我想请你喝一杯,可惜这里没有酒。”

“我们可以喝风呀。”

我们真的张大了嘴巴,在高山顶上喝风。

我笑问刘羽你为什么还活着呢?你活得一点劲都没有吧?你还不如去死呢。

他说做人不应该太自私,他要是死了,有好多女人会哭的。那些个女人天天骂他没良心,说要找人剁了他,他果真死了,她们就会哭得一塌糊涂,黄河泛滥。

我笑道:“反正你们国家有钱,可以兴修水利。”

刘羽大笑:“同学,那都是民脂民膏,你讲点社会公德好不好?”

我们应该是敌人,但今夜,我们是朋友。

刘羽说,在战场上相遇,他对我绝不会手软。

我说你尽管放马过来,谁怕谁啊?

“算了吧,你肯定打不过我。想当年玩三国游戏,你屡败屡战,终究屡战屡败啊。和我比?你脑袋锈掉了。”刘羽拍着我的背,得意洋洋地说。

我立即反驳他:“胡说八道!游戏里你三擒孔明,现在你试试看?”

“现在?一擒到他我就把他杀掉,让你演‘孟姜女哭长城’,你信不信啊?”

我说:“你是刘将军嘛,我哪敢不信?”

直到火把渐灭,天际青白,我们才大笑而归。

刘羽曾问及阿韵,我说她活得好好的你不用担心,她还找了个新男朋友。你想要抢她回来就得快些动手,再晚点可就来不及了。

刘羽又问阿韵在哪里,我说她就在蜀营。“那她是谁?”我笑道你不能一点脑筋都不动吧,坐享其成是很无耻的行为,你明白么?



回营后,我想了好一阵子,还是将“刘羽就是阿奇”这事实告诉了韩晴。我的话使小女孩有点发晕,她软绵绵地在营帐里走来走去。这让我不安:韩晴,你还爱“阿奇”么?那个陌生的“刘羽”,又值不值得你真心去爱?

换了我,我当然会选择陆逊。就我看来,陆逊方方面面都比刘羽好得多。但我不是韩晴,她是个软弱的、感性的小动物,她冲动起来会把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3、我真无耻,捅了人家一刀,再轻轻地摸人家一下。

“十七天了,刘羽还在等待援军?”

“是。曹魏军二十万,再有半个月就到了。”

“这半个月里,我们必须击溃他,以进据街亭?”

“必须。”

“他防守得很好,我不愿展开硬仗。”

“这是您的个性,有时候,您太骄傲了。”

“你已经有了击败刘羽的主意。”

“我……我没有。”

“你的想法很好,刘羽必将片甲不留。”

“没有--我什么想法都没有!我没有--”

……

我喊着“我没有”醒过来,营里熏了龙涎香,气息馥郁。孔明按住了我的膝盖,温柔眼神像微风一样拂过来,他轻声说:“梦魇了么?还早,你接着睡罢。”

“是,我梦见了你,只有声音,没有样貌……”

我忽然停下了,木讷地看着,好多文卷,山一样堆在我周围。这是中军帐呵,我怎么会睡在孔明的营里?我舒展手臂,忽觉一阵刺痛,痛得我躬下身去,几乎流出眼泪来。

“别动么。”孔明放下笔,微嗔道。他小心地握住我的臂,撸起衣袖看了看:“伤口又裂了,我再给你换一次药吧?”我怔了好一会儿,这才记起我受了伤。

今天下午,刘羽险些将我的左臂刺透!那么快、那么猛的枪,一道闪电般的斜掠,我的臂好象废了。战场上我不能晕,刘羽对我笑道:“小心,又来了呢。”银枪向我面上刺来,我高叫一声:“别伤了我的脸!”他的枪在瞬间停下,他说“不好意思哦,我忘了”……

正想着,孔明拿了药坐回我身边,一圈圈地解开我臂上的绷带,说:“你一回营就昏了,吓我一跳。”他将金疮药覆上我伤口,我疼得使劲捏他的肩,细如蚊蚋地说:“对不起。”

孔明问:“什么?”

我说:“让您担心。”

孔明一边为我包扎,一边笑道:“别再这样胡闹,你无须与他一对一地作战。”

我忍痛说:“刘羽……他是我的对手。要死,他一定得死在我手下。”

“又耍性子了?这么倔。”

孔明笑道。他不知我与刘羽之间不寻常的关系,那简直就是“宿命”。

我说:“别人挡不住刘羽……我受伤了,可我也伤了他。”

孔明说:“你很出色。听说你们这一战也很奇怪?”

的确,我从来没有打过这么奇怪的仗。

我和刘羽的枪绞在一起,相互都觉得有点累。刘羽说:“游尘,你还有孔明呢,你不想死在这里吧?”“你也有阿韵呢。”我说。他又说:“那么‘一、二、三’,我们一起住手。”我说好啊。收枪后,他笑看我说:“这比电子游戏刺激多了,是不是?”我说:“Of course。”……臂上一阵剧痛,再度搅乱我的回忆。

“丞相,”我突然提醒孔明,“在敌军与我军的中间位置,有一个叫‘执素’的地方。”

说话时我心中一紧,我将告诉孔明取胜的方法。代价是:我与往日友情彻底决裂!

“要前往执素,刘羽必须通过一段‘一线天’的峡谷。”我继续说。

孔明应声道:“如果我下书邀刘羽在执素见面,又在‘一线天’设好伏兵……”

“真正的瓮中捉鳖!”我拍手笑道,“丞相果然明见,你担心刘羽不肯来?”

孔明说:“他很谨慎,他必定不肯走那段山谷。”

“可是,我们若选对了下书的人,”我笑道,“他一定会来,也一定会中伏。”

--是的,我要将“那个人”告诉孔明,那个惟一能使刘羽动容的女孩子!我将出卖一份穿越千年的爱情。见鬼的梦,梦里我不肯将这秘密说出来,但现实中我必须为爱人考虑。

这时,孔明却没有说话。

“那个最适合去下书的人,丞相不想知道是谁么?”我讶声问。

停了停,孔明说:“我已知道了。”

“什么?您……”

“我知道她是谁。”

我怔怔地、奇怪地看着孔明。

孔明叹息道:“每个人心里,都藏了一些珍贵的记忆,一些珍贵的人。刘羽很冷,很坚强,他的心像金刚一样硬。其实,我的心有时也是这样的。”

我跳下榻,握住孔明的手说:“您不是。”

他摸了摸我的脸:“你很了解我么?”

“至少我……知道您的温柔,您很温柔。”

孔明笑道:“那是因为我变了。十五岁,我亲历了一次大屠杀。好多血呵,我半年没说话,半年后,我的血液变成了凉水,整个人都是冷冷的。即使脸上在笑,心里也是冷的。”

这是孔明第一次与我谈论他的过去。

“我想:这个世界有什么好?人吃人、人杀人。我不再愿和人打交道,冷眼看群雄厮杀,直到那一年……”孔明停下了,眼中闪烁着回忆的、温暖的光。

我试探着问:“那一年,你遇上了先帝?”

他点点头:“先帝使我感觉到了‘热’,与我不同,他是火一样的人。见到先帝后,我想:这个男子,可以给我另一种生活吧?一种神奇的、带了希望的生活……所以我离开隆中。”

所以他成为了“诸葛亮”。

“冬青,另一个叫我感动的人,”孔明回身笑道,“就是你……想想看,我尚且可以被打动,刘羽又怎能例外?感情确实可以使人软弱。”

“你真知道那个能打动刘羽的人?”我问。

孔明说:“你和韩晴,都是奇妙的女孩。你打动了我,她打动刘羽。”

韩晴--不错,就是韩晴!可他怎么会知道?我充满疑惑地看着孔明,他像是看出了我的困惑,笑道:“我很有本事,这你早该明白了。”

“你为什么不行动?为什么不叫韩晴去下书,利用她诱骗刘羽,说你希望和平……”

孔明轻笑起来:“我不喜欢‘利用’这个词,也不喜欢‘诱骗’。我如果那样做,她会受伤,你也会难过。所以我犹豫了,我的心许是太软了。”

我抱住了孔明的腰,轻声说:“那不是心软,您那是善良。”

“战争中,善良不是好品质……也许,我首先想的应该是获取胜利。”

孔明拥了我的肩,他的身体好暖呵,我无法想象这个男人也有过寒冷的岁月。

我说:“您请继续善良下去,赢得胜利这种事,就交给我来做吧。”



第二天,我去了韩晴营里,对她说:你不是爱刘羽吗?你不是不想与他为敌吗?现在有个机会可以救他,避免了你们的冲突,你干不干?

韩晴跳起来说她干她干。

我告诉她:丞相想与刘羽谈判,在桌面上解决问题。丞相邀他在执素见面,你务必说服他接受这次相见,否则刘羽一定会死得很惨。

韩晴满心喜悦,说:谢谢你,冬青。

我一面说“不用谢”,一面满意地、伤心地想:韩晴她真好骗。她为什么要这么好骗呢?她为什么不能动动脑筋拆穿我?然后给我一个响亮的耳光,叫我永远不再欺骗她。



一切像我预想的那样顺利:两天后,韩晴见到刘羽;过了两天,刘羽表示愿与孔明“谈判”;又过了一天,刘羽启程前往执素;第六天的中午,刘羽被困“一线天”。

其时,韩晴与刘羽在一起,我自然不能把她的小命也赔进去,于是我安排了五位向导,令他们在恰当的时候袭击韩晴的马匹。韩晴不是个好骑手,马儿发疯后她必然无计可施,疯狂的坐骑会将她带出“死亡峡谷”。这之后,我军安排好的石头滚木就可以往下扔了。

多完美的阴谋,完美得我想哭。

我没有目睹“一线天”一战(说实在的,那是一次居高临下的安全“剿杀”,谈不上什么“战役”),我和孔明一道赶往天水,以图彻底“端掉”刘羽大营。

我第一次看见孔明在战场上的样子。不,他不像后世小说、电视、评书里说的那样,坐在四轮小车上手挥羽扇--那模样经过了太多艺术加工,难免会有些做作。真实的情形是:孔明直立于战车之上,战车轰轰向前,突破黑暗和火焰,孔明宽畅的长袖在夜风里飞扬。

我牢牢地守在他身边,我的眼睛和脚步,全都随着他的身影前行。

这就是我爱的男人,我舍弃一切也要爱下去的男人!他淡蓝的披风飘起来,好像是湖水滚上了岸,他手里的令旗扬起来,好像是水中一面帆……

一个时辰后,我们将刘羽的残余部队全数“消灭”:三分之一战死,三分之二归降。回来的路上,大家都很高兴,我御马徐徐前进,落在了最后。

远远望去,天空呈赭青色,一抹朱砂红浮在半中央,浑似大地上的一道火光。

我心里空荡荡的。

回营后,会有人牵了我的马去,会有人跑过来,端了洗脸水给我,送上一道夜宵。他们会欢喜地告诉我“一线天”的战况,他们会找到刘羽的尸体……但是韩晴你还好吗?

有人握住了我把着缰绳的手,我叫道:“干嘛--?”掉头就看见了孔明。

“哦,是丞相,真是……”我局促地道歉。

他柔声说:“回去后,你早点休息吧,我会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你。”

“韩晴呢?”我平淡地问。

“尤其是韩晴。你已伤害了你自己,她不该再伤害你了。”

“韩晴不会伤害我,”我笑笑说,“我的伤全是自找的。”

……不多会儿,我们回到了大营。孔明忙别的事去了,我浑身乏力,慢慢向自己营里走去。一不小心和什么人撞了一下。那人兴致勃勃,刚想快乐地骂句什么,抬眼一见我,急忙哈腰道:“游大人?正要去找您呢,游大人辛苦了,听他们说您……”

我挥手轻斥:“我很累,你拣要紧事说吧,”

“刘羽没死。”他含笑道。

“哦?”我停下脚步,扬起眉问,“不会是逃了吧?”

“不是不是,生擒了,就关在俘虏营里。”

我蓦地一松,道:“看得牢些,被他跑了的话,是重罪。”



我本打算去睡觉,想了想,还是去见了韩晴。她的眼睛通红通红,泪水流个不停,她说:“阿奇是因为相信我,只因为他相信我,才会被你……”--唉,我这个叛徒呀,我将韩晴与刘羽同时出卖,用他们的爱情作成华丽的酒杯,并在里面盛上刘羽失败的红酒。

韩晴说她错看了我,她终于给了我一个迟到的耳光。我不自主地跌向了旁边的几案,韩晴把我的脸打得火辣辣的,我感觉口里有点腥甜的味道,抬手一抹唇边,手背上有了一丝浅红。

挨打,那没有什么。我解嘲地想:又不是没挨过打?

我重又站起身,看住了韩晴的面孔。难以名状的疼痛,好像波涛一样在我心间涌个不停。这种叫人难受的感觉,就像亲手扼杀了一只小鸟。韩晴,她的脸多么美,美丽而且脆弱,比如最名贵的瓷器,那也是最容易打碎的。

“好朋友,很好的朋友,你是我多么好的朋友!”

韩晴无助地喊道,她动听的声音全破掉了,刺耳得叫人难以忍受。

我说:“今天天气又转凉了,风大,你睡时记得多盖点东西。”

--我真无耻,捅了人家一刀,再轻轻地摸人家一下。

我离开了韩晴的营帐,直走进空旷的平原。我默默地走了好久,似乎能感觉到孔明所说的“血液变成凉水”的滋味。哨岗上点点灯火,使黑夜更显幽暗;营间也传来了声声更鼓,天地于是更为安静。

地面非常潮湿,我曲膝躺下,心想:这么睡下之后,我永远不起来。王子发现了我的尸体,他流着泪吻我,悄悄地、温柔地将我埋葬,藏进地底下,没有人找得到……

“游大人,你,你不要总睡在这里,这不好。”

这声音使我吃了一惊。睁眼一看,姜维那双关切的、深黑的眼睛正盯住我。

我问:“你找我?你怎么找到我的?”

姜维羞涩地笑了笑:“没有找。其实……其实我一直跟在你后面。”

“你跟着我?为什么?”

“我看你心情不太好,有点担心。”

“你为什么担心我?”我不讲理地追问。

我想听的不是姜维的理由,我只是喜欢不讲理。如果“他”在,他十之八九会说:“我想要担心你,我便担心你。”他会给我一个霸道的、不是理由的理由。

“他想担心你,所以他担心你。”一个声音,被夜风沉静地传来。

“多一个人担心,总比少一个人好。”那个声音又说。

我低声说:“是,您说得很对。”

姜维慌忙站起身,一面局促地想将我也拽起来,他悄悄对我说:“游大人……丞相来了,是丞相呢。丞相您还没休息?您怎么会来这里?”

孔明说:“走着走着,就走到这来了。”

然后他转向我,说:“冬青,与其睡在这里,你不如回营里去睡。”

“是,是应该回去。”我慢慢地爬起来。

“去我营里好不好?”孔明顺手摘掉我发上几点草末,“我想问你点事。”

我说:“好的。”

孔明向前走去,我跟在他后面。我喜欢走在他后面,这使我觉得自己被引领着、被保护着。忽然孔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姜维,问:“伯约你呢?”

姜维追上几步,小声说:“丞相,我还有事要做。”

我无聊地、“吃吃”地笑了起来。孔明有点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说:“那么伯约,辛苦你了。”孔明继续向前走去,我照旧跟在他后面。



4、“He is not only your friend,but also mine.”

我和孔明在中军帐里对视,这男人的表情湮没在微弱的烛光中。他的手抚上我脸颊,温暖的感觉渗透了我的灵魂,使我无比软弱。

“你受伤了?是韩晴?”

“你说姜维会怎么想?”我笑一笑。

“别想太多了,那很累人。韩晴不该这样对你……”

“您不是怕累的人,您还是傲,傲得不愿作解释。”

“我何须解释?”

“唉,这就是您随心所欲的高贵了。”

“我真的随心所欲?”

“……也不是,我还是不大懂您。”我说。

孔明长叹一声:“可是我懂你。”他的唇轻触上我的唇角,说:“你在笑,眼泪却流到这儿来了。”我摇摇头,滑在了孔明脚边,我的头依在他腿上,双手把住了他的膝。

孔明轻声问:“这又是你的舞台?”

我说:“是,一场背叛的好戏。两个女孩子,好久没有见面了。见面时,一个在心里想:呵,我的朋友笑得多好看,谁都不能作践了这种好看。她发誓要珍惜朋友、守护朋友……”

孔明无语,专心地听我说下去。

“后来,为了一个男人,女孩子亲手糟蹋了那份美丽。她的手指修长、洁白、残酷无情。对她来说,那个男人太重要、太宝贵……比生命还重要,比友谊啊,道义啊,重要得多。为了他,她抛弃一切,我……我是可以抛弃一切的!”

我的泪濡湿了孔明的衣裳。他按住我耸动的肩,我想把我藏进他的身体里去。我讨厌面对我必须面对的一切,我讨厌伤心的感觉、伤心的眼泪。

“有时候我真不想活了,我心里好难过。我想从悬崖上跳下去,那会怎样呢?我有了一次灿烂的飞翔,我亲切地感觉死亡。”

“……”

“到时候,没有人会怪我,我也不会怪自己,多好呀。”

“……”

“可我做不到,我还是留恋。您对我笑笑吧,我很喜欢您的笑容。”

“……”

昂起脸,我看见孔明笑了,他笑得非常好看。那是一种纯银的、忧伤的笑容,闪烁着月白的光华,宛如透明的绿玉池里,盛开了红珊瑚色的莲花。

孔明慢声说:“对不起,对不起了。”

我说:“没有对不起,您只要微笑,有您的微笑,就够了。”

孤灯吟咏着终夜的浓愁,我在孔明的榻上睡着了。孔明守在我身边,轻缓地抚摸我的长发,弯腰将脸埋进了我的发里。

我又做了个梦,梦见我和阿韵、阿奇在教室里高考,我一道题也不会做。真见鬼!阿韵和阿奇倒很顺,他们笔杆子晃得快极了。我踢踢他们的凳子,可是谁也不理我。喂,你们讲不讲义气啊,要交卷啦,喂喂--!监考老师把我的卷子抢了去,卷面上是白花花的一片。



事情都到这地步了,剩下的也没什么好说。

三天后,韩晴的愤怒消散了,她的激情化为了深刻的、钻进骨头里的悲伤。(当然,这与孔明也有非常密切的关系。听说他与韩晴长谈过一次,我相信,孔明的语言胜过最高明的心理医生。不含褒贬地说,他温柔的声音可以起到催眠的、诱惑的作用。)

韩晴抱住我大哭一场,一面说:“我没有恨你,游尘!我不会恨你的啊。”

我拍着她的肩说:“我知道,我还是你的朋友,对不对?”

她哽声说:“是好朋友,最、最好的朋友。”

我们的友谊象一种快速繁殖的害虫,你用药剂杀了一遍,不过两天,它又会繁荣地活过来。对我们来说,古代是个寒冷的、孤独的地方,爱情和挫折并不能改变它的本性。如果不能相互支撑,我们都将活不下去。

我说:“你也可以去看看刘羽。”

她抬起泪水模糊的眼睛,问:“可以么?他怎么样了?”

“你看看就知道,丞相好象并不想杀他,他也没吃什么苦头。”我皱了皱眉,又说,“我只担心他会被悄悄地毒死。”

“被诸葛亮?”韩晴诧异地叫道。

我敲了敲她的脑袋,说:“你动点脑筋吧。是蜀军!我怀疑他们会擅自下毒。”

韩晴又叫道:“为什么?他又没有得罪他们!”

我冷笑道:“没有得罪吗?连我都差点死在他手下。刘羽他杀伐太重了。”

刘羽这辈子,杀的人何止三百?

二十世纪,我经常看武侠小说,大侠们也杀人,据说杀了八十几个就会神经分裂。刘羽他怎么还是好好的呢?另外,我怎么也是好好的?我想这也许是因为我们杀人都不太专心,长枪一掠,那人是生是死我们也都不知道了。



后来,韩晴去俘虏营看过刘羽一次,不到两刻钟就退了出来。我问她和刘羽说了什么话;她说没有,还能有什么话说?又过了一段日子,我知道了韩晴的主意。她在偷偷地做一件事,一件非常秘密、非常严重的坏事:她想救刘羽!她四处寻找迷药,寻找锋利的匕首,她甚至和曹魏新赶来的将领,那个叫“萧然”的,联系过了!

韩晴这个傻妞。她将这当成办家家酒了吗?凭她的智商,就可以在孔明眼皮底下玩“美女救英雄”的花样?蚂蚁摇大树,那不可笑;一只有一点点智慧的蚂蚁,自以为可以摇动大树,就一厢情愿地摇啊摇,那才真的可笑。

我也好象成了一只蚂蚁,一只比韩晴聪明一点点的蚂蚁。我一面嘲笑她,一面不可遏止地想参与到里面去。唉,毕竟大家是同类,要蠢就一起蠢吧,再被掉下来的树叶打破头。

只是,在头破血流之前,我还想去见一次刘羽,我便去了。

俘虏营里光线幽暗,“一线天”中伏时,刘羽受了些伤,现在也好得差不多了。细细看去,他狭长的明眸恢复了冷漠、狡谲,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俊挺的鼻翼,那一抹斜掠的唇角,透着轻蔑和嘲笑。

我说:“韩晴想救你,你有福了。”

刘羽微然一笑:“都被你知道了,我还有个屁福啊。”

“你想我会怎么做?”我撩起了他的头发,问。

他呲呲牙说:“你揭露她好了。”

“我揭露她?我若是揭露她,她就犯了‘里通敌国’之罪。这里可没有什么‘驱逐出境’的法律,也不可以‘保外就医’。”

我盯住刘羽的脸,想从上面看出些爱情的影子,我想看见阿奇。但是没有,这个男人使我相当失望:刘羽的面孔如古希腊的神像般英俊,惟独缺少生命的热力。

“她该受罚就受罚,你杀了她也可以。说老实话,就算你不杀她,我也想杀了她。”刘羽不在乎地笑道,“韩晴那种无能之辈,呵,我真不知她是怎么活过来的!”

我哈哈大笑,凑在他耳边说:“你这王八蛋。阿韵爱上了一头猪。”

话音才落,刘羽头一晃,薄薄的嘴唇吻上了我的耳垂!一丛烈焰立即烧起来,烫得我心里发急。我猛地推开刘羽,踢了他几脚,说你找死啊!

刘羽狂肆地笑起来,边笑边说:“你现在可是面若桃花哦,游大人何以如此?是不是也爱上了我这头很有魅力的猪?”

我恼怒地扬起手,我真的很想抽他一个大嘴巴,但我的手却轻轻地落了下去,从他脸颊边轻佻地滑过:真奇怪,每一见刘羽,我就有某种游戏人间的冲动,我就好想与他一起当个油滑的“戏子”,纵情“作秀”。

用小指掠了掠刘羽的鬓发,我“咯咯”笑道:“爱上你?我变态呀?!”



--没想到,两只蚂蚁竟然成功了!

韩晴救走了刘羽,将他安全地“交给”了魏将萧然。这个没有头脑的傻瓜,她做的每件事都有些偏差,我在暗处将它们一一补好。

小女孩从来没有害过人,在看守的饭菜里,她只下了一点点迷药,却不知那只能迷倒一只兔子。幸好看守们还要喝汤,我在汤里下的量,足可以放倒一头大象。

割铁链她倒办得不错,只忘了要轻轻地、轻轻地……她在营里制造了一串“吱吱嘎嘎”的声音,我只好在营外为她巡逻,偶尔还哼哼流行歌曲,比如说“有一个姑娘她有一点任性她还有一点嚣张”。

更恐怖的是将刘羽“包好”送走。上帝明查,韩晴竟将哨探换班的间隙算错了!站在守望台上,她鬼鬼祟祟的背影清晰可见。站岗的喊起了“喂喂”,险些点亮火把。所幸,我及时爬上高台,拍拍小兵的肩说:“别忙了,那是韩尚书看中的女人。”

唉,整个夜晚我冷汗淋漓。我相信,我绝对比傻乎乎的韩晴小朋友更紧张、更倒霉。韩晴她可真够行的,她把“游尘”都吓出了冷汗,“游尘”呢。

目送刘羽去远了,我坐到了地上,心想:韩晴,你可以乖乖地去休息了吧?剩下的事情,你别管了,让他们查去,你千万不要再管。韩晴你没有那么笨吧?

又一个没想到,她还真有那么笨!

同一个夜晚,我难得没有做梦,正安安稳稳地睡我的觉,忽觉有人在推我,一面叫道:“游大人,游大人……”我随手一抓,顿时醒了,想也没想就脱口说:“韩晴有事?”

推我的,是姜维。

他满面焦灼地说:“是是,韩尚书将刘羽放走了!”

“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我就觉得不对,连忙改口说,“怎么会这样的?”

姜维说:“韩尚书……刚才告诉了丞相。如今,中军帐都乱了啊。”

我跳下榻,边披外袍边问:“中军帐里还有些什么人?”

“马谡参军、魏延将军、杨仪大人,还有……”

“好了好了。”我烦躁地打断了姜维,真讨厌,一个比一个麻烦!一面套靴子,我一面向营外奔去,“姜将军,丞相也在的吧?”

“丞相在,丞相当然在的。”

姜维随着我一路小跑,冲进中军帐!

我喘息未定便骂了韩晴一句:“你做了什么呀?”

韩晴有点羞愧地看了我一眼:“游尘你来了?对不起你了。”

“见鬼!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斥道。

韩晴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她为什么要自首呢?做一回小小的坏人真那么难吗?在这个狡猾的世界里,她讲什么“诚实”的美德?

“什么都别说了,你先出去吧!”我说,“I am here。That’s enough。”

十多年不看英语,我连简单之至的“这里有我就行了”也要用两句话来表达,真是对不起英语六级证书。不过也好,这样寒碜的英文,我说得出,韩晴一定也听得懂吧?

“游大人你说什么?”魏延哼道。

我笑道:“我在胡说八道,魏将军不必在意。”

“你怎么能让韩晴出去呢?”杨仪不满地质问我。

“她该承认的都承认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等天亮吃早饭吗?”我笑说。

我的微讽将杨仪气得一时语塞,姜维忍不住地笑了一声,眼见孔明纯黑的眸光向他扫来,他急忙掩饰性地咳嗽了一下,红着面孔低下头去。未料,孔明环视一周后,忽然笑了。

孔明说:“既然游大人愿意作保,韩尚书当然可以回营了。”

“冬青你?”韩晴拉了拉我。

我使劲握一握她的手又放开,低笑道:“我认了。”

“可是刘羽,这种责任……”韩晴欲言又止。

“He is not only your friend,but also mine.”(他是你的朋友,但也是我的。)

我好象说英语说上了瘾,这未来的语言使我有了某种优越感,象是掌握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钥匙。嘿,在孔明面前,我也能保守了一个小小的秘密,这使我不禁又有点自得。



5、我,简简单单地,给自己打上了卑贱的烙印!

真是烦死了,蜀汉官员怎么这么讨厌啊?韩晴不就是犯了个小小的感情错误么?他们何必像苍蝇一样,不,是像《大话西游》里的唐僧一样,叽叽歪歪呢?我唇边勾起了一抹嘲笑。

一直无语的姜维忽然注意到我,他竟问:“游大人你笑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我投来。

我说:“我很困,我要休息了。大家想怎样处置韩尚书,能不能说得明白些?”

杨仪是很懂军法的,他立即接口说:“杖责八十,拘禁两月。”

“当然还要赶回东吴,并将此事呈报吴主。”马谡补充道。

我一笑:“这么说,韩尚书要受到两次处罚?”

魏延粗声说:“哼,这还轻了,依我看……”

我“咭咭”地笑了,“铮”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这行为将大家都吓了一跳!姜维“啊”地叫出声,急切地说:“这,这不行呀,游大人……”

“依魏将军看来,是不是要一剑结果了韩尚书?”我笑问,一面缓缓地摸着闪亮的剑刃,“魏将军若真如此,置我国与东吴的联盟于何地?”

“游大人,在中军帐拔剑,是触犯军法的行为!”杨仪回了神,厉声斥我。

直到这时,孔明才开口笑道:“这没有什么。”

“丞相--”马谡不满地喊了句。

孔明挥挥手说:“我纵容她。”

“丞相若不明正法纪,何以立威?何以服众?何以……”

杨仪还想“何以”下去,孔明已正一正身子,微笑道:“我们不能只靠刑法立威,而且……”孔明笑着看了我一眼,用诙谐、无奈的语气说:“其实不是我想纵容冬青,是我不得不纵容她。临行前,陛下屡次叮咛,如欲处罚‘游先生’,必先报知朝廷。”

刘禅还真会为我着想,我笑了笑说:“我不需要陛下的恩典。”

也许是觉得我口不对心,魏延“嗤”地冷笑了一声。

我重复说:“我的确不要如此特权。其实,我只希望大家能简单些,也宽容些。”

“游大人的意思是……”姜维试探着问。

天空渐渐地亮起来了。我淡声说:“韩晴是东吴官员,就由东吴去处置她。”杨仪咳了一声,他必是又想反驳我了。我说:“杨大人想说的话,我已知道了。所以杨大人不必再说了。”

杨仪一呆,艰难地将嘴边的话咽下去,很不友善地盯着我。

我一笑,将剑锋树起,眼见颤动的、奇薄的剑刃上,映照出了我疲劳而高傲的面孔。韩晴、刘羽、游尘,我们奇妙的人生,将会怎样终结?

我的目光穿越银剑,一直跌进了孔明的眼睛里。孔明呀,你近来也劳累得很呢,你作什么要与这些无聊的人们一起,来讨论这个无聊的问题?快点结束吧,快点结束这件事!

我将剑侧起,笑道:“不如一块儿解决了。我在中军帐拔剑之罪,韩尚书在我军中应受的惩罚,加起来也不到一死吧。我索性一人承担,大家都落得干脆。”

我顺势将剑一划!好漂亮的剑风,漂亮得像飞鸟透明的翅膀,在清空掠过。没有血,只有成片的浓黑,纷纷落下。我的头发,我养了数十年的头发。掉下来,落了一地。好象众多精灵在夜光下飞舞,它轻飘飘的又那么重,压上每个人心头,使他们哑口无言。

我撩了撩剩下的、只到耳际的短发,问:“够了吗?你们觉得怎么样?这种处罚,别说只放走了一个刘羽,就是放了十个八个,也都行了吧?”

孔明“蹭”地站起来,他面色平静,指尖却在微微颤动。

截发,这是三世纪仅次于死刑的重罚!在众人眼里,一个失去了长发的人,也将同时失去尊严、荣誉、道德,甚至自由的身份!我,简简单单地,给自己打上了卑贱的烙印!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一片死寂之中,孔明问我。

我说:“没有,我没有什么意思。”

“你叫我如何向陛下解释?”孔明慢慢地、压着声音说,“陛下若见到你这样,必定龙颜震怒。我三军上下,都可能受到波及。”

呵,我可以想象到刘禅的言行,他一定会睁圆了眼,不敢相信地探手摸摸,小心地唤两句“游先生”,然后厉声高叫:“为什么--谁做的?为什么??朕不会轻饶了他!”

孔明深吸一口气,又问:“游大人,你请告诉我,到时候,我该怎样面对陛下?”

“是什么情况,丞相自然说什么。”

“你使我为难。”

“您能够应对任何情况。”

看了我好久,孔明转向其他人说:“大家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孔明其实很愤怒,我看得出来。

众人一面讶异地、惊惶地看着地上我零散的黑发,一面无声地退出去。只有马谡不识时务,临走前还问了一句:“那么,关于韩晴的处置一事,丞相……”

我挑起眉来看住了孔明的眼,他微一沉吟,道:“游大人已付出了太大的代价,韩尚书么,依照游大人所说,送回东吴就是了。”



中军帐空了,孔明坐了下来。他一句话也不说,只仰面长吁,看上去非常疲倦。我看了他好一会儿,顺手理理自己的短发,叹了一声,弯腰想将断发拾起--那是我的头发,即使断了,也还是我的!我要将它收起来,也记录下今天。

指尖才触上地面,我便听得孔明说:“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你什么?”

我一怔,浑身血液静了下来。

我缓慢地直起身子,靠近他说:“陛下不会降罪于三军。”

“是,陛下不会。”孔明淡淡地说。

我笑道:“这一点,你早就想到了。”

“我当然想得到。”孔明的语气依旧淡漠,“你是‘游先生’,陛下那里,只要你说一句话,大事就可以化小,小事就可以化了。”

我竟没有听出他话语里的不善,只抿唇笑道:“是,我会解释的。我会向陛下说明一切,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三军会受到陛下的嘉奖,丞相也会有‘公正光明’的美誉。”

我将手搭上了孔明的肩,孔明猛地拨开我!他的举动将我吓住了,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孔明已冷声说:“我谢谢你。我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样!你这样想、这样做!”

我傻了,傻傻地看着我的手指,轻声问:“不喜欢我的手吗?不喜欢我碰你吗?”

孔明说:“我不喜欢你的强。”

“我没有啊……”

“还有你的一意孤行。”

“我没有!”

“你自以为强,所以总是一意孤行,你觉得你什么都可以应付得来,对不对?因为陛下是你的学生,因为陛下离不开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是不是?”

我愣愣地听着。

“你却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我的感受?在做一件事之前,你有没有想过,我会难堪、我会无法面对?你很好,随随便便一剑,便截断了头发。是呵,你一点也不痛,你不会痛!”

突然我笑了,边笑边问:“你想打我?”

孔明一怔。

“你的神情,好像要狠打我一顿似的,你没有察觉吗?”

孔明抬手揉着自己的脸,一语不发。

“你不妨试试。打了我,你会好受些吗?”

“你胡说什么?我没有什么不好受。”孔明说。

我说:“你骗谁呀?”

孔明又怔了。他实在应该怔住。我与他相处了十八年,记忆里,他第一次发这么大脾气。为什么你会这样呢?孔明与我目光交织,我从他的眸中看到了伤痛。

原来他很痛,难怪他说我“不会痛”。

“我的头发,断了就断了,”我低声说,“它长得很快……我必须那样做。”

孔明急声道:“你不必!”

“韩晴是个女孩子,受不起军棍。回到东吴,有了陆逊的保护,她会很安全。”我笑道。

“为什么你没有想到我?”孔明说,“你想到了陆逊,却没有想到我。”

我说:“我想你什么?想你保护我吗?或是保护韩晴?”

孔明说:“我可以。”

我一笑:“你可以,但我不要你那样做。”

“为什么?你不相信我?”

“不,不是不相信。”我有点悲伤地笑了,一边笑,一边握住了孔明的手。我握着他的手,摸上了我的嘴唇。他是一个很乖的男子,他乖乖地、轻轻地摸我的唇。

我说:“如果不相信你,我还能相信这世界吗?我能相信我真正活着吗?你知道我做过的所有坏事,我也知道你知道一切。我帮韩晴放走刘羽的时候,你也看到了吧?”

孔明点了点头。

“其实你是想收降刘羽,也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对吗?”我问。

“你很聪明,冬青。”孔明说。

“你不会责罚韩晴,也不会责备我。可是,”我又说,“你不能保护我们。那些人不能领悟你的苦心,他们会非议你,说你徇私。”

孔明骄傲地一笑:“让他们说去罢。”

“不,不能。”我轻轻吻了一下孔明的脸颊,“陆逊可以徇私,你不可以……”孔明才想说什么,我倏然按住了他的唇,笑道,“我不要你为我作任何牺牲。”

天更亮了,四周略有凉意。

我们一宿没睡了,凌晨的雾气萦绕周围,制造出了某种似真似幻的景致。我随手拂一拂,也能感觉到空气里的潮湿气息。中军帐却非常澄澈、宁静,孔明的眉梢眼角之间,流出了一种深沉、晶莹的情感。他长久地对我笑,轻描我的唇:“小女孩你别再任性了,你不要让我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如果不能保护你,我会生气的。”

我说:“你不要对我那么好,你随随便便就能感动我,我会哭的。”

“那就哭出来呀。”孔明笑道。

我推了他一下:“哭肿了眼睛,会很丑。”起身看了看营外的天空,我又对孔明说:“我得趁早去查一次营,丞相你最好睡一会儿。还有,我会为你去攻占街亭。”

“为我?”孔明挑挑眉问。

我哑然失笑:“真是的,一不小心就说出了真心话。是为陛下,为陛下总行了吧?”停了片刻,我说,“我这样子,不能再做主帅了,您让马谡做将军,我当他的副将吧。”

孔明说:“你是很周到的。”

“……地上的头发,送给我好不好?”孔明又问。

我说:“好的。”我撩开帷幕走出去,迎面的寒风使我浑身一凛。脚下冻土非常坚硬,用力踩下去,似乎能发出细微的“吱吱”声。我紧着衣裳走了几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赶紧折回中军帐。其时孔明正一缕缕地拾起我的长发,见到我,他神色中有点亲切的惊讶。

我说:“没,没什么别的事。我只想问问你……”

“什么?”

“短头发的女子是不是不好看了?”我飞快地问。

孔明笑了,点点头:“不好看。但是你很精彩,你非常精彩。”

文子君
03-06-08, 18:38
第五章

1、那孔明呢,孔明他怎么办?谁提醒他早睡觉?谁逼他一天吃三顿饭?

公元二二九年,魏蜀街亭之战。这是一次很有名的战役,也是史书对孔明战败的唯一记载--书上说,孔明派马谡守街亭,谁料马谡只会纸上谈兵,他放弃了水源和城垒,屯兵于山间。魏将张郃放火烧山,大败蜀军,于是街亭失守。

如今,我与马谡同行。身下的骏马欢乐地打了个响鼻,踢腾一下四蹄。我的马和我有点象,每一出征便会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偶尔一只粉蝶从马鼻前掠过,它皱着鼻子,烦躁地晃了晃脑袋。我俯身拍拍它:“听话哦,我们要出发了。”

对我来说,这一战非同小可。我知道马谡的失败,也知道他为什么会失败。我当然不会让他再一次失败。孔明应该是个完全的胜利者,不是吗?

我揪起了马耳朵,笑道:“我们一定会凯旋而归,对吧?”我的马还没有回答我,马谡已不耐烦地高喊道:“游大人,你怎么还不跟上来?”

举目一望,马谡等人已走出了十几步远。

自从我没了长发,马谡对我的态度就变得很不恭敬。我一面懒得与他计较,一面想着,说什么他也是马良的弟弟呀。马良,你如果活着……如果你还活着,该多么好……

我闪了闪神,双腿一夹马腹,“驾”地喝了声,催马来到马谡身边,道:“马大人?”也许是没有听见,马谡照旧目视前方,样子威严而庄重。我又叫了句:“马大人!”

他这才醒过神,皱起眉头问我:“有什么事情吗,游大人?”

我笑道:“也没有什么事。”

“那你叫我作什么?”马谡不满地哼了一声。

我说:“你与马良,真是同胞兄弟吗?”

马谡扬声问:“你什么意思?”

“随便问问,我看你与他长得并不像。”

“游大人,请你,不要再提我兄长!”马谡一顿一顿地说,话音方落,便纵马疾驰而去。我看着他风也似奔远的身影,愣了愣,不由地又笑了。哎呀,我竟忘了他的忌讳。听说马谡最不喜欢听人谈及马良,他的兄长死了,在别人看来,他也永远超越不了马良了。

我仰面长啸,扬鞭打马,自马谡身边飞驰而过。他被我的骑术惊住了,一边遮挡住我飞扬起的尘灰,一边怒叫道:“你干什么!?”我畅声一笑:“马大人你太慢了,快些才好呀。”



四天之后,我们到达街亭。这是一片平坦的土地,被夹在两座高山之间。当道扎营的话,工程虽然浩大,却相当稳妥。我思量着应该如何向马谡提议,他却兴奋地下起了命令。马谡挥动手中马鞭,高声喊道:“山上--喏,就这两边--妙得很呐。”

我的心一沉,策马上前说:“这绝对不可以。”

马谡的脸刹地阴下来,道:“为什么?”

我说:“我们不可以往山上去。”

马谡叫道:“你懂什么?到了山上,敌军来势就全在我们掌握中了,只要抓住机会……”

我打断他的话:“你想说‘居高临下,势如破竹’吗?想说‘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吗?我知道你很会背书,不过我是来作战的,我不想听你背书。”

“你……你是主帅还是我是?”马谡习惯性地一拍,身子向上一耸,怒目向我。

“你是。”

“那么,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我说:“丞相并没有给你独断专行的权力。”

马谡叫道:“我不是独断,我是做了个决定!”

我说:“如果是一个必败无疑的决定,我不会听从你的话。”

“你们还愣在这里做什么?”马谡忽然转向一边无所适从的军卒们,厉声斥道,“还不快扎营去!?”一个小头目壮着胆子问了声:“往……往哪里扎营?”

“山上,你们都聋了吗?”马谡气急败坏地喝道。

大家象征性地动了动步子,大多数人将征询的目光投向了我,好象在问:“是去山上吗?”我坐正身子,道:“你们都听清了,谁敢擅动一步,便是自绝于我!”

于是没有人敢再动一步。

我看了看马谡,催促坐骑上前,说:“别去山上,有什么责任,我一人承担。”

“你用什么承担?”马谡吼道,“我还在呐,谁要你承担?”

我摇了摇头。一摇头,我便觉得有点不对:我为什么会这么疲倦呢?说实在的,这古怪的疲倦感自三天前就产生了,它好象一股剪不断、扯不脱的烟雾,又仿佛你面前一个面具,你向它猛击一拳,面具后面却空无一物……

马谡还在高叫着什么,我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

我只看到他的嘴一张一合,眉骨耸动。

伸手按住了太阳穴,我想说什么,我觉得我说了“你能不能别罗嗦了”?可是我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的身体已无法承受远古的空气了吗?我将融化在天空中吗?那孔明呢,孔明他怎么办?谁提醒他早睡觉?谁逼他一天吃三顿饭?我不要离开这里--不行,我哪儿都不去,天堂也不,乐园也不,二十世纪--也不去!

马谡,你再叫大声点,你将我叫醒,我快要逝去了。真的,我快要像贫瘠的土地一般流失。马谡你没有注意到吗?马谡……终于我眼前一黑,什么也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头有点昏。眼前黑压压的,左腿挺疼,我晃动一下身子,只见一抹影子掠向青天。咦,什么东西在飞?我想了很久,那大概是一只鸟吧。正想着,忽听见“吱”地一声叫唤,悠长并且孤独。

呵,我的身体又轻了,我像要浮上云彩,浮入太空。很小的时候,我说我要当个宇航员,我要到月球上去种花,妈妈就表扬我,亲我的脸,说我好乖。后来我长大了,我贪恋一个梦里男子,将一切放弃……宝贝,请乖乖地睡,我轻轻地给你一个吻,我亲爱的宝贝……这是好久好久以前的歌了,是谁在唱给我听?是谁在用泪眼看我?是谁在等我回家?

妈妈?是你吗,妈妈?我是爱你的,我好想你,我是个坏孩子,我都没有给你打个电话,就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妈妈,对不起哦,我的妈妈呀。



--我真的醒了,全身乏力,抬手揉了揉头发,揉了揉眼睛,望向周围。

这是个我从没有到过的地方,非常空旷、非常荒芜。远处山脉呈灰白色,光秃秃像一颗颗人头。极目处天空灰暗、狭隘,没有云,却被一种沉重下落的势头笼罩了。

低头看看自己,我穿得如此单薄,长袍是敞开的,之下只有内衣,风“呼呼”地往我身体里灌,我的身子与衣裳好象隔开了,我竟象是完全赤裸的。这是怎么了?

另外,我手边只有一柄剑,身上一文钱也没有。我出远门了吗?怎么会露天睡在这种地方?孔明也不在……街亭?啊--街亭呢?!

我看见我的手在抖,我用左手握住了我抖动的右手,我的两只手抖在了一起。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是在做梦吗?来人啊!我的声音空荡荡的,一瞬间,便散失在了空寂的天地中。

我闭上眼又睁开,又闭上,又睁开,没有任何改变。

好容易,我静了下来,将全身上下摸了个遍,终于在衣裳夹层里发现了一点奇怪的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布袋,袋里有一封信,信是刘羽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Dear游尘:起床了吗?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对身体大有好处。

“小朋友,哈哈哈,街亭已经丢掉了,你想哭就哭吧。你那个编草鞋的皇帝不是说过吗,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唉,你连他的话都忘了,真该打。

“哎哟,你肯定觉得很冤,因为你连自己错在哪都不知道呢。让我告诉你哦,马谡这家伙头脑简单、容易发烧。我派了个叫无痕的特工去他身边卧底,就把一切都搞定了,嘻嘻。

“什么什么?你说我为什么要这么阴险?你要我给你个理由先?需要理由吗?不需要吗?需要吗?--周星星的台词你还记得吧?就是讨论一下下啦,有必要那么认真吗?

“你没发现吧,是无痕把你迷倒的。你吃的饭、熏的香里,可都有无痕的心血啊。咦,你不是很谨慎的吗,怎么会在阴沟里翻船?不好意思,我又得意起来了。对了,马谡在山上乱跑乱叫的傻样你没看到,真可惜,那比电视剧精彩得多。

“最后告诉你一句:诸葛亮这个没良心的把你给甩了,他率大军退回了汉中。你还想跟着他的话,就到汉中去找找看吧。不过汉中很远,你身子又弱,路上可要小心了。”

信的最后一行,刘羽落款为:“你亲爱的阿奇,你更亲爱的大魏左将军刘羽。”

连落款也这么有个性这么变态。

我习惯性地捋了捋耳边,却没有以前那柔顺的、丝一样的感觉了。只能顺势摸了摸脸颊。刘羽、街亭、马谡、无痕……好多好多名词一股脑地涌上了我的喉咙,我想大骂一通大哭一气,结果我只是默默无声。街亭丢了,我呢?我活得下去吗?

刘羽这个无耻之徒--他若听见了我的咒骂,一定会开怀一笑,张开嘴说:“什么呀,我明明满口牙齿(耻)!”我苦笑了一声,艰难地站起身,晃了晃,又艰难地抓起我的剑。

我以剑在手指上划了一道,吮去鲜血,搓了一搓。是了,口里腥咸的味道,还有手上轻微的疼痛,一切都是真实的,我的感觉,果然都恢复了。

我“咯咯”地笑出声:刘羽呀,你真的惹上我了。你真的让我有点生气呀。我千方百计想保护住的街亭,你使我丢失了它。我不过想让我心爱的男人笑一笑,你却使我看到他的愁容。你想想吧,我将如何报复你?游尘可不是个好孩子,这你早就知道了。



2、他竟然在“呜呜”地、孩子一样、最庸俗的人一样地哭泣!

两个月后,我活着走回了汉中,走到了丞相府邸、朱色门前。

我的衣裳是破破烂烂的,满面尘土。虽然没有撑一根竹竿作乞丐,我的样貌并不比行乞者好多少。寒冷、饥饿、疲惫……所有人间灾难都降临到我身上,唯一使我欢喜的是:我还在这世界上活着,我还可以见到他,我可以的!

我真的见到他了--我在门口,便见到了孔明!

这次相见……怎么说呢,这次相见……我和他相隔十步之遥,他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他。

他还是老样子,修长的身躯,平整的装束,照旧有一些随从跟着。他们牵了马来,请他上马。他的马鞭缠绕了银色丝绶,他握住马鞭的手,是整洁的、坚定的。他的眼睛还是星辰一样的,他的脸非常干净,比我干净多了。还有他细纱精织的纯白披风,那是他最喜欢的衣裳……

我突然觉得羞愧。

我知道我的样子,我与他差得太远了。

所以我只喊了一句:“丞相……”便立即收敛了声音,我想我首先得收拾一下自己。他的长史,不应该是我这付样子;他的爱人,更不应该像我这般落魄。我……我要与他相匹呀。我低下头,我想我得快点走,待会儿再来见他罢,干干净净地来见他。

我一挪步子,却听见他轻声地说了一句:

“你……你还要往哪里去?”

这句话,好象一道柔软坚韧的乌金,缠住了我的双脚!

他攥着马鞭向我一步步地走过来,我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轻微的脚步声,好象都敲在我心坎上;他克制了的、徐缓的呼吸,好象我心中拂过的晨风。

他的眼睛,他那带了责备的、疼痛的笑容,浑然是一把冰作的刀,似乎很锋利,可一触上我温暖的皮肤,却又柔柔地化去了。

孔明停在了我面前,说:“你……”他似乎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对,用力咳嗽了两下,又说:“你还知道回来?疯到哪里去了,你这些天?”

“丞相,近来没休息好?”我轻轻地问。

孔明突然伸手捏住了我的肩,我的衣裳又薄,他将我捏得好疼。我忍住疼,我使劲地盯着他看,使劲地对他笑。他在证明我的真实,他在确认我是“我”,我知道的!

随从们也都怔住了。我稍一闪神,听见了他们的私语:“游大人吗?”“没死吗?”“不是说游大人已经被火烧死了吗?”“丞相都三天没说话了。”“听说前天有人找到游大人的尸体。”“真的是游大人吧?”“有没有影子呀?”

孔明横过拇指来,刮了刮我的脸,他笑了。

他笑得好漂亮,比世界上全部漂亮的东西加起来还要漂亮。

我猛地抓牢他的手,笑着说:“我是热的,我活过来了,你高兴吗?”

孔明说:“你竟将自己弄得这么脏。”

我说:“洗一洗就好了。你等等我。”

我放了他的手,刚想跑开去,却又被他拽了回来。

孔明嗔道:“麻烦,回府里去,我来帮你。”

我说:“这……这怎么好?”

孔明说:“你若不能自己走回去,我就把你抱回去。”

我说:“我能走,我自己能走。”

我向丞相府邸走去,孔明随在我身后。我们从随从中间穿过,阳光快乐地跟在我们身后。我能够感觉到孔明手掌的温热,他虚虚地扶了我的后腰。如果我是个穿了羽衣的、就要飞上天去的仙女,他绝对可以把我硬生生地扯下来!

我跨进了深院的门槛。

孔明一只脚跨过了,回头对随从说:“告诉魏将军,游大人回来了,我改天再去拜访他。”我插嘴说:“丞相你还是……”又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他还是和我在一起吧,我是个自私的女人,他见什么魏延、处理什么公务嘛。

孔明进了府,顺手将大门关上。

然后他背靠着门,微笑着看了我一会儿,慢慢地顺着门坐了下去!他抬手捂住脸,一面说:“你疯到哪里去了,我根本找不到你。”一面又说:“前些天,不,就是前天,有人拿了个死人给我看,你的衣裳,还是个女人……被烧焦了,我……我……看不清她的脸,我……”

他竟然在“呜呜”地、孩子一样、最庸俗的人一样地哭泣!

我被他吓住了。

我跑过去蹲在他面前说:“不是我,那不是我!我在这里,我就在你眼前呀!”我用力扳着他的手,我说:“你作什么?你……你怎么可以哭嘛,你怎么哭了嘛?”

他摇头说:“我知道不会是你,我知道不会……不会的。”

我说:“你不要想了,我好好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是……我怎么能不想?我简直就是胡想八想。我都分辨不出来,那个人真的好像你……我差点昏过去了,我支持不住,真的,我受不了这个,受不了……”

我好容易将他的手扳下来,用力摸他的脸。他的脸是湿的,很光滑,像被海水不断冲刷的礁石。这时,他忽然握紧了我的手,将我的手心贴在他的泪痕上。他脸上的泪润进了我手里,他眼中的泪,一滴滴地涌出来,又湿了我的指尖。

“你不能这样吓我,听见没有,你不能再这样吓我了。当心我抽你鞭子,当心我真的揍你,叫你永远都骑不了马!你给我小心一点你……”

孔明一边胡说,一边吻我的手。又将我的手作了丝帕,擦拭着他脸上的泪水。

我喃喃地说:“我没有吓你,我不是的……”

我试图将他扶起来,但他很重,其实我知道的,在他滑坐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脚便软了,他便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了。这个男人,只要能站着,他就绝不会坐下。

孔明的头靠在我肩上,他紧紧地抱住我。

他说:“你不要再打仗了,不要再瞎闹腾。回成都去,我派人送你回成都,叫绶儿教你作女红,你好好地等我,给自己缝套嫁妆,等我回去娶你,明天就走……不,等下次吧,我下次出征,就叫人押你回去!”

我又笑,他还在胡说八道。

我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脸,深深地看了他好久。他的眼睛潮湿又明亮,他焦急热切的神情,好象一个傻小子。我轻轻地亲了亲他的眼睛,左边的,右边的,轻轻地舐干了他的泪水,轻轻地对他说:“您放心,丞相,您活着,我便不会死。我是您的,您没有下令,我怎么敢死,是不是?您相信我呀。”



此后又过了一段日子,我们抓到了逃亡中的马谡。街亭败后,马谡放弃了他的军卒,一人趁乱逃生!其实不只他一个人,我相信“无痕”也跟在他身边;我甚至怀疑是无痕唆使他再次犯错--如果说兵败还可以原谅的话,畏罪潜逃便罪无可恕了。

马谡很快被关进了汉中监狱,我只随着孔明去探过他一次。我们远远地看着,孔明不想让马谡发现自己,他说:“事已至此,过多的责备已没有意义了。”

处斩马谡的判词写好了,长久地搁在几案上,孔明迟迟不在上面画一个勾。不时会有人来催一催,孔明便淡然说:“再等等吧。”

于是有了传言,说丞相根本不想杀马谡。听了这些话,孔明也只是笑笑,笑容中满是只有我才看得懂的苦涩。只有我懂,我注意到了孔明郁郁的悲哀,我也了解他在受什么样的煎熬。他明显削瘦了,吃得少、睡得少、话也更少了。手边的事一停,他就会没完没了地写“斩”字,生硬的、朱红的“斩”字,不像是用毛笔涂的,倒像是用刀斧刻的。



又过了半个月,蒋琬赶到汉中,带来了成都方面的意见:请免马谡一死。这是刘禅特别的恩惠,他希望能成全孔明与马谡的情谊,也免了孔明的为难。

当然,意思归意思,话却不能这么说。蒋琬很有口才,张嘴就是一句:“丞相,幼常之罪,尚可宽容。如今天下未定……”一时间,孔明接口道:“天下未定,战事方起,如果就此无视法纪,还靠什么去讨伐敌人?”

“丞相……”

“不用再说了,我没有赦免马谡的理由。”

“但是陛下嘱托……”

“我会上书陛下,想陛下也能够体谅我的苦衷。”

“……既如此,请丞相早下定夺,陛下在等卑职回复消息。”

孔明又沉默了,我看出了他神色里的哀伤和悲恸。

我放下手里的文卷,挡在蒋琬面前说:“蒋大人,丞相太累了。你请回舍馆休息吧,丞相会尽快给大家一个答复。你们……你们也不要逼他太紧呀。”

马谡是马良的弟弟,是孔明的朋友。

多少个夜晚,孔明与他畅所欲言、拊掌大笑;多少次同阅一卷书,多少次饮干杯中酒?自马良死后,孔明便将马谡当了亲兄弟来看待。如今,你叫他怎么狠得下心来?

送走蒋琬后,我静看了一会儿孔明,他银灰色的忧郁在烛光里闪烁不定。这原该是个无情的男人,他又偏生如此多情。终于,我走出丞相府,突破沉沉黑夜,直奔狱中而去。



汉中监狱的甬道幽深、漫长,数点火把在暗中闪烁,犹如鬼魅之眼。

马谡被关在狱的尽头,牢里很暗,我要狱卒去取盏灯来。他看了看我身后捧着笔墨和酒菜的随从,大着胆子说:“这个人,要好好看着的。”我说没关系,现在已不用了。狱卒很快取过灯来,我挥手让他和随从都退了出去。

昏色灯光的映照下,马谡苍白而憔悴,唇边胡须杂草一样,乱蓬蓬的。他蹲在我脚下双手抱头,一遍遍地说他才三十九岁他不想死--这动作不够英雄,但是很真实。

“丞相并没有做决定,”我扶起了他,“我到这里来,全是自己的意思。街亭一役,我认为还有不为人知的事情,想来问问你。”

“问我什么?”

“无痕。”

“无痕是谁?”

我按住了马谡的肩,感觉到他抖得很厉害。

我一字字地说:“我相信,守街亭时你身边有一个特别的人物。”

“我身边没有什么人。”

“真没有?”

“……没--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无痕也许是个女人,一个美得叫人目眩的女人。

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所有的法则都将失去作用。

“无痕长什么样?”

“你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就算我知道一切,我也不会对你说出半个字。”

我愣了愣,又问:“死亡呢?你不怕死吗?”

马谡苦笑一下,说:“你不要诱惑我,我不够坚强。其实……”马谡抬眼端详着我的脸,他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他用梦呓一样的声音说,“其实我哥哥,他是很坚强的。哥哥看上去非常温和,但他若想做一件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我一直都在向他学,可我学得不像……”

我烦躁地打断了马谡:“你住口!”不要提马良,不要提他,他决心舍命保护我,我和孔明都没能拉他回来!马良使我软弱,可现在不是我软弱的时候。

我来回踱了几步,说:“马谡,你听着,丞相他不忍杀你,他正在以一己面对数千口舌,一身承担全军之罪。不过,丞相若是饶恕了你,他何以面对天下之人?”

“你劝我死?”马谡慢慢地问。

“我只想问问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马谡突然大笑,边笑边说:“早知道是一死。请丞相把我送上断头台吧,在众目睽睽之下名正典刑,公布我的罪过,也警戒后人。”

“真那样的话,襄阳马家就有了一个被判死刑的子弟,你的儿子们也有了一个被砍掉脑袋的父亲。”我从袖中取出一剂毒药,将它洒入酒里。我微微地转动酒盏,眼见白色粉末在蜜红的酒中缓慢散开。我又说,“这个,一点也不痛苦,也是你最好的选择。”

马谡哭了,他安静地流着眼泪说:“谢谢丞相。”

我说:“你应该谢的是我,这是我的主意,丞相毫不知情。”

“那么,”马谡说,“我多谢你了,游大人。”

我说:“不客气。”

六年前,马良死在我怀里,他的血就好象如今马谡手里酒的颜色。

马谡举起了酒,颤抖嘴唇冲我一笑,我突然想将酒抢下来,但我没有动。我盯住马谡的手看了一会儿,走出牢房。接着,便听见了酒樽落地的声音。



我问狱卒:“马谡是怎么死的?”

狱卒说:“马大人是自杀的。”

“他怎么会有毒药呢?”

“马大人将毒藏在了发髻里,我们没有搜出来。”

“酒菜又是哪里来的?”

“马大人托我弄的。”

“游尘今夜来了没有?”

“游大人?”狱卒看了看我,说,“游大人没有来过。”

……该过去的,都过去了。

马谡既然以死赎罪,军法便带了点人情味,不必再行“斩首”,往日功劳也得到了保存。马谡还留下了两个年幼的儿子,孔明说由他来负责他们的生活和教育。

然后,孔明上表刘禅,请贬职三等。汉中官员劝孔明不必如此自责,我没有说话,只秘密写了道表章给刘禅:“街亭之败,丞相深为忧痛。‘自贬’实是丞相心愿,恳请陛下成全。”

五月,刘禅降旨汉中:免去诸葛亮丞相之职,贬为右将军,行丞相事。只在称呼上顺应了众人的恳求,保留了“丞相”的叫法。



3、天空很蓝,云很白,自然总是如此美丽,为什么人世却这般艰难?

我们在汉中休养了近半年。这其间,孔明回了两次成都。阿棉一年前就给他生了个健康的男孩子,孔明为之取名为“瞻”。我问孔明,是不是希望这孩子成为一个受人“瞻仰”的伟人?孔明笑着摇摇头,说:“‘瞻’是望的意思,我只愿他能看得远些。”

孔明第一次见到瞻儿时,小东西压根不肯认爸爸。他一岁多了,已能够自如地表达感情。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高个子男人,瞻儿感到陌生甚至惊惶。孔明伸手想抱抱他,他竟蹙起眉头,“呱呱呱”地哭了个惊天动地!唬得孔明急忙撤手,说:“哦,不抱了不抱了,瞻儿心情不好。”

接下来一连七天,孔明使尽手段想“讨好”瞻儿,却都以失败告终。直到孔明又将离去,瞻儿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摸着孔明的脸,开创性地、“爹、爹”地喊他。

在成都时,刘禅也频繁地“移驾”丞相府,一面问候相父辛劳,一面也来见见我。他拉着我的手,连声说道:“游先生还是这么好看,游先生的容貌,还是原来的样子……”

刘禅赞得我惶惶惑惑的,想:他不会还想招我进宫为妃吧?



十一月,陆逊大败曹魏的消息传到了汉中。于盟友的这一胜利,孔明十分振奋,决意抓住机会再次北伐。十二月,蜀军兵出散关,驻于曹魏陈仓城下,将小小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史书上说,陈仓郝昭深通兵法,我为此忐忑了一阵子。搜集了好些资料后,我想他也不过尔尔。真正使我担忧的是:在陈仓城头,我又见到了刘羽!他越活越滋润了,对我大叫道:“你好呀,我就知道你不会死,你好不好呀?”

我也对他叫道:“我很好,我带了礼物给你,你要不要?”

他使足劲说:“要--我当然要--!”

我取下了背上的弓弦,搭弓一射!一支利箭刺破长空,从刘羽脸颊边擦过。他一边大笑,一边摸着脸上小小的伤口,叫道:“很好,我照单全收,有没有毒啊?”

我高叫道:“哎呀,你倒提醒我了,下次吧,下次弄点作料在上面。”

必须承认,因为有刘羽,陈仓变得非常难攻。

听人说这混帐把城里的老弱病残都赶光了,怕他们浪费粮食;把漂亮女孩子赶走了一半,说她们会动摇军心;他还特地组织了一支“盗墓分队”,将城郊的坟墓挖了个底朝天,获得的陪葬品便是军需和赏赐,棺材板则当了防御工事的建筑材料。

在他的折腾下,陈仓一带与地狱相差无几。郊区白骨累累,城中铁色一片。我们俘虏的一些曹魏兵士,一提到守城的滋味就感叹不已。说站在城上,就像站在陈年的墓中,一股尸腐味扑鼻而来,他们的刘将军却还能面不改色,笑得无比舒坦。

“你们为什么不投降呢?”我问。他们回答说,刘羽军纪甚严,在城里安排了好多细作。一听说有人要“投降”,立即乱棍打死,比恶鬼还要凶狠。

就这样,刘羽以一千兵力,硬是将我十万大军困于陈仓城下,整整半个月!

我军的粮草已有些紧张,曹魏的援军又正在赶来,更不利的是,孔明骤然病倒。他的身体向来不错,从容的笑容更使大家都很安心。可是现在,孔明病了!

虽然尽力将消息封锁,刘羽还是探得了这“绝密情报”,他在城头像土狼一样乱笑了一通,射了支信箭来,说:“哈哈哈,我竟然能把孔明逼病,我好了不起啊。”

我暗自把箭折了,刘羽是头自以为是的猪,就你?能把孔明逼病?你以为你是谁啊?

孔明的病,我想是因为诸葛乔。前两天,剑阁传来军报:由于耽误了治疗,诸葛乔染病而亡。大家都不敢把这消息告诉孔明,于是姜维找到我,请我去说。我愣了很久,走进中军帐。

我才一提起诸葛乔,孔明就笑着“警告”我,他说黄绶已经为乔儿求过情,也碰过了他的软钉子。他还说,乔既是丞相的儿子,就应该为全军作个表率。搬运军粮虽然累了些,但他是年青人嘛,多锻炼锻炼有好处的。

夜是阴沉沉的,我在心里嘶喊着:

“上天,你睁开了眼来看看这男人啊!他用无限温暖的心面对这冷酷世界,将所有的悲哀一人担起。你为什么这样对他?你为什么如此残忍?你夺去了他的儿子,你竟收回了那个才二十九岁的生命!上天,你有没有心肝?”

见我脸色不大好,孔明犹豫了一下,又说:“冬青,你还担心么?心放宽些,我只是想让乔儿知道人生艰难。再过一阵子吧,我会考虑乔的事,好么?”

他的笑,是很开心、很温暖的。我不想告诉他,我真不想看见他伤疼的面孔。

对我来说,他的痛苦是一柄锋利的匕首,他一牵唇角,我心上就是一道伤;他再皱一皱眉,我的身体内部便会流出血来……

“你怎么还是这样子?我不是答应你了么?”孔明奇怪地问我。

我想说“没有什么”,张口说出的却是:“不,用不着了,乔公子死了。”

孔明僵住了,他的手从我肩上滑下去,方才的笑容还未退尽!他呻吟般地、又象在难堪地笑着说:“你,没有说什么话吧?你随便说了……你说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没有,一点也没有……呵,我不怪你,你随便说说,我不会怪你。”

孔明语无伦次。

我将死亡名单放在他面前,他生生地跌在地上,忽然侧身乱翻着手边的文档,说:

“对了,绶儿抄过张方子给我,说是专给乔开的。她让我注意一下,看有没有上面的药。哎,不知让我抛哪儿去了……我放哪里了呢我……在哪里,你出来呀,你……”

他请我帮他找找,我紧紧地抱住他,将他抱得动弹不得。

我大叫道:“没用的,您别找了,用不上了--丞相!您放松些,您不能这样子,不可以!”他在我怀里挣扎,他原可以轻易地挣脱我,但是现在,他如此软弱,无力……

孔明气若游丝地问我:“是因为战争么?……因为我作了孽,因为我兴起刀剑吗?为什么不冲着我来?为什么……要报复到乔身上,他并没有过错,他是很好的……很好的呀……冬青你说为什么?你说说看,冬青?怎么会这样?我害了他,是我吗?”

孔明在我紧拥之中颤抖,我察觉到他浑身冰凉。

我边哭边说:“不是的,没有这样的事。也许是错了,丞相,我再去查查,去查查看。”

我抓过薄薄的名单,将它揉作一团。

孔明哽声道:“这件事,你……你暂时不要告诉绶儿。”他撑起了我的臂膀,紧紧地看住我,“叫那些人,重作一份名单吧……去掉乔的名字。不要让绶儿知道,你就说他在剑阁驻守,说他很优秀,这样说好不好?我慢慢地告诉她,让我慢慢地说吧。”

孔明松开了我,别过身子。我爬到他面前去,握住他的手说:“丞相……”他显然很虚弱,摇了摇头说:“我没有什么……我要歇一歇,你请出去吧,我想静一静,自己静一下。冬青,谢谢你,我不会怎样,你放心吧。”

我恋恋地放了手,我不想放但我不得不这样做。

我走了出去,一出帐就听见了哭声,孔明的哭声。

他近来总是伤心,他近来总这样辛苦,他近来……我什么也帮不到他。

我真是没用极了。于是我在帐外流眼泪,我靠着旗杆,仰起脸来无声地流泪。天空很蓝,云很白,自然总是如此美丽,为什么人世却这般艰难?



后来孔明就病了,军医给孔明开了一大堆中药。我皱着眉头看他们拿出一堆树枝般的黑色东西,又拿出了一些泥巴状的玩意儿,他们说这是非常补气的“动物”(它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听上去像“恣睢”,我不知道该怎么写),对孔明的身体恢复很有好处。我摸摸这个又碰碰那个,好半天才问了一句:“这些,真的可以吃吗?”这话把军医的鼻子都气歪了。

孔明微笑道:“你别贻笑大方了,去帮忙煎一下吧。”

我问:“我就在这里煎,可以吗?”

孔明说:“如果你不嫌闷的话。”

我支起孔明靠在了榻上,我希望他不要再工作,他却坚持要我弄点文件给他看。我放了张纸在他膝上,他摇摇头,我又放了一张,他又摇头,我再多放了三张,并且说:“就这么多,不能再加了。”他才叹息一声,说:“谢谢你,我看完了再换吧。”

尽管在努力掩饰,我还是看出了孔明神色间的疲倦。

批了几笔,孔明抬头对我说:“天气很冷了,是不是?冬天不是打仗的季节。”

“丞相您需要休息,不要想太多了。”

“十万将士,都在等待命令呢。”孔明微闭上眼,说,“乔儿身故使我神思混乱,就是想作一点事情,也总力不从心……实在有负陛下,也……”

我忍不住地叫道:“别说了!你就不能想想你自己吗?”话音未落,我看见了孔明深邃的、带着倦色的眼睛,急忙低了声音,说:“对不起,丞相,我是……”

“你是为我好,我明白。”孔明拍拍我的手,说,“你别难过了。哎,药好了,把它拿来吧。唉,我以前很怕吃药的,总抱怨它味道不好。”

我将中药自火上取下,把它倒进红漆小碗里,吹了吹,对着唇边尝了一口,递给孔明说:“丞相,有点烫呀,要勺吗?”

孔明点点头,接过碗勺,一边搅药,一边低声说:“现在年纪大了,倒不挑剔了。说不定,一点点吃苦就是我的命。冬青……”孔明忽然停下手,抬眼看住我说,“我死了,你怎么办?”我想也没想,脱口就说:“我也去死。”

孔明叹了口气:“傻瓜,你要活着。你这么年青,又漂亮,虽然有点倔吧,但那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有一个能干的男子在你身边……哎,你看伯约怎么样?”

我呆一呆,问:“你提姜维作什么?”

孔明笑道:“伯约很能干,他可不比我当年差呢。”

我咬了咬嘴唇,说:“你不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孔明单手托碗,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脸,笑着问:“生气了,游大人?”

我不说话,只将身子别了一别。

孔明又说:“帮帮忙呀,游大人?药要洒了,完了完了,要洒掉了。”

我回身扶住了药碗,狠狠地对孔明说:“洒掉就洒掉,你也不用吃苦了,你也不用说那些没有意思的话了。真是的,你是丞相呀,丞相就可以没轻没重地乱说话吗?”

孔明又想说什么,我迅速将药塞进他嘴里。他皱着眉头发笑,我想生气,又装不了生气的样子,只能也笑着对他说:“很苦吧?苦也要你咽下去。我和这药,全是一样的。”



一周之后,因为身体状况不佳,也因为粮草支援等问题,孔明下令兵退汉中。刘羽派王双追击蜀军,被孔明伏兵斩杀。回师的路上,车马徐行,孔明与我聊了很多往事。

我问他年青时喜欢做什么?他说他想娶个好妻子,再生些聪明的小孩。

我说你不要胡说,你真的喜欢什么?

他笑一笑说:“我喜欢做两件事,一是背着琴,到山顶去唱歌。可我喜欢的是《梁甫》,那是一种丧歌的调子,很长很慢很低沉。挺好听的呀,但大家都说这东西不吉利。”

我失笑道:“丞相可真特别呢。”

“所以我只好跑得远远的,唱给山听,唱给天空听。”孔明沉吟片刻,又说,“第二件事呢,是去溪边看月亮。晚上的水是青色的,月亮的影子映在水里,月亮有了灵性,水也有了生气。月亮晃呀晃的,闪得你心痒,很想把它捞起来,带回家里养着。”

“你回家装一盆水,也有月亮在里面。”我说。

孔明笑道:“那不一样……不过后来,我终于做到了。”

“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

“二十九岁我遇上了你,”孔明停了停,看住我说,“所以就做到了。你和我年青时见过的月亮很像,很容易碎,碎了之后又能恢复,恢复了还是那么完满,真神奇呢。冬青,你是不是月亮变的?还是说,月亮学你,就成了那个样子?”

我抿嘴笑了笑:“丞相你总爱说笑。我是月亮你是什么?太阳吗?发光发亮的?”

孔明摇头说:“不,不要。我是天空,蓝色的。”



4、“八阵图你知道吧?我学会了孔明的八阵图!”

第三次北伐是在建兴七年,春季。

韩晴再次赶来“助战”,我赶紧将手里“蜀汉”地图交给了她。近来我好象有点神思恍惚,某种遥远的、古怪的事情使我觉得恐惧:我不会变老,我仿佛的确在古代呆过,我似乎真的和孔明恋爱过……还有长年的战事、萦绕周围的血腥,一切都让我寒冷、疲劳。

我好想奔回二十世纪、或者说是二十一世纪去。我快受不住了。只因为孔明,我不能走。然而我希望韩晴可以从容地离开,我希望她幸福。

“将三张地图拼合在一起,你便可以回家。”

韩晴接过我的地图时,这声音在我脑中不断回旋。听说刘羽已经将他的地图送给了韩晴,刘羽是个魔鬼(我也并不比他好很多),天使竟得到了魔鬼的疼爱和祝福。

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姜维和我的接触一天比一天多。孔明指派任务时,总将我和他搭配在一起。虽然我与他确实有深切的默契,可也不必使我们成为“黄金搭档”吧?

对我的抱怨,孔明只是笑,最多问一句:“你讨厌他么?或者,你是想和杨仪在一起?”杨仪?那就算了吧,还是姜维比较好相处。

然后我们便讨论正事。孔明的观察力非常敏锐,他能从坚固的城防里一眼看出其薄弱所在。不过一周,我军夺取了武都、阴平两地。消息传到成都,刘禅下旨恢复了孔明丞相之职。为此我很开心,专门写了封信去表扬刘禅。

刘禅很快回了信来,同时捎带了两幅亲笔水墨。一幅画的是孔明,眉宇俊爽,笔法却一般;另一幅画的是我,从眉梢眼角的神态到一根根精心勾勒的发丝,都画得惟妙惟肖、呼之欲出。

我将画收了,问孔明:“丞相也擅长水墨,是吗?”

孔明停下手中的事,笑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有空我画一张你瞧瞧?不过我画得没有陛下好,你可不要笑话我呀。”

我轻声说:“不,您不要画,那太伤眼睛了,又累人。”

孔明笑而不答,看了我好一阵子,才说:“那么只画嘴唇。”他迅速提起笔,在素宣上勾了勾便递给我。纸上仅有两根简单的线条,细细弯弯,有一点笑意,一看就知道是我的嘴唇。

此后,蜀军又朝更远的秦川挺进了。我们的敌手还是刘羽。

我讨厌刘羽,一边讨厌他,一边又觉得熟悉的快乐,以及对将来的期望。

刘羽很坏,他的坏却能给我带来诸多惊喜、挑战、激动--这只可爱、可恨的“附骨之蛆”,这位年青、邪掠的左将军。他到底什么时候死啊?他若死在我手里我会又高兴又伤心,他如果不小心死在了别人手上,我会一面骂他没用,一面为他报仇。真奇怪呢。

与刘羽一起率军的,还有魏将萧然。

我远远地见过萧然几次,他是一个阴沉的中年男子,眼睛是深棕色的,头发也挺怪,油黑之中夹杂了几缕银红。若是在现代,我一定将他当了“新新人类”或者“另类青年”。

在对萧然往事的调查上,细作们倍觉头疼。他可能是从西面迁徙到中原来的,大概是西羌或者白狼夷的人。至于他是怎么跑到了曹魏,又怎么会当上将军,压根没有人知道。



布阵秦川后,我们又打了几仗。这几次战争让我看到了姜维的不足,但是孔明认为姜维比马良更优秀--不知从何时起,他习惯拿这两个长相一致的男子作比较。

四月十九日,蜀军与曹魏正面交锋。姜维率领一千人冲进被魏军控制的峡谷,冲动的结果是他被刘羽、萧然全面包抄。刘羽呀,你害害我也就算了,难道你也想害死孔明的“接班人”?我率军冲进谷中,纵枪直刺。刘羽赞了我一句:“进步了嘛!”我说:“承蒙夸奖。”

我问他:“是不是你搞的鬼?弄个死人装我的样子?”

“很高明吧?吓着你的丞相老公啦?”刘羽大笑。

“高明你个大头鬼!”我叫道。

他说:“什么呀,我的头又不大。”

过了一会儿,刘羽注意到了什么,惊讶地问:“你们的人怎么越来越少了?”

我笑着说:“顺利撤退。”顺便刺了他一枪。

他拨开我的枪尖:“怎么回事?萧然他瞎掉了?”

我说:“他没有瞎,你也没有。你们不过是蠢了一点点啦。”

“我哪里失误,还望--”他挥枪斜划,既准又狠,直刮在我肩上,“游大人你指教一二。”探手一摸,我满手是血。又受伤了,他又害我受伤!真过分,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我是女孩嘛,他应该让让我才对呀!我一气,将枪斜背在肩上,作出不想和他打下去的样子。

刘羽怔了怔,挺枪向我刺来。我不退反迎,直面他锐利的枪尖。这行为倒真将他唬住了,急忙收枪,大声问我道:“你干嘛发呆呀?我们在打仗呢。”

我说:“你让我刺一下。”

刘羽呆了好久说:“你发什么神经?”

我说:“我不和你说笑,你伤得我很痛,你让我刺一下。”

刘羽大笑道:“我有毛病呀?”

他又刺我,我大叫一声:“我告诉你你蠢在哪里?”

刹那间,刘羽住手,疑惑地问:“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等价交换。”我撇撇嘴说,“不愿意就算了。”

刘羽看着我笑了笑,说:“好啊,你就刺一下吧。”

他反手将枪撤了回去,又说:“你聪明些,不要骗我。”

我说:“不会啦,我这么诚实。”

抖了抖长枪,我直向刘羽胸膛刺去!

起初,他还想装英雄,睁大眼睛看着我的枪;但当他感觉到我枪尖带动的劲风时,他闭上眼睛,紧紧皱起了眉。我的枪,已经触上了刘羽的胸,我通过柔韧的枪杆感觉到了他的皮肤、他皮肤下面流动的血液、他血液中跳动的心脏!

他高考时偷看过邻座的考卷。他很会打电子游戏很会下五子棋。他圣诞节送过我贺卡还给我买了个毛毛熊。也正是这个男人,红着面孔告诉我他喜欢韩晴!

此时,刘羽的血正慢慢地漏出来,顺着我的枪往地上滴。这嘈杂的战场上,我竟能听见他的血滴上地面的声音,“嗒嗒嗒”的,好象在我身体里装了一枚定时炸弹,“嗒嗒嗒”地响着。我的枪再也动不了了,浑身上下好象都软了。

刘羽龇龇嘴,忍痛笑道:“你心肠不够硬?”

我“切”地嗤笑了声:“拉倒吧。蜀军撤退得那么漂亮,都是因为我。”

“因为你什么?”

“因为我学会了八阵图。”

刘羽哑然。

“八阵图你知道吧?我学会了孔明的八阵图!”

刘羽愣了一会儿,怀疑地问:“八阵图真那么神奇?”

“你已亲眼看到。”我挺枪一指,骄声说,“从我进来起,这个峡谷,全都在八阵图里了。兵阵是活的,生门不断移动,蜀汉军卒几乎都从生门出去了。”

“那你自己呢?”

“他的兵图,用来救他的将士。我可以自己救自己。”

“你倒很有自信……”刘羽低声一叹,“我累了,今天就玩到这儿吧。谷口有萧然守着,姜维还没有出去。你要是闲得没事做,不妨去帮帮他。”

讶然间,刘羽已策马去远。眼见他一领浓红的披风在腥风中微微拂动,披风上有血在流,银月色的枪尖上,也有血在流。不知怎的,我忽然想到了刘备、关羽、张飞,想到了那些英雄一生又归于尘土的人们。重复生命,重复、重复、再重复,终于连为什么也忘了……

突然,刘羽回首对我喊道:“你的命是我的,小心别让萧然的青蛇戟抢去了。”



下午时分,我和姜维顺利地从谷中退了出来。

大量失血再加上没有吃中饭,我觉得摇摇欲坠,只因为一股求生的欲望撑着,才能支持住自己的身躯。老实说,我想要人抱抱我。我太疲倦了,身子像石头一样丧失了敏锐的感觉,我希望能有一双男人强硬的手臂,紧箍上我的腰身,使我热起来,也使我感觉一点轻微的疼痛,慢慢地,让我恢复了自己新鲜的身体。

对于我的受伤,姜维觉得很抱歉。他不说什么话,只用一种感激的、羞愧的、悲伤甚至有点疼怜的眼光看着我。见鬼,他和马良实在太像了,样子像,神色也像。我一面忍住不想看他,一面又忍不住想要多看他几眼。他使马良一直活着,一直活在我身边……

终于,姜维发现我久久地盯着他看,便问:“游大人,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尴尬地咳了一声,说,“姜将军也受伤了?那样潦草处理可不好,回营包扎一下吧。你有没有药?如果没有的话……”

“游大人你呢?你准备去哪里?”

我笑了笑:“我能去哪里?我的伤,也要再收拾收拾。”

“游大人……这种日子,你不会怕的吗?”

“能活着就再好不过了。”我慢慢地说,“我那么忙,哪里有时间怕?”

说完我就向自己营里走去,一面抱住了肩。我不希望让太多人知道我受伤了,也不愿意让孔明再次为我担心。他说不定会旧话重提,而我深知,我已离不开这样的生活。

我回了营里,一边给自己上药,一边想:我不能习惯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女子,也不能习惯平凡的岁月和同样平凡的爱情--比如说给丈夫洗衣裳、帮孩子换尿片什么的,那是想象中的、单薄的“幸福”。想想我会觉得很开心,真正做上半年,即使那个男人是孔明,我也可能厌倦……正想着,我看见姜维掀开帷幕走了进来。

见我裸了半个肩,姜维急忙将头一别(这个动作和那天夜里的马良几乎一模一样,撞得我的心疼了一下)。我说:“没关系,姜将军有什么事吗?”

姜维犹豫着掉过头,说:“我来谢谢你,也想……看看你伤的怎么样。”

然后他坐在我身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我搭话。

我问他有没有上过药,他支吾一声说没有;我说我帮你好么,他说不用了;我笑着说这有什么关系?萧然刺伤了你的手腕,是不是?

我上前托起姜维的手腕,看了看说:还好有护腕保护。你是用枪的人,应该知道要好好地护住腕部呀--我知道我的态度有一点暧昧,我觉得这无所谓。

甚至,我不能肯定自己有没有将眼前的男子与记忆里的男子重叠起来,我欠了那个人太多,几生几世都还不清。对那个人,我有很多想做而没来得及做的事,比方说,我想在他活着时亲亲他的脸庞,看他害羞地笑起来,并且对他说一句“谢谢”。

神思漂游之中,我愣愣地看着姜维的脸。那曲线柔和的脸上,浮着可爱的、年青的绒毛,阳光下它们是透明的,也好象是暖暖的……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碰上姜维的侧脸……

姜维猛抓住我的手指!

我一惊惶,急忙缩手,一面说:“对不起我失礼了。”话未说完,我脑里“嗡”地一响--姜维竟用力抱住了我!真的,那一刹那我完全懵了:姜维他在干什么?他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我本能地想推开他,可他将我抱得好紧我推不开。

“游大人你……冬青你真好看,真好……”

“姜将军!!姜将军你请自重!!!”

他炽热的嘴唇吻上了我的伤口,顿时我只觉得双肩发烫,一种陌生的感觉从天而降,铺天盖地地压过来,使我惶惶然不知所措。

一个男人,在我耳边狂乱地低语着:“冬青,今天我差点就死了,我们都很容易死掉的……冬青,我们还活着,我……你都活着……又年青,又还活着……”

我知道他并不是在胡说,但我宁可相信他已丧失理智。

我将没有受伤的左臂从他的拥抱中抽出,抬起了手(其实我是很想一个耳光将他打醒的),我的气势却在一瞬间弱了下去,泄了下去--上天你为何让阳光漏进了我营帐?阳光你为何将这个男人,你为何将他的眉毛点缀成了闪闪的……闪闪的白色?

一个年青的马良,活脱脱就在我眼前!

他抚摸着我的脸,我突然变得好虚弱。我的手软了、落下来了,落到他脸颊上;滑下去,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这个男人究竟是姜维,还是马良?不管了,我管那么多做什么?

他的唇粘上了我的,我回吻他。我的心被烧着了,我的脑袋全糊涂了。我尽情感受着某种自我放逐的快乐,直到姜维的手贴上我的前胸,我才猛地将他推开。

我醒了过来,用眼睛叫他不要动。

他问:“为什么?”一边说,一边上前一步。

我后退一步,摇头说:“姜将军,我不会再退了。姜将军,请你离开。”



5、变态呀你诸葛亮!诸葛亮你神经病啊!

夜里我照常去中军帐工作,走进中军帐我看到了孔明。

孔明与往日很不一样,他在喝酒。

案上搁了一个酒壶、一个酒盏。孔明一手稳住酒盏,一手提起酒壶,正向盏中注酒。酒盏满了,他便将酒喝下去。我站了五分钟,孔明已喝了四盏酒,脸上泛起了微微的醉红。

孔明又一次提起了酒壶,我叫道:“丞相。”

他的手晃了一下,几点酒星儿溅了出来。

孔明抬起头看看我,忽然笑了,低笑着说:“你来了?我有叫你来吗?”

他醉了,醉得连我的工作也不记得了。

我提醒他说:“丞相,我是来为你整理案卷的。”

他又笑,说:“是吗?你也那么累?”

他的笑容,实在有点不对,看得我心里直发慌。我急步走到案边,低头一看便呆了:地上安静地躺了两个空了的酒壶、一个碎掉的酒盏。我疑惑地看了看孔明,他右手中指上竟有一道细微的伤口,汩汩地流出血来……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受伤的?我刚想仔细看看他,孔明微一后倾,避开了我,只静静地、有点迷晕地对我笑。

我小心地问:“您怎么了?”

“我没有怎么。”孔明道。

“您的手……”

“嘿,我又不是没有受过伤,我都被锄头砸伤过你知道吗?我在隆中种地的时候,哪天不划一两道口子?血就那么流呀、流呀,阿均就抱着我哭,说:‘哥哥你不要下田了,哥哥你不要了啦!’呵,阿均是可爱极了,你觉不觉得?咦,你没听见我的话吗?”

“我听见了。我正在等您说完。”

“我已经说完了。”

“那么我可以看看您的手么?您让我看看,可以么?”我请求他。

他奇怪地打量我的眼,低笑道:“你的眼神好特别,你这个人吧,也晃来晃去的。”

我跌过去握住他的中指,草草拭去血迹,将他的指含进嘴里吮着。那样漂亮的手,能写出那样潇洒的隶书的手,能把握住中国运势的手,千万不要留了伤痕才好啊。

孔明的血,顺着我的唇舌流进了我身体里面。

我说:“您也小心些,被酒盏划伤的吗?”

孔明说:“我下午给你送药,看见伯约在里面,我就走了。”

我怔住了,忘了身在何处,忘了自己在做什么,只一张嘴,孔明将手指自我唇间脱出。紧接着是一阵轻微的晕眩,本来我可以顺手扶住孔明,但我没有这么做,我生生地、狼狈地跌倒在地上,仰起脸来看住了孔明。

“丞相,我……”

“我总是想,如果你最早遇上的不是我,你会爱我吗?”

“丞相,我和姜维……”

“如果我们没有约定过什么,我又忙又累又顾不上你,你会跟着我吗?”

“丞相,我没有……”

“我力不从心,我知道自己对你不住。即使我想补偿吧,也没有时间。”

“丞相你听我解释一句好不好?”

我嘶声的喊叫使孔明一笑,他伸手扶起了我,笑着说:“不用你解释,真不用。”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绝对、绝对不是的!”我拼命地摇头,我好象不单是想使他相信,同时也想摇去我所有不愿记住的事情,使它们从未发生。

“你以为我是怎样想你的?你怎知你不是我想的那种人?”孔明醉眼朦胧地笑着。

这时候我真想将一盆凉水浇在他身上,我真想将他浇醒,即使他醒过来生我的气,我也会很开心地听着。你醉什么呀?你为什么醉成这样子连我的话也不能听清了?

孔明你这个蠢人!

但是我很快就知道了:愚蠢的人不是孔明,是我。孔明根本没有醉,他是在骗我。

事实上,孔明不会让人看见自己的醉态--连黄绶都没见过!现在他让我看见了他这样子,惟一的理由是他有话要对我说;而那些话,由醉了的人说出来,会比较简单些。

我在孔明面前坐正,孔明伸手想去拿酒,我抢先一步夺过了酒壶。

孔明说:“你太专横、太霸道了。”

我说:“不要酒来作假,您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孔明说:“你过于聪敏了。”

我说:“我比不上您。您请说吧。”

孔明说:“伯约很好,你和他在一起,我便可以放心。”

我流着泪说:“他和我并没有做什么。”

孔明说:“他真心喜欢你,会全心全意地待你,对你好。”

我哑声问:“为什么您不相信我?”

孔明说:“我没有不相信。”稍有停顿,他又说:“你和他之间,发生过什么那都不重要。其实,我只需知道你可以接受他,就足够了。”

我问:“您这话……您想告诉我什么?”

孔明慢慢地说:“我很自私可以了吗?我想将你交给另一个能使我放心的男子,可以了吗?再一次选择的话,你会很幸福;我么,我也会……”

“您……您会怎么样?”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说:“我也会轻松些。”

“你--说谎--!”我撕心叫道。

孔明笑了笑,说:“我没有说谎的理由。我很忙你又不是不知道。其实,我有绶儿一个便够了,若是再多些人要我照顾,我拿什么时间去工作?去留名青史?”

他的声音里有讽刺的味道,我昏了,听不出他在讽刺谁。

“您……在骗人,您不要骗我了……”

孔明站起身,低头看看虚弱的我,说:“我早就告诉过你,我本是个无情的人。我的血本就是凉的。你听好,姜维的血是热的,他可以使你幸福,我不行。”

我缓慢地爬了起来,仰面看着孔明。

同样一张面容,同样一道嘴唇,同样一个让我着迷的男人,为什么会有如此不同的言行?我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揽住他的脖子,小心地吻他。不,我没有另外的意思,这只是一种默默无声的习惯。他的脸很凉,他没有推开我,这份冷漠使我更为绝望。

“我出去走走。”孔明后退一步,笑道。

我说:“这里是您的军帐,该出去的是我,丞相。”



我跌跌撞撞奔回营里,我想我真的快要疯了。我栽倒榻上,原以为自己不会哭,没想到我竟哭得那么厉害,哭得浑身发颤,哭得简直要死了。

他什么意思?他真是孔明吗?真是那个我爱了二十一年的男人?他究竟在想什么?为什么要那样说话?专门找些我害怕的话来,一刀刀地、微笑着戳我?他难道存心杀死我?

不,他不是那样的人!可是……他又是哪种人?

他的行为,都不是嫉妒,绝对不是。这一点,也使我伤心。我若和姜维在一起,他确实会“放心”,说不定,他也会很“开心”、很“轻松”……为什么会这样?你告诉我怎么会的呀?

没有人能回答我,我的泪流向了枕头,将它弄湿好大一块。哭得累了,我沉寂下来。我是一个小女人,二十一年了,我被他养成一个小女人,养成了一种不能受伤的脆弱动物,现在他却使我遍体鳞伤!他的心是铁石做的?是坚冰做的?孔明--诸葛亮!

变态呀你诸葛亮!诸葛亮你神经病啊!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我不很会骂人,只能骂骂他“变态”、“神经病”什么的,我又不敢说“见鬼”,又不敢说“去死吧”。我能想到的词汇就好像我的感情一样贫乏……

过了好久,我声音低微地喊了几声“来人”,没有人答应我。于是我高叫一句:“有人没有?”一个军卒随之走进,询问我有什么事。我说:“帮我请姜将军来一趟好么?事务紧急,如果他已睡下了,请你叫醒他。”



很快,姜维来到我营里,神色有些局促。我指指旁边的座席:“坐啊。”他便讪讪地坐了。我说:“今天的事么……”“哦,今天真是,真是失礼,我……”

“忘了可好?”

姜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说:“多谢你,你原谅我了吗?”

我摇了摇头,姜维眉尖一抖。我笑着伸手给他,说:“你没有错。”他连忙握住我的手,说:“冬青,我……”“姜将军,”我打断他,“明日我想和你一起去查营,你不会拒绝我,对吗?”

姜维微微一愣,放了我的手:“不,不会,当然不会。”我定定地看住他,又问:“姜将军,今夜你能不能陪我一会儿?”姜维说:“好的,这当然好……谢谢你。”

夜里,姜维给我讲起了他的家乡,讲起他自己。他有外族的血统,父亲又死得早,小时候总受人欺负。他一哭,他母亲就骂他,教给他独自游戏的法子,教给他独立自强的品性。

“不过姜将军……”

“冬青,你可以叫我‘伯约’吗?”

“好的伯约,你现在的样子,是很温和的呀。”

“母亲说我像透了父亲,他是个极老实的农人,一生逆来顺受。”

姜维继续说下去,他怎样学会削芦苇做短笛,怎样用石块打鸟,同龄人中他比较早熟一些。他母亲曾给他一件单衣,使他在冬天的雪夜里站了四个时辰,他快被冻僵了,母亲一面流泪,一面板着面孔说:“你死了就死了,总比一辈子没出息要好。”

“很想出人头地吗,你?”我问。

姜维笑笑说:“不怎么想。天生这脾气,怎么也改不掉。母亲很要强,听说她是西域有名的贵族,流落中原后被父亲救了,后来就跟了父亲,生下了我。”

“记忆里,父亲的样子稀薄得很。见到丞相以后……”姜维又说,“孩子时的梦想一下子都活过来了。其实我一直都希望有一个成功的父亲,可以保护母亲,也可以保护我。”

“你将他当了父亲?”

“丞相应该是个好父亲吧?”

我无声地笑了笑,说:“不知道,也不好说。”

“冬青你呢?你也和我一样吧?”

“什么一样?”我愣了愣,“一样将他当了父亲?”

姜维羞涩地笑了一下,说:“最早见到你时,就看出来了。如果你姓诸葛,我会以为你是丞相的亲生女儿。样貌神态都很象,年纪也相符……”

姜维还没说完,我已放肆地大笑起来!我可恶的、不会衰老的样貌,它竟使一对情人貌似父女!我不要年青,我只要他,只要他呀……

我笑着说:“呵呵,这太无聊了。呵,伯约你不知道我的年龄,我们不说这些了,太无聊,实在是无聊极了!我们出去走走吧,营里太闷我喘不过气。”

我期望一个清洁的天地,让我呼吸,让我忘记。

出营后,姜维与我一路缓慢地、随意地走着。我原应该绕过孔明的营,但姜维并没有绕道的意思,我由得他去,也许,在我心的深处,我感谢他为我提供了一个借口,可以远看孔明的灯光,遥远地感受那灯光传递的孔明的呼吸。

姜维说:“丞相还累着呐?”

我说:“他睡得很晚,总要人催他睡……哎,我们说点别的吧。”

我和姜维说起了别的,说着说着又会说到孔明身上去。我意识到了,便又提醒说“我们说点别的吧”。循环往复之中,我好象在渐渐地接近姜维,一个纯粹的、与马良没有任何关系的姜维,一个很好的男人,端庄柔和、前途远大。

我们走了整整一夜,也说了整整一夜,眼见着东方泛白。

中军帐前,我停下步子说:“丞相每到这时候就会醒。”

姜维“唔”了一声。

我又说:“我现在很累,很松弛也很累,懒懒的。”我将头靠在了姜维肩上,专心感觉他的温柔。姜维让我靠着,他似乎想摸摸我的头发,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我“咯咯”一笑,说:“你怎么回事呀?”我牵住他手的时候,孔明出得营来--我发誓,我不是特意让他看见!我没有那么神经病,我不会想伤害他、伤害我、伤害姜维。

孔明怔了一怔,我怔了一怔,姜维也怔了一怔。我放开了姜维的手。

孔明回神笑道:“你们起得很早。”

姜维说:“是的,丞相也很早……”

我说:“我们不是起得早,昨夜我们根本就没睡。”

姜维局促地说:“是,我们是走了一夜。”

孔明挑了挑眉,问:“那么,需要休息半天吗?”(他的神色,竟非常诙谐!)

我说:“不必了,对不对,伯约?”

姜维说:“是,是的,不必休息。”

孔明笑着说:“你们要注意身体呀,晚上散步容易着凉。”

说完这话,孔明又进了帐去,步履轻健。

这个男人与往日没有任何不同,我知道他一向是个聪明人。他已经轻而易举地忘记了昨夜,这是很好的;他好象也将我与他共度的岁月都忘记了,这……我的心一下下地撞着我的身体,“咚咚咚”地发笑,好象在说:“呵呵,这也好得很呐。”

文子君
03-06-08, 18:39
第六章

1、也许我会继续读书,去考历史系、文博系的研究生,专门研究三国史。

公元二二九年四月十三日,孙权正式登基,进位皇帝。

消息很快传到蜀汉,官员们被惹怒了,说孙权是“叛逆”,要求立即与东吴断绝外交往来。军旅中的孔明特地上书刘禅,建议派使者前往江东道贺,维持与东吴的良好关系。

蜀使陈震到达建业之时,东吴上大将军陆逊也来到了秦川。

陆逊此来,名义上是为了韩晴,说“韩晴不耐辛劳”,要把她接回去“养病”;实际上却是为了向孔明道谢,以求得两国进一步的谅解、默契。因为要表示诚心和尊重,孔明安排了礼乐,亲自出营迎接,下令我和韩晴随行。

夹道的鼓乐声中,陆逊健步走来。

他发束银青色的进贤冠,身披天蓝色的迎风袍,腰间扎一条镶丝翡翠的宽带,足上蹬一双小麋鹿皮制成的便靴。自然天成的优雅和高贵从他身体的每一处流露出来,使他光芒四射,便是在千万人中,你第一眼注意到的也一定是他。

陆逊和孔明的见面,令灰蒙蒙的秦川显出了格外的亮色。

“韩晴一定给丞相添了很多麻烦。”见礼之后,陆逊微笑的目光掠过韩晴,又转向孔明说,“多有打扰,真是抱歉得很。”

孔明笑道:“陆将军多虑了。韩大人善解人意,为我军助益匪浅啊。”

“听见没有?丞相说我聪明呢!”韩晴得意洋洋地说。

陆逊摸了摸眉,笑道:“丞相这是在为你说好话,你连这都不懂?”

“哎呀,陆大人,你敢不相信诸葛丞相的公正廉明?”

“我是不相信你。最近是不是又做坏事了?瞧,脸红了吧。”

“我哪有脸红,我哪做了坏事?”

“还说没有,我会向丞相借镜子的哦。”

“才不会,丞相才不会借给你!真是,一见面就笑话我,这算什么嘛。”

我可以用“爱侣”来形容他们,在众人面前,他们竟敢、竟能如此随意地“打情骂俏”。然而,没有任何人觉得这有任何不妥。陆逊的华贵、韩晴的纯洁,占尽了天地灵秀,使你只有羡慕的份--那我呢?我看向了孔明。

无论何时,孔明看上去总有些疲倦,双鬓的早霜使他显得智慧而劳累。他早已不作修饰了,却偏偏有种宽容、自然的气度,因为这种气度,山岳才如此稳重,江水才如此温柔。

我看了孔明好久,孔明没有注意到我在看他。他的目光始终留在陆逊身上,留在韩晴身上,他们没有空理他,他却还在对他们笑!



陆逊来蜀营的消息传得很快,刘羽很快下了封“挑战书”来,说要与陆逊一决雌雄。闻得此事,孔明笑了笑,说:“陆将军不必在意,刘羽那边,我会去应对。”陆逊却说:“刘羽吗?我听说过他,正想见识一下呢。今次就不必烦劳丞相了。”

三天后,韩晴将归吴,陆逊把战期定在了这一天。在陆逊看来,刘羽所谓的“决战”,充其量是一个“余兴节目”。聊天时,我听陆逊不经意地说:“哦?韩晴放走的就是他?好笑呢,我且顺便为丞相您清除了隐患,好么?”

孔明笑问:“将军美意,亮何以为谢?”

陆逊说:“举手之劳而已。久闻丞相精通弦乐,如能赐教一曲,逊必深感荣幸。”

他们便不再说战事了,只顾抚弄银弦,唱唱歌喝喝酒,偶尔喟叹一下周瑜的深解乐律,又急忙将感伤的思绪拂淡,讨论起《鹿鸣》、《水仙》、《文王思士》等琴乐来。

老实说,陆逊和孔明的对话让我恐惧。那是一种古色古香的语言,轻飘飘的、好像随意的古雅的玩笑,伴随了淡淡的微笑、从容的态度--决定人的生死。

我想我该去准备一付棺木,战争难免,一旦开战刘羽必死无疑。我的朋友,你可知道你要死了?你将死在一个古老的年代里,我会把你和你的枪一起埋葬,放一束黄菊花作标记。



我真叫人选了付柏木的灵柩,结果我把韩晴装了进去。交战的那天,韩晴死掉了--不是刘羽,是韩晴!陆逊要杀刘羽,韩晴拦住了陆逊,刘羽收不住的枪往前一挺,枪尖进入了韩晴的胸膛。真这么简单吗?

眼前的一切都像在做梦,韩晴死时我浑身发寒。刘羽的枪把她刺透了,同时也把我刺透了。一条亮丽得几近透明的红色丝绶,皇皇然地飞向天空,我看见秦川轻微的灰尘在里面飘。

自韩晴体内流出来的红玫瑰的液体,就像这干燥平原上一道珍贵的溪泉。

我突然觉得自己看到的都是假象,死亡只是我们时常玩的一种游戏,血液是廉价的红墨水。我只要上前拍拍韩晴的脸,笑着说:“好了啦,总躺着干嘛?地上脏。”她就会一个鲤鱼打挺地坐起来,摸着鼻子冲我笑,然后大骂刘羽道:“你谋财害命啊,敢偷袭我?”

刘羽陪着笑脸说:“误杀嘛,又不是存心的。我请你吃肯德基,总行了吧?”韩晴喜欢吃儿童套餐,她总是一段一段吃薯条。吃汉堡时,她吃完了上面的面包,再吃下面的面包,最后吃中间夹的鸡腿,如果将色拉吃到了手上,她就会舔手指,舔完了食指舔中指……

呵呵,别吓我了,韩晴怎么会死呢?

我又不是在看拙劣的武打片,男主角一遇到危险,女主角就用身体为他挡刀。韩晴不可能死的,刘羽又不是好人,她喜欢陆逊呐,真要挡刀的话,她得为陆逊挡才对嘛,导演真没水准。好了,让我叫醒韩晴吧,让我对她说:“别唬人了,我们来玩点别的。”

我想冲过去,可是我寸步难行。

身边有一个人紧紧地捏住了我的手,这个人拥有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这个人在对我说:“我知道你很难过,但是你要冷静些、冷静些啊。”

我冷静了,一冷静下来,我就傻了。

眼里麻木地映出了一些场景:刘羽抱住韩晴,刘羽捧着韩晴的血,刘羽在深深地吻韩晴。陆逊将刘羽踹开,陆逊揽住韩晴的肩,陆逊对韩晴说了些什么,最后陆逊将手一抬!

我猛地活过来--不要啊,不要把枪拔出来,她会死,会死的!!

我哑哑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见一片血红飞扬,好像一帘笼罩天地的婚纱。红色丝绸又纷纷落下,好象冬天下起了梅花雨。雨中有个披着红斗篷的小女孩,赤脚踩在纯白的雪地上,“嘻嘻嘻”地一面笑,一面向我跑过来。一种强烈的、热辣辣的味道冲上我的头顶,这女孩子多柔软、多清澈……她是我的好梦呀!我清泉般安详、平静的梦呀!

我变得轻飘飘的了,我的腿脚,也都像是泥做的。

有什么人抬手托住我的腰,这是在做什么?又有什么人急切地说:“你不要吓我,冬青……她受不住了,快送她回去,快呀!冬青!冬青!!”



我在营中一连睡了三天,三天后,曹魏寨里扬起了哀丧的白布。据说是刘羽死了,萧然正筹划着将刘羽“为国捐躯”的“光荣事迹”上报朝廷,加封他做什么“忠勇侯”。

蜀营因为刘羽之死而欢欣鼓舞。一些低等军官商议着去盗取刘羽的尸体,砍下脑袋来祭奠死难的将士。正当他们高声大笑、拊掌同庆,拿出一贯舍不得的好酒,说什么“一醉方休”时,众人举目寨外,看见了刘羽--刘羽独身一人,来到了蜀营外。

一刹时世界安静了,兵士们谁也不敢动,坐着的不敢站起来,站着的不敢走过去。

那个应该死了的人,怎么会来了?难道刘羽真是地狱里的魔鬼,连死神都管他不住,只好听任他爬回人间?还是……我们蜀营的大门,如今已成了生死分界的鬼门关?

刘羽一步步走近,怒红的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一片诡异的、闪亮的光彩,他看上去就像立在幻影般的血水里。另有某种特殊的光亮,好象从他身体里面漏出来了,似真似幻地浮动着。

刘羽破天荒没有带枪,零散的长发遮了半个脸庞。他的皮肤被烈日晒得有点干裂,双脚被土地磨得鲜血淋漓。因为饱染尘土,一身长衫连原色都看不出来了。这么个疲倦、劳累的男子,为什么依旧气势逼人,使大家心里一寒一寒?

刘羽还在走过来,眼看就要迈进蜀营了。

岗上的兵士壮足胆量,拉弓放了一箭。这箭射得偏了,擦着刘羽的左臂掠过去。刘羽看了哨兵一眼,继续往前走。走到寨门前他稍微停了一下,伸手一推门便开了,然后他走了进来。一个曹魏左将军,就这样步履缓慢、无声无息地进了蜀汉军营!

过了好久,终于有一两个人缓过神来,高叫一句:“兄弟们杀了他!”没什么人响应这胆战的喊叫,一切又复归宁静。直到刘羽开口道:“对不起,请问去游尘的营帐怎么走?”

我闪身笑道:“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你好,”刘羽笑笑说,“我特地来见你一面。”

“有事找我?”

“一点无关紧要的小事。”

“去我营里说?”

“最好是那样子。”

在大队兵士诧异惊怪的眼神与私语声中,我和刘羽并肩向我营里走去,不时侧头小声地说两句话,或者笑一二声。兵士们远远地拥着我们,不敢靠刘羽太近,又不甘放任了他。

我边走边说:“今天,我第一次敬佩你的胆量。”

刘羽说:“我也是。”

“怎么说?”

刘羽笑道:“你对我的态度太好了,你还想不想在蜀军里混呀?”

我“嘻嘻”一笑:“故人远来,我要尽地主之谊嘛。”

刘羽又笑:“君子坦荡荡。”

我说:“你我都不是君子,我们是比较倜傥的小人。”

我掀开帷幄让刘羽进了营,自己也跟了进去。有人低唤了我一声,我回头对他们说:“请相信你们的游大人,好不好?”

刘羽坐下后,我一面为他倒水,一面笑道:“你可真风光。现在,我营外至少围了五百人,孔明和陆逊也都在寨里。你若有心寻死,便是找对了地方。”

我将水递给刘羽,他接过后,说了声“谢谢”,又说:“生死有命。她死了,我活下去也行,不小心死了,那也没关系。我……我也是厌倦了。”

“你不再是左将军?”

“刘将军已经死了。当年的那个阿奇,也不可能活过来。”

“那么你是谁?”

“不知道,我没有昨天,”稍停了停,刘羽说,“也许我会有未来吧。我是来向你辞行的,她叫我回现代去,被杀死的滋味不好受,她不想我和她一样。”

“你怎么回去?”我问。

“她把地图给了我,我答应她回去。”

“你想劝我和你一起走?”

“不,你不要走。”他淡然一笑,“我们是坏人,上天有眼,我们回去后会遭报应的。况且你也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当官。比起这里,现代太平等,也太公正了。”

“之后,你打算怎么生活?”

“走一步算一步吧。也许我会继续读书,去考历史系、文博系的研究生,专门研究三国史。把你我都当作对象,拿来分析考察,写论文。”

刘羽和我都笑了,脸上均有苦涩之意。他问我有没有酒,我说有。他说喝个半醉怎么样,我说好啊。我们没有拿酒樽,只你一口我一口地对着壶嘴喝。

他曼声吟哦:“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又问我,“可以这样子吗?”

我说:“可以的。”

他笑了,道:“你想一想,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我想了想说:“如果你能见到我的父母,请告诉他们我活得很好,我有很好的丈夫,很好的孩子……嗯,一个女孩,人长得漂亮,成绩也好,快要考大学了。你对他们说,我不能去见他们,但我很想念他们,我永远爱他们,谢谢……也对不起,对不起……”

一时间我心潮涌动,伏在地面颤抖着哭泣。

刘羽把住我抖动的肩膀,没有嘲笑我的谎话,认真地说:“我会转告的。我还会对他们说,他们有个很好的女儿,任何人有了这样的女儿,都应该为之骄傲。”

“谢谢你。你呢?有什么事想拜托我吗?”

“我有个心愿,请你成全。”

“你说就是。”

“我想见见诸葛亮,想要近一点看他,和他说两句话。”



2、影子是纤细的、柔软的,很窈窕的身材,腰很细,腿很长。

很多人劝孔明不要去见刘羽,说他实在是个危险人物。我没有说话,孔明看了看我,说:“好的,我现在就去你营里。”--这是孔明与刘羽的初次相见,也是最后一次。

一见到孔明,刘羽琴弦般地绷紧了,原本随意的坐姿变得非常正式。他眼中闪烁着异样的、我从未见过的神采,一种自心里涌出的诚恳和热情,使他看上去极为纯净。

“诸葛丞相……能见到你,我真幸运、真高兴。”

刘羽让出身边的座席,掸了掸,恳切地望向孔明,孔明点了点头,坐在他身旁。我看得出,孔明面上没有丝毫敌意,倒流露出深厚的关怀来。

“我早就听说过丞相威名,能与丞相见一面,实在是平生的奢望。咳,从小我就敬佩丞相的神机妙算,如果不是天意弄人的话……呵,丞相原来不拿羽扇啊……”

我轻咳了一声:刘羽不应该再这么说下去,我们的身世是不能泄露的,一旦为别人所知,哪怕只是有所怀疑,他肯定脱身不得,我也会步履惟艰。

“很奇怪你会来。”孔明笑道。

“我是来道别的。”

“什么?你要离开么?”

“是的。不当曹魏的将军,也不能为丞相所用了。”

孔明怅然一叹,道:“离开战场,这是很明智的举动呢,我果然没有错看你。”

“游尘比我更好,她更有勇气。”

孔明微微一愣。

刘羽说:“我一直疑惑于游尘的勇气从何而来。请问丞相知道么?”

我打断刘羽说:“不要说我!”

刘羽笑着问:“为什么不?你害怕了?”

“我没有什么好怕的。”

“你的脸都白了。”

“见鬼!我的脸本来就白!”

我们撇下孔明争吵起来。争吵中我不敢看孔明,对我来说,他的眼睛、嘴唇、还有他唇边永远的笑意,那都是致命的药剂,要么使我生存,要么使我死亡。

直待孔明站起身来,我和刘羽才同时住了口。

孔明说:“我有个习惯,送别朋友时,总要送他们一件礼物。前些天我送了一曲《白驹操》给韩晴;今天我将回答刘羽的问题,作为临别的馈赠。”说完,孔明看向了我。

我说:“知道了,我应该出去。但是……但--”我猛地喊道,“如果我也死了,我也走了,你会送我什么?”孔明安静地看着我,说:“我相信不会有那么一天。”



我慢慢地走出营,与其他将领一起在营外等待。时间流逝得格外缓慢,我什么也感觉不到,也听不到帐内的任何言语。姜维过来悄悄地拉住了我的手。我问:“我脸白吗?是不是很丑?”姜维奇怪地摇头道:“没有呀,有一点白,但是一点都不难看。”

不久,孔明也携着刘羽出来了。营前一阵放松的喧哗声,稍远一点的地方,好象也有某种惊讶的骚动。我分开众人,发现竟是陆逊!是陆逊过来了!

我拽了拽刘羽,说:“你最好快点走。”

刘羽笑道:“做什么?”

我说:“你比不上他。”

刘羽说:“我是个死人了,我不想和他比。”

陆逊停在刘羽面前。这华贵的男子根本没有看刘羽,他深刻的眸子穿越天空,淡然地说:“这里的人可真多。”孔明笑着说:“不需要我解释什么吧?”“不,不需要。”陆逊说,“都是个人的事情,与国家毫无关系,对吗?”刘羽说:“是的。”

“我征战半生,从未落败。但是,我宁可败在你手里,也不愿付出这样的代价。”陆逊说,“我宁可让她和你走,你们一起离开,我也不愿付出这样的代价。”

陆逊的手在发抖,使劲地抖。他紧紧地捏住剑柄,可他的手还是抖个不停。

“你可以杀了我。”刘羽说。

陆逊突然仰面大笑,笑得非常嘶哑、非常伤痛。笑着笑着他突然停下,猛盯住刘羽,如果目光可以杀人,他的眼神已将刘羽杀死。他说:“你的命,抵不上我一句承诺。”

韩晴哀求过陆逊:不要杀刘羽,不要杀他!韩晴的血飞向天空,又落到了陆逊脸上。那个时候,陆逊说他不杀刘羽,他请韩晴不要死,他哭着请韩晴活下去,然而韩晴还是死了。

刘羽说:“不管你杀不杀我,我都要走了。”孔明说:“冬青你送送刘羽吧。”我说:“好的。”走过陆逊身侧时,刘羽说:“我不带走她,你要好好地埋了她。”陆逊默默无语。

我轻声说:“韩晴的魂魄,正在陆将军身边啊。”陆逊轻轻地问:“她在笑么?”我点头道:“笑得很漂亮。”“是啊,她一直都笑得很漂亮的。”抬头一看,陆逊也在笑,他面庞上的两行清泪,在阳光下隐约地闪现着。



……很缓慢地,我将刘羽直送出蜀汉大寨。

走得远了,刘羽对我说:“别送了,谢谢你。”我说:“好的,你放心回去吧,我守在这儿,看看你最后的身影。”我很想问问刘羽孔明究竟和他说了什么,我却终于什么也没问。

天色渐暗,秦川是肃穆的、清冷的。刘羽的身影相映群山,显得单薄而坚挺。

今天的夕阳被一层浓云遮挡了,失去了它金色的光芒。地平线很长,光滑流畅,刘羽融进遥远的地方。他的脚看不见了,他的身子看不见了,他飞扬的最后一缕长发,也淡淡地消失了。隐约中,似有一股悲凉的歌声,从远处空空传来: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涛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五天后,我亲手操持了韩晴的葬礼。陆逊本来想把韩晴带回东吴安葬,考虑到路途遥远,终于将她留在了秦川。我一凿一凿地雕刻了墓碑,上面只有“韩晴”二字,“韩”是孔明手笔,“晴”是陆逊写的。两相放在一起,十分和谐、庄重。

下葬那天,我伫立在广阔的平原上,远远地看着一个稀薄的人影,她犹豫地徘徊着,不知该离开还是应该再留一留。这时陆逊走到我身边,换了一领素白的帅袍,使人心生感伤。

陆逊低问我:“她有什么愿望没完成么?”

我摇摇头:“韩晴本是一无所求的人。”

“那么,她叮嘱过你什么吗?或者是请求你?”陆逊又问。

我叹了口气说:“她叫我饶了一个人。”

“你当然会依从她。”

“将军可知那人是谁?”

“我何必知道?只是,”陆逊直视我说,“这是她的心意,我希望你能尊重她。”

“韩晴与我论及此事时,我并没有答应她,我说我要想一想。”

“现在呢?”

我笑道:“我还要想一想……韩晴希望我放过无痕,她是曹魏的细作,使我军遭受了街亭之败,我亦险些死去。”

“哦,是国事么?”陆逊淡淡一笑。

“很久以前的国事了。我说要想一想,也并不是记恨原先那些事。”我说,“我只是想看看,无痕是否值得韩晴关心,是否承受得了韩晴的祝福。”

“你是很有心的。”陆逊轻声说,“秦川太悲伤了,我将要离开这里。还是江南好,水又多,天空又蓝,又有草地,那种心形的小草,是她最喜欢的。”

我说:“陆将军一路平安。”

“我会平安。我和孔明都一样,伤心过后,总会归于平安。有太多事等着我们去做,于是只能走下去……责任是一种顽固的东西,你明白我的话吗,游尘?”

陆逊走开了,目送他俊拔的背影消失后,我举目别处。

不久前我注意的那个人影还在彷徨不定。影子是纤细的、柔软的,很窈窕的身材,腰很细,腿很长。那是一个女子,并不年轻,因为神采特别,她仿佛有某种神秘的魅力。

我向她走过去,站在她身后说:“白槐,你在做什么?”

--还记得“白槐”吗?

十九岁时,我去见过她,她为我修好了孔明的剑。前几年,她丈夫蒲元加入了孔明的军队,白槐不愿与丈夫分离,便以铸剑师的身份获得孔明特许,南征北战、随军同行。

“白槐你有心事?”我又问。

她回身说:“不,我没有事。”

“那你来我营里一趟好么?我有事想问你。”

一阵微风拂过,蒙在女子面上的黑纱轻快地扬起了些,她抬手捂了捂,道:“这恐怕不行。丞相嘱托我多多留心兵器的冶炼……”

我说:“花不了你多少时间的。”我不由分说拉了她的手,径直走向我营里。踏进营的一刻,她似乎不乐意地动弹了一下,纤弱的身子也欲回避。我没有让步,生生将她拽进了营中。



营里,我一面脱下罩袍,一面专注地盯着她看。一道轻纱掩住了这女子的面孔,我却还能感觉到她少许的局促和不安。她微微转头打量我的营帐,又象是有点好奇的样子。

我慢慢地问:“韩晴的葬礼,你也参加了?”

“全军都参加了。”她说。

“你好象很动情?”

“游大人这话问得很奇怪。”

“我是说,我好象看见你哭了?”

她淡淡道:“全军都哭了。”

“请不要回避我的话,我不问全军,我只问你。”

“白槐身为军中一员,全军都参加,白槐自然要参加;全军都流泪,白槐自然也流泪。”她说,“游大人说话藏头截尾,仿佛心存犹疑,让白槐非常难堪。”

女子转身就要出我的营帐,我在她身后喊了句:“站住!”她停下脚步。

“你如果不回头,我立即下令将你就地处死。”

“你没有这个权力。”

我道:“你不妨试试,看我有没有这个胆量。”

她掉过身,说:“游大人,你何必对白槐苦苦相逼?”

我转身坐下,笑道:“我没有逼白槐,你不是白槐。”

--在韩晴的葬礼上,我注意到黑纱之下换作了他人。所以到现在才揭露,一方面是不想打扰了韩晴的灵魂,另一方面,我觉得这是蜀汉的事情,我不想把陆逊也搅和进来。

女子怔住了,片刻之后,她回神笑道:“为什么?我怎么不是白槐了?”

“你算是很出色的了,竟将她的风姿、语气学得那么像。”我说,“你甚至能够摹仿白槐的声音……唉,如果你能再多观察白先生几日,我也会为你所骗。”

“真的有破绽吗?我哪里错了?”

女子“咯咯”笑问。她的声音已有变化,如果说白槐的音质有如睡莲,她则是在风中摇晃的紫铃子,更轻艳、更娇佻、也更有生气。

“称自己,白槐从不说‘白槐’,她只说‘我’。”我停了停,又说,“更何况,白槐绝不会来参加韩晴的葬礼。身为剑神,她心中只有蒲元一人。”

“果然是名不虚传呵,游大人。”女子一边笑,一边顺手将黑纱取下。

见到她样貌的那一刻,我愣了。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失去了光亮,只有她含笑、平静、一丝一毫也更改不得的面孔,浮凸于世界之上……一瞬间,我心里涌上了极端的爱怜,好象在等待她朱唇微启,给我个机会为她做点什么。

“我是谁,游大人知道了么?”女子笑问。

我叹道:“原本我只是怀疑,现在却可以确信无误了。街亭丢在你手里,没什么好说的;马谡为你而死,那也是死得其所呀,无痕。”--这个女子,自然就是曹魏的“无痕”了。

无痕曼声吟道:“落花无痕,流水无痕,天生万物,原本无痕。”她眸光一瞬,锁住我的眼,“凡人往往贪恋外表,所以看不见‘无痕’,难得游大人心细如丝,无痕死而无怨。”

我问:“你以为我会杀你?”

“难道不是吗?”

“说不定我想劝降你呢?一个像你这样杰出的细作,世上已不多见。”我看着她又笑了笑,“一个像你这样美丽的女人,更是凤毛麟角。”

“游大人可真会夸人啊。”无痕虚捂红唇,“吃吃吃”地笑了一阵子,忽然收敛颜色,缓慢发问道,“不过,你知道为什么人间已没有凤凰,也没有了麒麟吗,游大人?”



3、“最后一支羽毛,便是你这条性命。”

凤凰有缤纷的羽毛,麒麟有贵重的角。人类看中了它们的羽毛和角,所以凤凰和麒麟都灭绝了。无痕的美丽就象是凤凰的羽毛、麒麟的角,使人惊叹不已,也终将导致她的毁灭。

“我本想不到我能活这么长。”无痕淡然笑道,“我以为我二十岁、顶多二十三四岁,就会悄悄地死掉。可是现在,我老得都不记得自己的年纪了。”

她的话让我想到了自己。二十年前,我以为我也活不了多久。后来我来到这个古旧的年代,竟然一直一直地活下去。二十六岁之后,我不再记忆“年纪”。有时候想算一算我究竟多大了,便会立即反应出孔明的年龄,再减去十岁。

“有个男人,第一眼看见我……”无痕抿唇笑道,“竟伸手去戳自己的眼睛。他说我使他发懵,也使他心软。我拦住了他,从此他便讨厌我。我每次见他,都会被逼着戴上一个面具。”

我说:“很奇怪的男人。你经常见他?他是谁?”

无痕笑道:“萧然将军。”

“我虽然美,然而游大人你是个女子呀,我的美对你又没什么好处。”无痕笑得有点发颤,“我原本是一个好细作,但以后我再不会做细作了。对你来说,我真是一点用都没有。”无痕从袖里抖出一把匕首,又笑道,“游大人不必留着我。”

“为什么不作细作了?”我问她。

“答应了别人啦。”

“答应了谁?”

“韩晴。”无痕慢慢地吟出这个名字,象在回忆很久以前的光阴,“真想不到她会死,所以我一定得亲眼看看。她没死,我就来骂她一顿;她死了,我就来送她一程。”

明亮的阳光洒在无痕身上,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的眼角流下来了。天啊,这神妙的女人,她一举一动都那么恰到好处。无痕将匕首递过来。我接过了。

无痕笑着说:“我怕疼,你请快一些、也轻一些好么?”

我笑了笑:“这个我可说不准。”

无痕说:“麻烦大了,我又不懂得杀人。我只会使一点小小的药物,鸡呀、鸭呀都不敢杀。可我又不好将自己给毒死,流一点血才会显得悲壮些,你说对不对,游大人?”

我刚想说“是”,话未出口,便听得一个平淡的声音:“你若觉得为难,我可以帮你的忙。”无痕随声惊笑道:“白先生么--?”

帷幄微掀,一个与无痕同样装束、同样打扮的女子提剑走了进来。



当白槐与无痕并肩一处时,你便能更清楚地感觉到她们的分别。前者脱俗而庄重,熏染了名剑的寒峻之气;后者娇媚又清雅,足使你心驰神摇。

无痕对白槐笑道:“你这么快就醒了?我原以为你会睡足两天。”

白槐说:“我有事要做。”

我问:“你对白槐做了什么,无痕?”

无痕笑了笑:“没有。我满足了她一个愿望,向她借了半天的时间。”

“所以你我互不亏欠了。”白槐淡声说,将剑一横。

她们的对话使我有点困惑,问道:“你们在说什么?如果不关我的事,我便出去了,你们慢慢说……”白槐迅速将剑锋向我,道:“我没有答应,你们谁也不准走。”她的声音是冷淡的,弥漫了灰色的气息。

“游尘,你可知我为什么要蒙面纱?”白槐突然提出了一个古老的问题。

我怔了怔说:“你说你长得不好看。”

“不,不是不好看,而是很丑陋。”白槐说,“我的母亲美冠一世,她身死之前,因为担心我会与她遭受同样的不幸,用蛊术毁坏了我的容颜。”

无痕应声道:“幸亏我没有母亲。我称她作母亲的那个人,倒要靠我的样貌来赚钱。”

白槐说:“是,我知道你以前是个妓女。”

--因为与剑器相处时间过长,白槐养成了“极度单纯”的习性。她的多数言语,都不带感情色彩,永远平淡地陈述现实。有时候她简单的思维,也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无痕笑了,边笑边说:“白先生不要嘲笑我呀。”

“我没有嘲笑你。作剑师和作妓女,都是生存之道。”白槐转向我说,“你先看看我的脸,之后我有事要问你。”说话间,白槐将手指向下一带,翩翩轻纱飞了下来。

我惊住了:我眼前的面孔,苍白、精致,象是用美玉雕琢的,没有一点瑕疵和伤痕!

白槐说:“很惊讶吗,游尘?这就是我原来的样子。”

“是我帮她治好的,她则允许我用她的身份去参加葬礼。”无痕插口说,神色也有些惊叹,“白先生,你确实很好看。用生命去换取这样的容貌,果然是值得的。”

“用生命换取?无痕你什么意思?”我问。

无痕说:“我用以毒攻毒之法解除了白先生的蛊毒。多则半年,少则三个月,世上的名剑可都要哀泣了,再没有‘神剑’,也没有了‘剑神’……”

“是,我很快就会死了。”白槐含笑道:“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我会带着我的美丽死去,在死之前,我还能让蒲元看看我的脸,他……他应该为我……骄傲呀……”

我说不出话来,只珍惜地看住她比新柳更纤弱的眉尖,比星光更清澈的双眼,过于昂贵的代价,使白槐美得惊心动魄。

“这是我自愿的,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值得。”白槐又说,“我去找蒲元,可是他不在。游尘、无痕,你们知道他……我的丈夫在哪里么?”

我摇了摇头。

无痕轻声一笑:“运气真好,白先生问对人了。”

无痕从腰间抽出一条布带,带上结着暗红的血渍。一见布带白槐便怔了,她突然扑跌过去,将它紧紧地抢在怀里,一面又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无痕。

“他……活着吧?”白槐颤抖地问。

无痕点点头,道:“他的生死,全在白先生你手里。”

“你们要我作什么?”

“白先生,”无痕凑近白槐,声音略有悲伤,“你也是一只凤凰,你的羽毛就是你铸的利剑。萧将军说,‘千军易得,一剑难求’呵。”

白槐立即说:“我为你们铸剑,随便多少。”

“除了剑之外,还有你这双手。”无痕捧起了白槐的手。

“也给你!放了他,这双手活着的日子,就都属于你们了。”

我厉声斥道:“无痕,你答应过韩晴什么?这就是你承诺的,再不作细作了吗?”

无痕笑了笑,没有理睬我。

“只这样就可以吗?可以使他活下去……可以了吗?”白槐呻吟着,问。

无痕说:“今天真是个坏日子。”

“无痕,你有什么要求都说出来吧。”我说。

“我没有要求。”无痕起身说道,“死亡是我的真心话,我对人间不会有什么要求。但是,萧将军是个能干的人,他放了四分出去,就一定要收回十分。”然后她看住我的眼睛说:

“最后一支羽毛,便是你这条性命。”



白槐慢慢地站起来,捏住她的剑。如果她能够杀了我,带我的头去见萧然,萧然就会放了蒲元。我讶异地看住白槐紧抿的嘴唇,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无痕也还在我们身边,轻轻地啸了一声,环抱双肘看向远方。

白槐说:“拔你的剑。”

我说:“不--我,我不行的。”

白槐说:“没有蒲元,我不能活。拔你的剑。”

我说:“我不会与你争斗。”

白槐说:“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剑的品质,你赢不了我。”

我说:“白槐,即便你真杀了我,萧然也未必会放过蒲元。”

白槐看了看无痕。

无痕说:“游大人说得对,萧将军并不是一个守信的人。”

白槐凄然一笑:“一些无所谓的话。游尘,我杀了你,蒲元未必能活;可是我若不杀你,蒲元必死无疑。为了蒲元,我什么都可以做,什么都可以不要。”

无痕叹道:“游大人,你还是拔剑吧。机会虽然微薄,总比没有的好。”

我叫道:“你住嘴!”

无痕冷笑了声:“怎么了?我卑鄙吗?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你能比我好多少?”

我一时默然,回身抽出壁上悬剑,立起剑锋看了看,又看向了白槐。白槐一笑,剑光斜劈!她的剑好亮,与她手里闪电一样的光芒相比,我的剑好象一个瞎子--胜负只在一招之间。

我的血“哒哒哒”地滴进土地;剑锋离白槐的面庞只有半寸!

白槐和无痕,全都愣住了:胜利的那个,竟然是我。我硬生生地、空手握住白槐的剑锋!一面疼得淌下汗来,我一面将右手向前递了递,剑尖移向了白槐的喉咙。

白槐蹙蹙眉,哑声问:“怎么敢这样做?我会将你手掌砍断的。”

我说:“只有这一个方法,能让我活下来。”

白槐说:“你比我想象的更勇敢。”

我说:“我只是一个赌徒,赌你没有那么狠。”说完,我将剑撤回。一边的无痕“呵呵”地笑了,“啪啪啪”地鼓起掌来。我冷冷地说:“你不用幸灾乐祸。”

“不,我是真的敬佩你。你这人又灿烂又漂亮,就好象我见过的流星。”

略一停顿,无痕走上前,摘过轻纱为我包扎伤口,她的动作非常轻柔、非常细致。我原想拒绝她,可一见到她那心疼的、带了情人般抱怨的表情,我便说不出半句重话了。

“游大人,你听说过凤凰的另一个名字吗?”无痕轻声问。

“什么?”

“不死鸟。”

白槐流着眼泪笑了,说:“一个好名字。”

我问白槐:“你希望我杀了你?”

白槐说:“我救不了他。”

我看了看无痕,又问:“你们为什么都希望被我杀了?”

无痕笑道:“我们都没有活下去的理由。”

“生存不需要理由。”

“如果诸葛亮死了呢?你会活着吗?”无痕忽然讥笑地问我。

我无语以对。

无痕握住我的手腕,又“咯咯咯”地娇笑了起来,她将半个身子搭在我手臂上,暧昧地、娇柔地说:“这没有什么,女人都是这样的。又傻、又痴、美得要人命。”

我轻轻地挣脱无痕,走到白槐身边说:“白槐你不要哭,我有方法能救蒲元。”

白槐抬起头,睁大眼睛看住我:“你……什么法子?”

“我会亲自去魏营,把自己送到他面前。我要亲眼看着蒲元安全离开,然后……”

“还有什么然后吗?你是去送死呀!”无痕惊叫道。

我说:“我不会死的。”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么肯定?”白槐问。

我笑着拉起了她,伸手揩去她面上的眼泪,说:“因为萧然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活游尘比死游尘更值钱。白槐,蒲元会活下去,你也要活着,活着等他。”



当天夜里,我骑马冲出蜀营,向魏寨疾驰而去。临去前,我偷偷去看过一次孔明。他还在中军帐里忙,晃动着笔杆,没有抬头。他没有想我,他也不能想我。

也许,我是因为他才离去的。因为他我失去理智。爱情早已成为了我人生的信念,它崩塌之时,我的灵魂也都碎作残片。残缺的我会经常作些莫名其妙的事,好象想反抗什么,又像是想背叛,以某种荒诞的形式,背叛我赖以生存的整个人间。



4、好快的铁器,生生、生生……将我的左手掌钉在虎皮上!

我在夜半时分赶到了魏寨,萧然听说是我,从榻上跳下来,披着外衫出营相迎。炽红色的火把映照下,他棕色的瞳仁更添了几分妖异。

“想不到你真来了,我料定白槐胜不了你。”萧然握住我的肩膀,笑着说。

我说:“把蒲元放了。”

萧然不屑地一翘嘴唇:“放就放嘛,游大人何必说得这么生硬?”

真没想到他竟回答得如此爽快,办起事来也利落得很。我眼见着伤痕累累的蒲元被架上了一匹快马,驱逐出魏营,突然便轻松了下来。

萧然牢牢地站在我身边。我抬眼看了看他,笑道:“怎么样?你想和我在这里聊天?”

“嗯?哦,哦,怠慢了怠慢了。”萧然大笑道,“来来来,游大人,我们进中军帐聊吧。”



萧然的军帐非常简陋,地面正中铺了张硕大的白色虎皮,倒显得过分奢侈。我朝它踢了踢,在其上跺了几脚,问:“这么有趣的玩意儿,作什么用的?”萧然笑着转了转眼珠:“自然有它的用处,游大人想试一试?”

还未等我答话,萧然快步上前,强硬地扭了我的手腕。我刚一挣扎,他冷不丁地使个绊子,将我摔绊在虎皮上,随之欺身上前,双眼紧锁我的眸子。我曲膝一顶,他侧身避过,笑嘻嘻地看住了我,我也笑嘻嘻地看了他。

萧然说:“中原的男人都是瞎子吗?你分明是个女人。”

我笑道:“你眼睛很尖,萧将军。”

“为什么不怕?”萧然好象有点奇怪,问。

我说:“怕什么?怕你欺负我?”

“中原女人都比较胆小,她们像包粽子一样把自己包起来。”萧然说。

我笑着说:“你想非礼我?”

“你倒提醒我了。”萧然大笑,“仔细看看,你挺标致嘛。”

他粗糙的手触上了我的脸,我“啪”地打掉他的手:“别碰我,我很挑剔。被你这野蛮人碰了,我会吐的。”他依旧笑眯眯地听着,我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说:“还有,你最好打消非礼我的念头,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我轻笑道:“如果你真的那么做,我肯定会和你打一架。第一,你未必赢得了我;第二,就算你勉强赢了,到时候也没心情了,对不对?”

萧然格格笑了声:“好象很有道理哦。不过,我最喜欢做没道理的事情,那更有挑战性。我们……”萧然照我耳边轻轻吹了口气,“做个游戏好不好?”

“什么游戏?”

萧然从唇边滤出一抹古怪的笑意,棕色眸光在我眼前闪烁不已。他自靴筒里抽出一柄匕首,在我眼前晃了晃,道:“看真了。”言罢抬手就刺,好快的铁器,生生、生生……将我的左手掌钉在虎皮上!这一下着实太突然,逾越了我的想象力;也太迅速,我甚至无法反应!

我完全呆住了,眼看手心流出了一股嫣红的鲜血,将白色虎皮染红一大片,我才突然撕心、尖利地叫了一声--啊,啊--痛苦、绝望,犹如铁器相撞。



我好象一直都没有晕过去,我的血也好象一直都在流。我左手下面,虎皮已经成了鲜艳的榴红色,宛若浓重的胭脂滴上了白宣纸。我愣愣地看着血,看着我的生命不断地漏出来。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左手腥得厉害;舔了舔伤口,我握住手腕望过去,营里再没了别人。我想我得走,快点离开这里……眼前飘动了一层厚厚的雾气,我拨开迷雾向前走去。

身子好累,血滴了一地,我不可以停下来,我得回去……应该是走了很久很久吧,我一直走回蜀营,想也没想便进了中军帐。这时候我整只手都成了红色的,孔明一见到我,立即站起身来。我用尽力气说:“我……受伤……药……”

孔明将目光移向我的左手,奇怪的是,他竟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只冲我笑了笑,说:“没关系的,包扎一下就好了。”我错愕地看着他。

他走过来,一面笑,一面扯下了轻绸的衣带(他什么时候用起了这种轻佻的衣带?),一圈圈地缠了我的手,说:“我擅长此道。”

我摇头说:“不……只这样不行……太重的伤……要药……”

“我就是你的药。”孔明握了我的右手,微微一笑。

我怔住了。恰此时,他握住我的手按上了他的胸膛。我有些吃惊,急忙将手握成了拳,他笑着、从容地一根根掰开我的手指,我执拗地想要逃避掉,他却更执拗地不让我离开。

我叫了声:“你这是在干什么呀?”

“帮你治疗,你不喜欢么?”

“不,不要这样!”

“还在生我的气?”他轻声问,一面低头轻吻我的面孔,抚摸我的唇角。

我立即就哭了出来,边哭边说:“你怎么可以那样对我?你怎么可以?你是石头人!笨蛋!我很讨厌你呀!”我捏了拳打他,他握住我的拳头,微笑道:“小心了,手还伤着。”

“伤了就伤了,残废掉算了--你养我一辈子!你养不养?你养不养我啊?”

“是,我养你。你要我养,我开心得很。”

“一辈子你听见了吗?要养就养一辈子!”

“一辈子,不,下辈子也养,下下辈子,一直养你!”

“不能骗人,不可以再欺骗我……”

他猛地抱住我的腰,疯了似地吻我。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的嘴唇好象火,他的手指也是火,他说:“上天,你受过好多伤……每一道,都很美丽。”

突然我觉得有点不对!他温暖的、柔软的嘴唇,一道一道伤痕地吻过去。这没有什么不对,我也是很欢喜的,可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不……这是军营……不好……”我推了推他。

他咬着牙笑了:“又没人会看见。换个理由,比如,你不愿意,我便停下来。”

“没有,并没有不愿……”

“这不就是了?”他一面笑,感觉到我的颤抖后,又道:“你好象有点紧张哦。喝点什么也许会好些,来,喝点什么吧。”

他顺手拿过放在一边的红酒--奇怪,他手边怎么会预备了酒呢?而且是红色的,他说过自己不喜欢红酒,既讨厌它的颜色,也喝不惯它的味道--他带了笑意地含了一口酒,抿着唇靠过来,缓缓喂我。我立时将口里的酒“哇”地吐出来,吐了他一身。

妖红的液体顺着他纯白的内衣流了下来,好象是我的血,又流上了那张纯白的虎皮--我整个儿地软了,偎在一边说:“不,真的不行……”

“怎么了你,难受吗?”他低声问。

我缓慢地吐着气,说:“今夜……血腥味太重,连空气也在流血。”

“胡说。”他抱了我的肩,笑道,“歇一歇就好了,你别乱想。”

我也轻轻地、慢慢地抱了他,摇头说:“不,别……您也要休息的……我很困,对不起,我真的太困了,您让我好好睡一觉,丞相,什么都别说了,我想要好好地睡……”



第二天中午我醒过来,睁眼就看见了一道精美的点心。我“嘻嘻”地笑了声:“真难得呢,多谢您了。”话音方落,却听见一声油滑的笑语:“不敢当呀,游大人。”

好象一个沉重的闷雷在我头顶炸响,将我浑身都炸碎了……我颤抖着抬了头,萧然谑笑的面孔正对着我!身下,还是那张白色虎皮,白得像雪一样。原来,我根本就没有回去过!整整一夜,我都在萧然营里!

“你先尝尝味道,再谢我也不迟呀。”萧然又笑道。

我扬手将点心打翻,籍着这一动,我忽然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有受伤!左手是完好的,右手也是完好的--对呀,虎皮上……也没有任何血渍!

“为什么?到底……怎么一回事?”我惊疑地问。

“很好玩的游戏吧?”萧然半跪在我身边,扭住我的脸,笑道,“我的匕首还没有落下去,你已经产生了幻觉。游大人,你的心破了个大洞呢。被诸葛亮伤了吗?你一直喊他……”

我甩手给了萧然一个耳光!他无所谓地笑了笑,也没有避开。

“不要碰我!告诉过你不要碰我。”我叫道。

萧然摸着腮帮子,嘻然道:“昨夜,是谁抱住我叫我不要走的?是谁求我多陪陪?是哪个尤物在哭,又哭又喊……游大人不要忘了,我可抱了你足足一晚呀。”

“我不会忘。”我咬着嘴唇,慢慢地说,“萧然你听好:我如果能活下去,一定会杀死你。你要是害怕的话,最好现在就把我杀了。”

萧然想了想,说:“不,我舍不得。”

“你不舍得?”

萧然笑道:“你想错了,我并不怜香惜玉。”他用生意人般的、得意的眼神看了看我,道,“诸葛孔明么?也只有你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他呢。他是不是爱死你啦?游大人你很贵呀,你比我想象的还贵重。这样吧,我先关上你几天,再把你好好地卖掉。”



我被萧然锁在了营里,心中的恨意像春风后的野草一样疯长,对孔明的想念却愈来愈浓烈。有一种眷恋的、怀念的情绪,正如陈年的好酒般,一点点地浸透了我的心魂。

多少时光、多少日夜,我甜蜜地、疼痛地回忆着与他共度的岁月:在扁舟上、在峭壁边、在丞相府、在秦川……日前的“无奈”与“哀怨”都已化作飞烟,飘散而去。我只记得他对我的好--他的笑容、他的关怀……孔明,我真的好想你,好想见见你。



5、日后出将入相的孔明,还是不是隆中作歌的孔明?

十天之后,萧然派人去了趟蜀营,告诉孔明我被他俘虏了,还绞下我一角衣袖、一缕青丝为证。然后萧然盘腿坐着,笑着对我说:“考验诸葛亮的机会来了,你说你能值多少?”

“你不要想用我去威胁他,他不会上你的当!”我叫道。

“我这不是诱人上当,是公平合理的交易。”萧然捶着腿说,“人们都说中原的男人最多情,又说中原当官的最无情。我倒很想看一看,你那个丞相,是多情种呢,还是负心汉?”

萧然写了封信给孔明,说要用我交换被蜀军俘获的十名重要魏将;孔明很快回了信来,说可以;萧然又说要十五名,孔明又叫人传了回音来,说好的。

“要不要让诸葛亮先看看你呢,聊慰相思之苦?”

萧然押我和蜀军相见的那天,孔明没有来,姜维来了,一见到狼狈的我,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交换俘虏的时候,孔明还是没来,姜维来接我回营,身后的萧然大声笑道:“游大人,你千万不要忘了来杀我呀。”我回首喊道:“萧将军尽管放心。”

“丞相呢?”我问姜维。

姜维说:“游大人,你连日辛苦……”

“不,”我揪着姜维的衣襟喊道,“出了什么事?他病了?还是……”

“没有没有,丞相很好。丞相就在营里,他说这种事情……他不必来的。”姜维忙不迭地把住了我的手。不必来!?他是丞相呵……我缓缓地将手自姜维衣前放下,垂头笑了笑,说:“哦,是么?谢谢你能来接我,伯约。”



重又回到营中,我突然觉得很寂寞、很空虚。我好象成了个寒冬中的雪人,浑身上下都是泪水做的,却一滴眼泪也流不下来。

周围一切是如此熟悉,我离开也有一段日子了,营中还保持着一贯的整洁:战袍挂在壁边,像是我才脱下的;砚台里盛了墨,像是我就要写奏章了;杯里的水还在,像刚被我喝过了几口;一边的文卷更码得整整齐齐,等着我去翻阅。

我软了身子,半卧在榻上。这时有个兵士进来了,说他领了孔明的话来问我。我没有起身,只懒懒地说:“你问吧。”

“丞相问你,为将者最大的弊病,其四是什么?”

“考虑对方而不顾及自身的情况。”

“将领的八种弊端是什么?”

“将略上不能明辨是非,谋划时不能防备后患,思虑间不能防微杜渐……”

“受到信任时,优秀的将领该怎样做?”

“日益自勉,绝不沾沾自喜,轻易作出决断。”

“受到屈辱……”

我打断他的话,说我知道了,丞相要说的一切我都知道,他想怎样处罚我?

兵士愣住了,想了一会儿才说:“这就不知道了。丞相请游大人好好休息,还有,丞相说他暂时不想见游大人。”

我仰面倒在榻上,说:“丞相虽然不想见我,我却还是要去见他的。”

“但是游大人,丞相既然说了不见你,你又怎么见得到丞相呢?”

我闭上眼,低声道:“所以,请你转告丞相,我会跪到中军帐前,直至他出来为止。”



兵士去后没一会儿,孔明就来到了我的营帐里,来见我。

我平躺在榻上,没有起身迎他。他也没有说什么话,径直坐在了我身边。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伸手掠了掠我有些凌乱的鬓发,低低地叹息着。

我说:“你不见我,是不是在埋怨我?因为你平白地损失了十五个俘虏?”

孔明没有答话。

我又说:“这事儿全是因为我的冲动,我不可宽恕。在魏营时,我就该以死谢罪,但我想再见上你一面,想听你说句话。”

“你想听我说什么?”孔明面带忧郁地说,“我告诉你。”

“说完了你就走?”

“……”

我笑了,我说:“二十年前我问过你,日后出将入相的孔明,还是不是隆中作歌的孔明?你对我说:‘一定是的。’现在,我想再问问你这句话,请你回答我。”

“你明知道的。”

“我不知道。”

“你真想知道?”

“是,我只想知道这一点。”

孔明眼里闪烁着浓郁的、深切的哀伤和疼痛,他单手撑住了榻沿,另一只手抚上了我的脸。我的眼神与他的目光,像精织的蜀丝一样缠绕着。他慢慢地俯下身来……

我猛地握住了他的中指,低声问:“怎么回事?一点点小伤,也留了这样明显的痕迹?”--孔明中指上,赫然有一道细浅的黑色伤痕,正是那夜被酒樽划伤的位置!

孔明急忙将手抽去,无所谓地说:“没什么。闲着没事,就在上面染了墨,永远地留下它,也使我不要忘了一些事。”然后他就着我耳边,轻声道:“那个问题,我回答你:虽然很难做到,可是我正在努力。出将入相也罢,抚琴作歌也罢,孔明就是孔明,永远都不会改变。”

“那么你的情感呢?你不见我,你一直都不肯见我……”

“我不敢见你,”孔明直起身子,别过脸去,“我没能保护好你。我关照过伯约,但是他也疏忽了。身处魏营,你一定受了很大的伤害……我自觉惭愧。”

“不过你还是来了。”

“你不容我逃避。”孔明说,“我知道,错过的东西,有些可以补救,有些不能。有几句话,我还没有考虑好说不说。也许,这时候我不该来见你。”

我冷冷地说:“请你出去。”

“冬青……”

“你出去,我累了,我不想再见到你。”

“那么我走了。”

“谢谢你。”

“你,你再多睡一会儿,需要什么的话……”

“我不会再需要什么了。”

我躺在榻上,听见了孔明轻缓的、出营的脚步声,我命令自己不要侧了脸去,不要去看他,但我还是做不到。



休息了四天,我的伤差不多都痊愈了,便重又到营间去查哨。不多会儿,我见到了姜维,他定定地看着我,像是想问我点什么,却终于没有问。我倒问了他些话,他心不在焉地支吾了几句,言不及意就走了。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对我说,孔明叫我去见他。

我以为是有什么命令要传达了,没想到只是因为汉中新到了药材,孔明挑了些合适的送我。我并没有对他表示太多的感谢,因为我一心想要快点走开。“心伤”需要时间来调适,我不能见他,我恐怕一见他就会“旧病复发”。

“冬青你留一下。”

我将离开时,孔明叫住了我,他说他有话要对我说。

“丞相还有什么吩咐?”我躬身道。

“不是吩咐,只是有两句话,要对你说明白而已。”

“请丞相指教。”

“你抬起头来看着我,”孔明静静地说,“我必须直面你的眼睛。”

我抬了头,我眼前的孔明,非常稳重、非常成熟,有一种亲切的、严肃的魅力,叫人感觉平静而祥和。

“你听好:是很久以前了,伯约告诉我他爱你,他以为我是你叔父什么的,请我帮忙为你们牵线,当时我没有回答他……嗯,这是第一句话。”

我的心不安起来,一种不可置信的感觉轻轻拂过。

于是我专注地看着孔明,等待他还将说些什么。

“第二句……”孔明微舒了口气,道,“今天,我对伯约说了真心话,我告诉他,我和他爱上了同一个女人。是了,就这两句。说完了,我也轻松多了。”孔明忽然一笑,“好啦好啦,冬青你忙去吧。只是别忘记了,晚上要来帮我整理文卷的哦。”

“是,遵……遵命。”

我冲出中军帐,我的心从没有像现在这么零乱过!

--孔明你爱我,对吗?你日后又将如何对我?我好疲倦,我不想再猜谜语了!你是我的孔明吗?你真愿意做我的孔明,做一个爱我的男人吗?

有个小兵走过来,拎着一大桶洗马的清水。我箭步上前将水抢了,从头到脚淋了自己一个透心凉。小兵被我吓住了,我朝他面无表情地笑笑,一头又扎进了中军帐。



冰凉的水顺着我的头发滤到了颈上,沿着我的颈流下去,湿了我的肩膀,看上去,我像刚被人从河里捞起来一样新鲜。

水糊了我的眼,我看不清孔明的表情,只大声地对他说:“外面下雨了,我来躲躲雨。”

--外面,当然阳光灿烂。

孔明低头笑了好一阵子,这才起了身,拿着丝巾走近我,说:“是啊,雨真大呢。”

他将丝巾递给我,我接过丝巾时抓住了他的手。我抓得很紧,肯定弄疼了他--“你怎么会有胆量告诉姜维的?怎么有胆量告诉他……你爱我?”

你是丞相、是国家的楷模啊!你必须光辉灿烂,必须毫无瑕疵!我不是你的妻不是你的妾,还女扮男装混官做,你怎么可以爱我!?就是爱了,你又怎么可以让人知道你爱我!?

孔明由我捏着他的手,轻轻地、微笑着说:“这种事情,胆大得说,胆子再小么……也是要说的,你不要把我想得太绝情呀。”

“你原来为什么……说他能使我幸福……为什么推开我,你!?”

孔明还在笑--这是他对付我的最好武器。他将我手中的毛巾摘了去,拍拍我的脑袋说:“头低下来,看你,淋得这么湿。才好的身体,又病了可怎么办?衣服也得快些去换,听见了?”他解开我束发的巾帻,将丝巾罩在我头上,微嗔地揉干我的发。

“那些日子,我病得不轻,军医说是顽疾已深,一时之间难以治愈。我不想耽误了你……”孔明笑着叹息道,“以你的个性,若是没有别人护着,很教我担心啊。”

“所以你就说……”

“伯约是个很好的男子,他也确实可以给你幸福。我这句话,到现在也没有改变。只是我已明白了我自己。”他停一停,忽然谑笑着说,“现在再来追求你,还来不来得及?”

“姜维那边呢?”

孔明躬下身,攥了毛巾角轻擦我的脸,道:“这就是男人们的事喽,他也有所预料。虽然我这么做是有点卑鄙,不过情难自禁……”

“你说得倒轻松,你以为我一定会爱你吗?你哪里有什么好?你是天底下最蠢的男人了,最坏的那一个,最可恶的那一个,最……最折腾我的那一个,折腾我,你总折腾我……”

我紧紧抱住他的腰,觉得自己和这男子,竟有了如此深刻的默契与和谐。

“我恨你的,不是开玩笑,我真的好恨你,你要向我道歉,说‘对不起’,说‘我错了’。你听见没有,快点说呀,我不会给你很多时间的,你爱说不说--”

孔明一味地看着我笑,抱住我的肩膀说:“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我错了……对不起,要说多少遍?我写下来行不行?”

--早春终于到了,我这冰雪的人儿,也终于化了。

我把脸埋进孔明宽大的袖间,说:“你要知道,我不管你怎样的,病了也好,倦了也好,我只想爱你,我也只想要你爱我……除了爱我什么都不在乎!你可以没有我,我却不能没有你,否则我会死的,我会死的你明白吗?”

他说他明白,他还说:“听好,我不会让你死,我不准你死呀。”


半个月后,因为粮食运送艰难,驻扎在秦川的蜀汉大军开始陆续撤退。

萧然明知追击蜀军必然遭到伏击,却还是装模作样地追了一番,以免曹魏政府说他不尽职。他远远地叫着,“唉哟哟,追不上了”,拨马便回了大营。

文子君
03-06-08, 18:41
第七章

1、无痕摇摇头,微醉地说:“他是我爱的男人。”

孔明在汉中留住了半年,第二年的春季,领兵再攻祁山。

这一回我没有随他同去。一方面是因为孔明的不忍,他说连年来我陪着他东奔西跑,应该好好休息一阵子;另一方面,他希望我能留意一下成都的事务,丞相府的运作也得做些调整。更兼之,刘禅最近又有点懒,需要“游先生”管教管教。

--这次北伐是孔明与司马懿的第一次正面交锋,三个月里,孔明取得了非常辉煌的战绩,使蜀汉国威大振。百姓们议论着他的才华,他们说他是国家的光荣!每一谈到孔明,大家脸上便会放光,比说起充裕的丰年还要兴奋。

我在成都努力地工作着,一面料理丞相府,一面照顾诸葛宅第。

数十天不见,我已存了一大堆的话要对孔明说:瞻儿能唱《将军行》了,他会写好多字,甚至复杂的名字,也都写得很漂亮。看见他,我竟好象看见了童年时候的你,英俊、讨人喜欢。孔明你可得快些回来,看看、抱抱儿子呀,否则,小家伙又要不认爸爸了。

六月中旬,孔明班师。

他消瘦了些,但身体还好,才一见面,我几乎想扑进他的怀里去。

我问了他好多问题,他每回答我一次,便要我说一句“我非常想你”。后来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有意义的问题了,就胡乱地发问,因为我真的很想对他说:我非常想你。



时间飞逝而过,树叶落了三次又长了三次,桃花开了三次又谢了三次。

在我的记忆里,这是少有的平静而又轻松的三年。孔明再没有展开什么激烈的军事行动,他一面采取“与民休息”的宽松政策,以恢复国家经济;一面尽力想做个好丈夫、好父亲。

孔明总喜欢抱起诸葛瞻,说是看看他又重了没有,还总问他长大后想干什么。瞻儿说要像父亲一样时,他会说:“不不……这太累,不好。”瞻儿说不像父亲那样时,他又会说:“哎呀,诸葛丞相的儿子,竟要成为一个纨绔子弟了!”

孔明故作认真的模样、调笑开朗的神色,总会使夫人、阿棉和我都忍不住地笑起来,美好的日子也更加明亮--可是,三年时间为何转瞬即过?三年时间,为何不能定格于永恒?可怕、残忍的岁月呵,时时地催人年华老去,催得我的心,绞作鲜红的碎绸。



三年后,一切准备停当,孔明由褒斜谷出兵,五伐中原,同时信邀东吴,以求共同伐魏。孙权慨然答允,令陆逊出击东线,牵制曹魏。现在……已是公元二三四年了么?

在我的梦境里,孔明仍是二十九岁的年纪。他拉着我的手在林间跑,阳光从树梢上泻下来,落到我脸上。孔明用长长的指描着我脸上的光影,轻声说:“小猪,小猪呀。”

我说你才是,你讨厌!我要去打他了,他便向更深的林子里跑去,像神话里的九色鹿一样,跑得好快我追不上。他一个劲地跑呀跑呀,我竟再也见不着他了。我说孔明你出来,你出来我不打你了。他却不出来。我说孔明你出来呀,你再不出来我就哭了。他,他还是不出来……

我醒了,独自地坐在榻上,呆呆地想着,想得久了我就哭了:这真是二三四年吗?书上说,这一年的八月,孔明死于五丈原。这里不就是五丈原吗?就在今年的八月?

不……不会的!不会的是不是?

宁静的夜里,我赤着脚、抹着眼泪走进孔明的营中。我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孩,一个才拾过星星,又将它们弄丢了的小女孩。

我在孔明身边“呜呜”地哭,孔明惶惶地问我怎么了。我说我不要再睡觉了,我要看着你,你让我在这里看着你好不好?他连声说:“好啊,我陪着你……”我说你不要陪我、不要管我,你要好好地休息,还有你爱不爱我?

他说:“爱的,爱的。”我说你爱我的话就抱抱我。他抱住了我,亲着我的脸,他说他真的好爱我。“那么你抱得紧些,再紧些,你告诉我,没有什么能从我身边抢走你。”

他将我抱得非常、非常紧,我们之间,风儿也挤不进,死亡也挤不进。

我说:“不管什么缘故,你如果离开我,我就抛弃一切去找你。也不管你到了哪里,我都一定会追上去。”他含糊地答应我,哄着我睡。他说他不会离开我,我们是永远在一起的。



一连多少天,哀痛始终无法淡去,我想我乃是这世间最悲哀的女子,我爱上了一个最好的男人,现在却必须眼睁睁地等待着,再过六个月,我爱的男人死去。

六个月,一百八十天,四千三百二十个小时。我的眼泪又要流下来了,但是孔明正走过来,我得将眼泪收回去。四千三百二十个小时,游尘你打起精神来,你要好好珍惜它!

孔明说:“冬青你的眼睛,怎么了?”

“是风沙,有点疼。丞相有什么事吗?”

“司马懿前来挑战,我想请你当这一战的中军将领,你看怎样?”

“我……我想在丞相身边。”

“我也在中军。”孔明笑道,“是不是心有灵犀?只是有一场追击战,要你帮忙啊。”

我点点头,问:“丞相想追击谁?”

“曹魏左将军萧然。我想,让你对付他,会比较合适些。”孔明拍拍我的肩,笑道,“但是,我希望你别把这次交战当了复仇的机会。冬青,仇恨不可强化,却可以化解。”

“化解?可能吗?”

“一切仇恨都可以被化解,只是方法不同而已。有一种和谐的法子,比如我和刘羽;也有一种悲壮的法子,说不定就是你和萧然。”孔明微笑着,又说,“不管怎样,你答应我,回来的时候,你心里请不要再装有‘仇恨’,好么?”

我说:“好的,丞相。”



与孔明并肩作战的滋味真是妙得很,仗打得漂亮,心情也畅爽。孔明将三军设计成了一个隐形的“八阵图”,他的娴熟操作使兵阵威力大增。曹魏六千兵士立时陷入了绝境中,他们被“八阵”分割得支零破碎,在空旷的平原上东突西走、无计可施。

远远看去,一领狂风般的黑色帅袍正急速飞扬,冲破“八阵”一角,率着十余骑兵向远方卷去。我控了马缰绳,侧身笑对孔明说:“丞相,那便是萧然了。”

孔明微微点头:“看上去他很疲劳啊。你率三百将士离开此阵,至多二十里外,就能截获萧然。‘生门’的走法你知道吗,冬青?”

我畅声一笑,高扬手臂掉转马头,叫了句:“随我来!”

不到半个时辰,我已追上萧然。曹军骑兵被我的弓箭手全数射杀,我嘱咐过他们不要瞄准萧然,乱箭却还是射中他的左腿。我再搭弓一射,他身下的坐骑哀叫一声,将萧然掀下马。

蜀军追到近前,策马喝道:“停下,停下投降!”

但是萧然没有停,他一直往前走,哪怕就要被马蹄踹死了,他也会迎上前去。这男人的确像一匹孤狼,有着怪异的自尊和坚强。

直到我远远地高叫一句:“萧将军,我应约来杀你,给你一个好死法!”萧然才停下脚步,抬起头来看了看,笑道:“是游大人你呀。我也太累了,是该歇歇脚了。”

背靠古槐。萧然坐了下来,一边喘息,一边抖着嘴唇发笑。他左腿的伤挺重,血流个不停。我下马走近他,三百蜀军环伺在我身后百步,我拔剑顶上了萧然胸口。

萧然瞅着我的剑,大声道:“几年不见,你更漂亮了。怎么,想我了么?”

我说:“是,想杀死你,实现我的诺言。”

“游大人,你还是不够有趣。一剑杀了我实在太无聊了,你不觉得吗?”萧然“咯咯”地笑起来,惨白的脸上泛着兴奋和得意,“良宵苦短,你我共度了四个时辰又三刻,游大人。”

他笑得浑身发颤,我的脸当比他的更白。

剑锋顺势滑上他的左肩,我说:“多谢萧将军提醒。你可知道中原有一种刑法叫‘磔’?意思就是……”我将剑柄轻轻一送,奇薄的剑锋钻进萧然的肩,一串血珠顺着剑刃滚下来--“把人一片一片地切碎。如果愿意,我可以让这刑法持续三十个时辰,萧将军。”

不,我没有忘记孔明的话。萧然,你来求我吧,落下你的双膝,求我的仁慈和宽恕。那样,我也许会用另一种方法来化解仇恨……突然,萧然的笑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他道:“‘磔’么?这游戏听起来挺不错的,不妨一试喽。”

游戏!?……“做个游戏好不好?”“很好玩的游戏吧?”……

一点一滴的回忆叫我难受,我睁大眼睛挥剑一抹!萧然左肩处的皮肉与他的身体脱了钩,鲜血箭一样喷射出来,淋上我的脸。我抬手抹去血迹时,尝到了血的味道。我很想吐。

萧然低呼一声,即刻笑得前俯后仰:“游大人你不舒服?”

“就算我快要死了,也会先杀了你,萧将军。”

他又笑,眯着眼说:“这我就放心了。我们继续玩好不好?我记得你的手臂长得很好看,当天夜里,我在上面留了无数吻痕……”

“那么,你请留心。”我举起了我的剑,血光闪烁。

我举剑劈下,萧然的手臂却没有掉下来。

因为有人比我的剑更快,一个女人!

她轻快得像水底的游鱼,像天空的飞燕,她无须躲避众多蜀军的眼光,一见到她,大家便都愣了,只默默地退后一步,使她十分突兀地出现在了我面前。

这女人一手持剑架住我的剑锋,一手紧紧环住萧然的腰,将整个身体都作了他的屏障,独扭过脸来看我,她细致的脸上没有怨恨,只有浓浓的悲伤和深深的爱意。

悲也是美,爱也是美,欢喜忧伤,无不极纯极美。除了无痕,谁能至此精妙之境?我的目光与女子的目光倏然一撞,无痕那凄婉的眼神,美得叫人心碎。

我别开脸,将剑撤了回来。一面淡淡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为了他。”无痕轻声说。

“他是你什么人?”

无痕摇摇头,微醉地说:“他是我爱的男人。”

“冤孽!”我哼了声,“你不想要他死,就自己前来送死了?”

“如果你放过他,我可以死。杀了‘无痕’你照样有功劳,我求你放了他……”

“如果我拒绝呢?”我打断她的话。

无痕捏紧了手里的剑。

萧然开口道:“无痕,把你的剑给我,我不需要女人的保护。”

他的声音冷峻而又专制,无痕愣了愣,没有回头,反手将剑递给了萧然。她如水的身躯仍挡在萧然前面,明灿灿的眸子一刻也不肯错过我手里的剑。

我不会杀她,我不能毁坏了人间的美丽。

“多感人的一场戏呀。”我笑着说,“萧将军,你的女人都是这么厉害的么?”

萧然启齿一笑,手中的剑一如灵活的蛇,只一递,银亮的毒信子便从无痕的左胸前窜出来!鲜红的血液像盛开了一簇花,把无痕洁白的衣裙点染得十分艳丽。这女人笑得好美,笑着笑着,两行混血的泪从她眼中跌落了。

“无痕,我更不需要女人为我乞命。”

萧然平静地说,猛地将剑向后一抽!

无痕哇然,一口鲜血喷出,她倒在萧然怀里又挣扎着伏上了他血肉模糊的肩头,吻着他的伤口,用情人耳语般的声音絮絮道:“……萧……将军,你是不是很……很疼……啊?”

我完全呆了。

我没想到,无痕竟死得这么简单、这么快;我也没想到,她会死在这么个缺少情趣的地方;我知道无痕会死,人人都会死的,却不知她将死在我面前,死在一个她爱的男人手里,死在一棵衰老的槐树下。没有伤感的音乐,没有翩飞的蝴蝶,也没有漫天的樱花。

她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就死掉了?一件珍宝,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地,就被打碎了呢?只有她艳绝的鲜血,好象调残的樱花;只有她美丽的睫毛,有如被折断的蝴蝶之翅。

“无痕,无痕……”我抖着声音唤了两句。

她没有理睬我。她再也不会睬我了。她真的……死掉了。

萧然将无痕放在脚边,斜觑着眼笑看我,一声不响。



2、用我的一年,换他的一日;用我的一生,换他的一刻,我都愿意!

明年,槐树会长出红色的叶子来。

我无语良久,终于挺起长剑叫道:“为什么要这样?你为什么?因为她,我本打算放过你,然而现在,就算是为了她,我也要杀了你。我不想再杀人,你何苦逼我?”

“游大人,你太激动了。”萧然漠然地说,“萧然是恶魔,无痕就是恶魔身边的天女。恶魔要死了,天女何必再活?……何况,我杀我的女人,干你何事?”

萧然放弃了手里的剑,一边等待我的锋芒,一边又说:“说到底,你生活在光明的世界里,有些事你不会懂。人说‘道不同,不相与谋’,你何必与我多费口舌?”

我的手颤抖起来。

无痕,我可以杀他吗?如果……我是说一个不可能的“如果”,我被孔明杀了,我会希望别人杀了孔明么?还是,我会用渐渐飘走的灵魂,再一次含泪哀求,哀求孔明活下去呢?

我抬起头,天空是蔚蓝的,一片云都没有。却好象有一道轻浅的影子,飘拂于微风之中,悲伤地俯瞰大地,悲伤地流连爱人--我的手一松,利剑“当”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我亦无力将它拾起。

我说:“你走,萧然你走。”

“嘻,你怎么啦?”萧然笑道。

“别废话!”

“你其实杀不了我,对吧?我早知道你杀不了我。”

萧然站起身,扶住树干站直,挑衅地盯住我。

“带上你的天女,别再和我交锋,否则我一剑刺穿你的喉咙。”

萧然应声大笑:“好,好得很!不过无痕已经死了,我的路还很长,带上她太累赘。所以,还是把她留给你比较好吧,哈,哈哈。”

萧然的笑里渗着血,一步一拖向前挪去,挪了有十步远,他闷闷地仆倒在地。

我迟疑着奔上前,抬脚踢了踢他,谁想竟无甚动静。我蹲下身将他翻转,发现他身下压了一大滩新鲜的血浆,一把匕首插在胸口,没刃至柄!

原来,萧然杀自己和杀别人,用的都是同样熟练的手法。

“……求你,把无痕葬在高处……不要让她被水冲……冲走,我求……求你。”萧然冲我艰难地笑道。我说我答应你。

“我竟被你击败了,我不能败给一个女人……但是……你……你杀不,杀不……”

萧然最后的面孔上凝固着笑容,他很得意、满足。我的确杀不了他,仅此一点,足以成就萧然独有的骄傲。你这来自西方的男人,愿你平安地回到积石山、回到扎陵湖。



我将无痕葬在了五丈原的至高点。

抓起土,一颗颗一粒粒埋葬无痕时,我最后才掩埋她的面孔。那张平静、安详的美人的脸,久久地留在我的记忆中,像雪花一样,坚强、纯洁、白。

我把萧然和无痕埋在了一起,让恶魔与天女永不分离。就这样吧,这里没有坟冢没有碑石,大家会忘了无痕的美,大家会笑一笑,说她只属于一个故事。

天色已晚,孔明还在等我,我该走了。

离去时我忍不住一再回首,夕阳中我的眼里饱含热泪。我想:今后,我不会有这样的幸运,没有人会把我和我爱的男人埋在一起。



此次曹魏兵败后,司马懿令各寨挂起免战牌,再不与蜀军交战,偶尔还会派人送两封“慰问信”来,请孔明多多保重身体。

魏蜀两军隔了渭河对峙着,看样子,战争要长久地持续下去。正因为此,孔明下令蜀军与百姓同耕共种。眼见田里的庄稼一天天地成熟了,营中的孔明却一天天地憔悴了。

孔明好象也没什么明显的病状,只是吃得更少,睡得更少,要办的事却更繁多、更细碎。有时候他会突然停下笔,仿佛在克制某种晕眩。我上前劝他早点休息,他却抬了头来,笑着对我说:“没关系,就快了,快好了呀。”

这是他用生命作出的选择,我没有权力劝他放弃。

但是……但是这一次,你就会死在这里,你知道么,孔明?你傻呀,你知不知道你很傻?三世纪没有先进的医疗,军中的设备更是简陋。你不说,没有人会知道你的身体如何,就连我也不知道!可是,当我们都能看出你病情恶化的时候,那已太晚了,那会太晚的!

我默默地流泪,孔明却总是微笑着。

见到他的笑容时,我想紧紧地抱住他,想在他胸怀里大哭一场,但是我却不得不笑,我对自己说:“他喜欢你的笑颜,你要笑给他看。”



六月到了,孔明的身体变得非常虚弱,他无法承担起沉重的铁甲了,也无法上马纵横驰骋。为了要掩饰病情,我为孔明设计了一套特别的装束:天蓝的长衫鹤氅,纯白的羽扇纶巾。

(我要维护他的完美无缺,我要让所有人都以为:孔明只是为了显示其“风流俊雅”才不穿甲、不骑马的!)

将这一切交给孔明时,他微笑地看着我,捧着我的手,侧身吻着我的鬓发,对我说谢谢。他夸奖我“心思细腻”。我说我不要什么“心思细腻”,我只要你好好的。

孔明还对我说,虽然不知日后会发生些什么,他却希望我不要太伤感,一切都顺应了自然。我说不!我说我是一个无理的女子,我顺应的只有他,只有我的心灵而已。

孔明身披鹤氅、手挥羽扇,指挥三军的模样帅极了。他第一次“亮相”,竟把几万蜀军都看呆了,齐刷刷地跪下来,高呼“丞相”!诚服得五体投地。

不仅是蜀汉军,五丈原的百姓也时时地到营外来,静看孔明的大气漂流。一些怀了梦想的女孩儿,挎着拣菜的草篮子,往往一站就是老半天。

甚至隔河的魏军,也借故挤在营前、河边,希望能碰上运气,看孔明一眼。他们窃窃谈论他的风神俊朗,把司马懿也惊动了。这位曹魏统帅心中好奇,竟也偷偷“窥视”过孔明,之后他仰面长叹:“诸葛孔明真不愧为当今名士。”

我的爱人,我喜欢听他们称美你,我喜欢将他们的每一分惊叹、每一次感慨都记录下来,回顾这一切时,我会明白自己是个多么幸运的女子,我会悄悄地笑道:“哎,我其实是配不上你的,但你竟然会爱我,这就是你活该了。”



七月,魏主曹睿亲征东吴,驻守东线的陆逊旋即撤军!如此一来,孔明设计的“东西夹击”的战略也化作了泡影!

才听得这消息,孔明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说:“这也在情理之中。自韩晴死后,陆逊已厌倦战事……况且,东线受益确实不大……”

“真好……好!好个深谋远虑的陆将军!”

孔明突然大声笑道,他笑得好悲伤。

一边笑,孔明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姜维和我上前扶住他。我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湿冷。孔明伸手去袖里取帕子,却因为被袖扣绊住,取不出来。姜维忙递了自己的帕子去,却被孔明摆摆手拒绝了。孔明咳得更厉害,慌忙中,我抽出了丝巾,说:“丞相……”他抬起眼,带了笑意地(!)看看我,接过我的丝巾,捂着嘴,仍在咳着。

“丞相,丞相要保重贵体。”姜维转到孔明身后,一面抚着孔明的背,一面说,“丞相起得太早了,睡得又晚,零碎的事儿也都亲自操劳,这怎么……”

“不碍事,”孔明回头道,“我歇一歇就好了,伯约你不用担心。”

“但是丞相……”

“好了,你早点睡去吧,明天我还有事要拜托你。”孔明拍拍姜维的手,笑道。他正欲将丝巾收回袖里,却被我默默抢过。我看了一眼,将它塞进了我的袖笼里。

孔明面上顿时有了几分涩意,他笑着对我说:“冬青,你送送伯约好么?”我说:“好的。只是我回来时,丞相您一定得在榻上休息了。”

我将姜维送出营,我们在月色里无语地走了一阵子。姜维突然问我:“丞相的身体,到底怎么了?”我说我不知道,他不会告诉我,他不愿使任何人为他担忧。

“你应该问一问。”

“没有用,丞相不会说。”

“丞相身系三军之望、天下之重,你在用心照料丞相,对吗?”姜维问。

我叹了口气,说:“你也知道,对我而言他不仅是一个丞相。如果能够,我愿意用生命去换回了他的健康。”我的衣袖中藏了一道丝巾,它像炭火一样地烧着我。

“你不用送我了,你去照顾丞相吧,谢谢你。”姜维低声说。

我停下步子,握了握他的手说:“我去了,我也谢谢你。”



重回中军帐时,孔明已斜倚在榻上,我走上前,他又笑了,说:“冬青……”

我没吱声,将案上的砚台、毛笔都清洗了,将文卷都整理过了,再跪下来把座席什么的都铺整齐。孔明看着我,又说:“冬青,你不要再忙了。”

我还是没有说话,转身卷起壁上的悬图,点亮两枚白烛,为茶盏添上新茶。

“你也够累了,该歇会儿,冬青。”

我终于住了手,回头对孔明说:“我一点也不累。”

我将烛台移到孔明榻前,展开了一片洁白的冬雪,其上落着点点红梅。那不是冬雪,是我自袖里抽出的丝巾;那也不是红梅,是我爱的男人的鲜血!

我拎着丝巾,将它靠上烛火,眼见忧郁的火焰燃着了它,我静静地说:“你要隐瞒,不想让姜维知道,这我能理解,但是你也瞒着我……”

孔明叹息道:“我不想令你担心,你原谅我。”

“你的身体坏成这样子,我很难受;你却不让我知道,这让我更难受。我没有怪你,我只怪我自己,天天地在你身边,竟然没有注意到……”

丝巾烧尽了,火苗舔上我的手,我的神经好象冻结了,连疼痛都没有感觉到,看了看,这才移开自己的手指。

“冬青,我……”

我缓缓地跪在了他榻前,将脸贴上他的薄被,流着眼泪:“我会被急死的,你明知我不够坚强,你明知我承受不起。”

孔明抱住了我的肩,什么也不说。

素净的月色透进营里,点点滴滴地倾着葡萄美酒,将这宁静的中军帐、将这寂寞的五丈原,都点缀了、洗涤了、洁净了。我纷乱的心情,也仿佛变得更清澈、更纯洁。

我按住孔明的手,一遍遍地在心里吟哦:上天,你不要这么残忍呵。你不要夺走他,你就算可怜我,可怜你的女儿呀。要不然,你也赐了我永远的睡眠吧。用我的一年,换他的一日;用我的一生,换他的一刻,我都愿意!我都是愿意的,我都是欢喜的呀。

静了好一阵子,孔明说:“你冷么?你在发颤啊,冬青。”

“我怕……”

“如果对生命无所遗憾,也就不会有畏惧之心了吧。”孔明轻声笑道,“冬青,月光这么好,我不忍辜负了它,你陪我出去走走好吗?”

我想说太晚了,您要休息呢。我举目看见了他馨和的笑容,他的笑容比星辰还迷人,比钻石还光华闪耀,我从来,从来也没有能力拒绝这样美好的微笑。

我整个儿地弱了下来,缓慢地起身,又扶起了他。他一个劲地对我笑,笑得我总是想哭,一面喜欢得很,一面又忍不住要流泪。上天,你要这个人作什么?他很没有用,他对你一点用都没有。你将他留给我,我比你更需要他,我比任何人都需要他,你把他送给我吧。

我是默默的。孔明轻扶了我的肩,问:“想什么呢?”我摇摇头,低声道:“丞相得多穿点,外面风大。”



3、别的女子都不会要他的,只有我可怜,我且勉强要了这个坏丈夫。

走得远了,但见汪汪的明月给五丈原镀上了一层朦胧、银亮的轻纱,每一株树木、每一枚小草,都有点尊贵的倨傲,又有点贵族气的、无名的感伤。放眼望去,在地平线的尽头,好象也是在天的尽头,有几点微弱的光亮浮动。

我指着光亮问:“那是什么?”

“磷火吧,这一带尸骨太多了。”孔明轻声道。

“我可不要听这样伤心的话。”我说,“我宁可相信那是星星,或者是萤火虫。”

孔明笑了一声,道:“傻呀。星星应该悬在天上,它要指引流浪的游子;萤火虫也不会有那么显眼,它要珍惜自己的光芒、自己的生命。”

“不,不是的。星星为了让您看见,宁可放弃了自己的职责;流萤为了让您看见,便舍了命地发光、使劲地发亮。过了今夜,它就是死了,也不怕的。”

“你不要像它们一样傻。”孔明说。

“您又错了。”我笑道,“它们的傻气,全是从我这里学来的。”

孔明自失地笑了笑:“我们接着走吧。我倒希望天不要亮才好。”

“您下令呀,您说:天不准亮!天不准亮!”

我突然有点冲动,我突然想要大叫。心里郁结了一股子使人难受的、想哭的悲愁,叫出来应该会好一点吧?我双手拢在嘴前,使足力气喊道:

“天--天--听见没有--丞相不准你亮--违令者斩--违令者斩呀--”

孔明又笑了,笑声里好象也有点悲伤的情绪。他俯了身,双手揽住我的臂膀道:“你傻叫些什么呀?也不怕被人取笑么?”

“您会笑我吗?”我问。

孔明说:“不,我不会。”

“那就无所谓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何况,就再多些人我也不怕。只要您……”我舔了舔嘴唇道,“只要您不讨厌、不笑话我,我并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我也愿意像你那样。”孔明笑道。

“像我怎样?”

“叫一叫,用力叫几句。”

“您叫就是了呀。”

孔明摇摇头说:“算了,不伦不类的。”

“想做什么,就要大胆地去做。误了时间、误了机会,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有点发呆地看住孔明消瘦的颊,低声说,“我给您找一个借口吧,要不要?”

“什么?”

“您跟着我叫。我叫一句,您叫一句;我叫什么,您叫什么。”我笑道,“这不是您想做的,不会失掉了丞相的体面。这是我想要您做的,您就当是成全了我的傻。”

“好吧,我成全你。”孔明道。

我快乐地蹦起来,摩拳擦掌地说:“好极了!我们从简单些的开始吧。”

“这也有难易的区别么?”孔明有点好奇地问。

“当然啦。”我拢了手叫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夜幕中回荡了我的声音:“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向上--”孔明听得有些发懵,怔了怔才问:“你在说什么?很古怪呢。”

“这有什么古怪?”我推推他说,“不能耍赖!快些叫--叫啦。”

“好好学……”他只叫了半句,便苦着脸转向我,“这很难,我并不善于喊叫。”

“没有的事!军前宣令时,你怎么叫得那么大声呢?”

孔明说:“叫的话不一样么。”

“那你就叫那个吧。”我鬼鬼地一笑。

孔明深吸了口气,刚想说话,又赔笑道:“还是……算了吧?”

“算了就算了。”我转身道,“我们回去吧。”

孔明急忙把住我的肩,说:“你且等一等,我……再试试吧。”他为难地皱皱眉,合了双手,喊道:“亮--奉天子令,授以旄钺,付以专命--总领三军--”

我“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差点笑得遍地打滚。

“你笑什么?真有那么好笑吗?”他佯作生气地说。

“不……不是。丞相您叫起来,真的很好玩……”我忍着肚子疼,一面说,“我就是想笑,哎呀不行了,再说我又要疼了,吃不消了,呵呵呵……疼呀……”

“再笑!你要笑到什么时候?”孔明撑起了我弯曲的身躯,抬起我的脸,他突然愣了--我满面泪光--“你怎么了?为什么会……?”他手足无措地问我。

“丞相,我这一辈子,可全栽在您手上了。您笑也好,忧伤也好,生气也好;或者是诚实、是狡猾,骗我、哄我,认认真真地和我开玩笑,可都叫我着迷呀……”感伤的情长奔涌上来,我急忙将它抑住,又道:“没事了!什么事都没了!再叫吧,我们再好好地叫一叫!”

“好!”他开心地答应我。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我叫道。

他随之高喊:“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天呀--上天呀--”

“上天呀--上天呀--”

“上天你--”我笑了笑,没命地嘶喊道,“你长没长眼睛呀?”

孔明略一怔,也道:“上天你长没长眼睛呀--?”

“上天你神经病呀,你脑袋坏掉了有毛病呀变态!”

这句话难度比较大一些,孔明想了想才能将我骂人的词汇理好顺序,接着便将手拢在口前,喊道:“上天你神经病呀,你脑袋坏掉了……有毛病呀……变态!”

我“扑哧”一笑:“没想到您说这个也字正腔圆呢。”

孔明莞尔道:“我天分高呀,骂骂人也未必不好。”忽然他变得有点忧郁,又自语般地说,“上天,你不怜我,何以叫我成就功业?你若怜我,又何以匆匆催促,直使我遗恨终生?”

我黯然失色,停了停又喊:“诸葛亮--诸葛亮--”孔明一笑,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我的更响亮,道:“诸葛--亮,诸葛亮--”

“诸葛孔明--你喜不喜欢游尘呀?”我含泪喊道。

孔明低声说:“喜欢……”忽然他也喊起来:“喜欢--很喜欢--”

“孔明你娶游尘吧!你娶了她吧--喜欢你就娶她,娶她呀--!”

浩淼的天地间,千山万壑重复了我悲伤又欢喜的声音:“……娶她……娶她……娶她……”好教人千思万想、荡气回肠,一面又忍不住悲从中来、哽咽不能成声。

我等待地望着孔明。孔明倒像被我惊住了,喃嚅道:“你胡说些什么?”

我朝他笑着说:“我想说的很简单。”我转而又叫道:“游尘喜欢你,游尘要嫁你--孔明--游尘想嫁给你啦--我嫁你--我嫁你--”

一声声渐行渐远的“我嫁你”,带了哀婉、伤怀又期待的心情,慢慢地飘洒在夜空之中,与天上零星的星辰混合了,与天上皎洁的明月融化在一起。

四周非常静寂,一时间,孔明和我沉默了下来。

“你别说笑了。”过了一会儿,孔明若有所失地笑道。

“这不是笑话,”我说,“您明白我的心。”

“那么,你也该明白我为什么想拒绝。”孔明低叹一声,“你这句话,如果早说十年……唉,我的身体,我是知道的。”他慢步向前走去,我追上去说:“这我也知道。”

“我无法给你带来再多的幸福。”

因为他的爱,我已得到了今生唯一期待的幸福。

“我很难保证你再不受伤害。”

有了他的爱,我自信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我是坚定的,我苦苦地希望得到一份允诺。孔明不再说什么,一味地保持了他慎重的沉默。你呀孔明呀,我这不是冲动、不是唐突,已经没有太多时间留给我们了,你知道吗?

我是一个庸俗的女子,我的爱情需要一个美丽的归宿。孔明。我要让你更完满地拥有我,这也正是我长久的希望,是我生生世世的满足。



白玉盘在暗红的云层里穿行,微风吹淡了深蓝的天。就这样,我们彼此无言,又走了好长一段路,直到我竟隐隐约约地听见了泉水的声音--真没想到,五丈原上竟有如此泉流!

月亮正在清澈的泉水里洗它闪闪发亮的身子,清晃晃的一片爽净,好像是在平原上满铺了成片的白沙,白沙里藏了白金和白钻。粼粼水光宛如月儿的眼波,直迎上我的双眸。

“我原以为除了渭水,这里不再会有别的水源。”我赞叹道。

“换句美丽些的话吧。”孔明笑道,“记得我对你说过吗?我年轻时,很喜欢去溪边看月亮。我会把手浸进水里,听任水中之月流过手心……我自由自在,不去想明天,也不想未来。”

孔明的语气是多情的、轻松的。

我突然觉得我真是傻透了。我不该难为他,也不该请他做什么“决定”!我何必这么做?我们能够如此和谐相处,便很好了;他因此而很快乐、很放松,那就更好了。

我说:“丞相,如果你有难处,请你……忘了我刚才的话……”

“知道我为什么要带你到这里来?”

孔明转身直视我,月光中他长身玉立,衣襟飘扬。一双明眸似笑似谑,嘴唇之间含喜含嗔。我猛地发现,有了那般动人的神色,没有着红装的他竟然俊得像个新郎!

“有些话,是需要美景做证的。”

孔明慢慢地笑了,嘴唇微翘,眼睛是细细弯弯的,鼻子也可爱地皱起了些。他知道怎么笑才最好看,他实在笑得好看极了,将月色、泉水的美丽尽皆掩去。

孔明走近我,垂了头笑着看住我,我低下头去,他又轻抚我的脸,悄悄地引我抬起头来。他用指尖抚着我的额、我的眉眼和我的颊,他细腻的指在我唇上久久流连时,我闭上了眼睛。

“你的眼睛也很漂亮,睁着吧,睁着听我对你说。”

我听话地睁开了眼。我的心一跳一跳的,我觉得浑身都在轻微地、甜蜜地发颤……孔明你想说什么?你快些说出来吧。但是你不可以使我失望,我会哭的!一旦失望了,我就哭!

孔明轻轻发笑,道:“你这样的女人么,性子又坏,脾气又不很好,我若娶了你……怎么担当得起?”--我正想喊出些什么,他却身子一倾,双手捧住我的脸,又道:“不过女孩子想嫁人了嘛,我若不娶你,你又怎么嫁得出去呢?”

我一下子就软掉了。如果没有他及时抱住我,我一定会失足跌到水里去。我握着他的手臂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呼喊:神,神啊,你看看这个坏男人吧,他一直这样欺负我、作弄我!便是在这个时候,他也会有这样坏的心思!他还要讥笑我两句,他还要吓一吓我……他很讨厌是不是?别的女子都不会要他的,只有我可怜,我且勉强要了这个坏丈夫。



远方的天空蓝晶晶,看上去非常明亮、清澈。偶有夜风,天幕略一抖动,好象正与我一道承受着剧烈的、突如其来的欢喜。

“这样,我就是嫁给你了?”我抱了他,不敢相信地问。

“除非你又不想要我了。哼哼,倘若你敢存了这个坏念头……”

我急忙笑道:“我才不会呢。我只怕你耍赖哦。”

“喏,这个给你,”孔明摘下腰间珮玉,戏笑道,“现在我变得很穷啦,只能拿这个当聘礼。你如果嫌弃,我只好去贪污受贿、私动国库了。”

“那游大人我就把你抓起来,关你个终生监禁,除了我你谁也不能见,我独自陪你一生,烧你最爱吃的菜……”我枕在他膝上,“咯咯”笑问,“你最爱吃什么菜呀?”

“青菜,青菜罢,不过你得多加点油。”

我笑得又要流泪了,问:“不加油,加眼泪可不可以啊?”

“我怎么会让你再哭?”

孔明吻了吻我的唇,正想将玉系在我的裙裳上,我摆摆手拒绝了他。我说你装什么穷呢?这高远的天空、平坦的土地、起伏的山峦、奔涌的渭水,还有一波清泉中的一汪月影,不都是你给我的聘礼吗?非常美丽、非常珍贵呀。

“看样子,你也该回赠我点什么?”孔明谑笑道,“礼尚往来嘛。”

我又望了望他明亮的眼睛,举起臂搂了他的脖子,抬起脸来甜甜地吻他的面颊,轻声说:“您知道,接受了您的礼物,我一点也不忐忑。因为我,就是我没有保留的嫁妆呀。”

“新娘有了,新郎也有了。聘礼在这里,嫁妆也在这里了。”孔明想了想,眸光闪烁地问,“说说看呀新娘子,觉得还差了点什么吗?”

我说:“没有,很圆满、很完美了。”

“错!”孔明微笑着点住我的唇,道,“我们还需要一个婚礼。”

他严肃的话语直教我哑然失笑。我和他之间,注定只有一场“地下婚姻”呢,我们都知道,在别人面前,他只能是我的丞相,我也只能是他的长史。

“可能么?我们怎么可能会有婚礼?”

“不要把我想得太不堪了。本相(当着我的面,他第一次这样称呼自己,真是相当可爱)娶妻怎么能够连婚礼都没有呢?至少,今夜要有一个合卺之礼吧。”

合卺!?我的心一颤,我捧过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卺”,当时我的手抖得很厉害。我想象着他们将用它盛起佳酿,对视着喝尽日后的幸福,我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可是现在并没有卺。”我说。

“只要你喜欢,我就变一个出来给你看。”

孔明携了我的手,带我一路小跑到清泉边,与我并肩跪下。他把他的手和我的手靠在一起,浸入了清凉的泉水里,我立即明白了他想做什么。我们掬了手,捞起芳香的、有月亮在里头的泉水,相视一笑,慢慢地喝下了我们的未来。

孔明轻轻撞了撞我的肩,笑道:“我说得如何?只要你喜欢,就会有卺的。”--我们的手就是我们的卺,清泉的味道比杜康更好。



4、二十世纪我去过兰溪的诸葛村,
听那里的人们说,孔明死于八月二十八日。

八月十三日,孔明第一次陷入昏迷,这事儿可把大家都吓坏了。

军医们围上前,把脉、掐虎口、熬汤水、熏药香。姜维、魏延、杨仪等也关切地凑在榻前,一个个惴惴不安。略微静了静,我匆匆走出中军帐。

我去洗了澡,换了身崭新的官服。一丝丝束好长发,又仔细地将蜡油抹上,流着眼泪熏了半个时辰的龙涎香,缭绕的香烟将我身体里的水分都蒸发掉了。重新迈进中军帐时,我的态度庄重、从容,浑身上下散发着优逸的气息,使大家大吃一惊。

我淡淡地说:“自即时起,中军帐全面封锁。我会将丞相的病况转告大家,诸位若有急事需要面见丞相,我也会妥善安排……”

“你有什么权力这样?”魏延打断我。

“我是相府长史,丞相在外的生活起居,也是长史的职责所在。”我说,“魏将军若是不满,请先表奏天子,再对游尘加以惩罚。”魏延怔了怔,稍微退了一步,再不吱声。

我环视众人,又问:“诸位呢,还有什么意见么?”没有一人说话。

“杨大人,你?”

杨仪拱手说:“有劳游大人费心。”

“伯约呢,也没有异议吧?”

姜维摇摇头,说:“冬青,你也要保重身体啊。”

“既然这样,”我沉声道,“游尘恳请大家出帐,丞相病体需要绝对的静养。”

他们退出去了,我立在营里又发了一会儿怔,慢慢地坐到了孔明榻侧,安静地看他的脸:孔明,你会原谅我的任性,对么?在你心里,我--你的妻子,不管有多出色,始终还是一个“女孩子”,一个会耍小性子的女孩,是不是?你一定会冲我微笑,你总是笑得好漂亮……

看上去孔明睡得很安详,宽阔的额,绸缎一样的皮肤,棱角分明的脸和唇。他的眼梢还是那么长,略微有一点翘;鼻子还是那么挺;睫毛微微抖动着,让我怀疑他立即就会醒过来。

二十五年,我在他身边已有二十五年了。如今,孔明他就要离开我,永远地离开我了么?我的眼泪滴到了他脸上,竟不知是他哭了,还是我哭了?



第二天夜里四更时分,孔明醒过来了,他睁开眼就看见了我,看见了我带着眼泪的笑脸。“丞相,丞相……”我久久地、轻轻地呼唤他,想用我的声音将他永远留下。

孔明缓慢地抬起手,摸着我的唇,有些吃力地微笑道:“又没有吃晚饭?瞧,嘴唇都灰了……扶我起来,冬青。”他出神地看着我,又说,“我们吃些东西,豆粥,好不好?”

我使劲地点头。我想亲自下厨却没有时间,因为我得立即去通知有关官员来中军帐议事。豆粥的事情,便只能吩咐别人去做。只过了几分钟,大家便都到齐了。

“劳你们这么晚来……”孔明淡然笑道,“我生病的事,你们切记要谨受秘密,以防魏军得知。可以的话,我还会出去巡视营寨。”

我在孔明身后扶着他,我的手心,清晰地感觉到了他因为病痛而忍不住的颤抖。然而孔明还是在笑,他用像往常一样稳定、沉静的声音布置一切。偶尔他回头看看我,眼里的轻松笑意便更加浓重、真诚,他笑得我的心一痛一痛。

不久之后,豆粥也端上来了,两碗。

其时,孔明正不厌其烦地吩咐杨仪一些琐事,孔明每说一句,杨仪就点一下头。魏延频繁地舔嘴唇,姜维则不时帮孔明挟一挟被角。侍从将粥捧给我,我说:“大家请回吧。”

孔明不觉一笑,微嗔道:“冬青……”

“丞相您还很虚弱,不可以一下子便这么劳累。”我固执地说。

孔明笑着看了看我,又转向大家,点点头说:“那么,今天就这样了罢。中军帐的事务呢,暂时由游大人主持,诸位也都没有异议吧?”

魏延动了动嘴唇。孔明立即便注意到了,含笑问:“魏将军有话?”

魏延急忙摇摇头,领先一步走了出去。出帐前,姜维略有迟疑,转到孔明榻前,红了眼圈用力握了握孔明的手,这才两步一回头地离开了。

中军帐复又安静下来,也好象空旷了许多。

我轻轻地笑,一面专注地听着孔明的呼吸,一面牵了孔明的手,将他的手按上了我的胸口。我说:“听见了么?我的心在说话。”

孔明点点头,说:“听得很清楚。”

“真的?它在说什么?”

“我想和你在一起,就我们两个人,默默相守。”

孔明认真地说,眼里闪动了我所熟悉的坏笑。我勺了豆粥凑到他唇边,他不情愿地避了避,说粥怎么热气腾腾的,叫他看不清我的脸。我一口一口地喂他,我喜欢做这种事。每喂他一口,我也必得匆匆吞下一口(我吃得太快,将嘴唇也烫破了),否则他便不肯再吃。



史书上没有记载孔明死亡的详细日期,只笼统地说是八月。另外,二十世纪我去过兰溪的诸葛村,听那里的人们说,孔明死于八月二十八日。不管怎样,他的确将死了,死了呀。

他若死了,我怎么办?我不知道,也不去想。我只愿每分每秒守在他身边,除了孔明之外,我不想看见另外的东西,我觉得那是浪费视线。

这些天来,孔明多数时间都躺在榻上,口述着必要的工作。只要他稍觉好些,就会勉力坐起来,一笔一画地写着未完的书稿。他的身子弱得很,可他还是不懂得珍惜。

孔明对大家说他快要死了,这个男人一点也不讳言“死”字。大家听了都很惶恐,纷纷请他保重,不要说如此不祥的话。其实这也没什么“不祥”可言,“丞相病危”的消息早已秘密地报往了成都,成都方面的信使也正向祁山飞马而来。



八月二十日,孔明重又陷入昏迷。我在他旁边守了两天他才醒,醒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讨了纸笔写遗表。这男人异样苍白的脸上,有了我从未见过的痛心和焦急。

此时,孔明拿笔已有些艰难,我想为他代笔却被他拒绝了。孔明朝我笑道:“这应该是我最后一份表章了,不好由人代的。”右手在不听使唤地颤动,他用左手稳住了右手腕,对我说:“冬青,扶着我的肩,多谢你。”

我轻轻地搂了他,感觉到孔明整个身体都松松地倚在我身上。然而,他的字迹还是一贯的沉着稳健,任谁都看不出这是“他”--病已至此的他--写的!孔明,你一定要这么做么?你可知道,这每一笔每一画,都是在耗损着你的生命呀。

我的泪流上了孔明的衣襟。

“臣禀性拙直,遭时艰难,兴师北伐,未获成功。不料病入膏肓,命垂旦夕。”

写到这,孔明漉了漉笔,叹道:“我太骄傲了,如今才体会到了人世艰难。”

“伏愿陛下清心寡欲,约束自己,爱护百姓。对先帝保持孝道,对天下施以仁德。提拔隐逸之士,任用贤良之才,摒除奸邪,淳厚风俗。”

“臣家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可保子孙衣食宽裕。臣身在朝廷,别无余财,平时所用都依赖于国家供给,不作任何营生以谋求额外的利益。臣死之日,决不使家中有多余的资产,身外有盈余的财富,以免辜负了陛下的深恩厚爱。”

终于,孔明停了笔,有些劳累地叹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表章托起来,递给我说:“冬青,你文笔好,帮忙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么?”

我含泪接过,一字字地又读了一遍。

(孔明,你这份遗表,我曾看过多少遍。那时候,我与你隔了十八个世纪一千八百年;那时候我还说:“诸葛亮真傻呀,阿斗那么笨,他自己做皇帝不就好了嘛。”)

“没有……没有什么可修改。这样很好,一字一句也加减不得。”我哽咽道。

“你在说你自己么?”孔明笑问。

“嗯?”

“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施朱则太赤,著粉则太白,这是绝色的美人啊。”孔明舒开身子,非常随意地靠上我的肩,轻声说,“我真是幸运得很。”

我说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孔明说:“我想给瞻儿写点什么呢。”

我提醒说:“您不要太劳累了。”

“也累不了多久了。”孔明自失地笑道,“这是早就应该做的事了。往日太忙,一天天拖着。再不动手,我恐怕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了。”

大滴的汗水自孔明额上淌下来,他好不容易捉起了笔,却发现自己难以驾驭。汗水润进了平铺的素宣里,孔明瞧着纸,呆了呆,黯然地笑了:“我这父亲太不象样啊,上天好象不容我留书给瞻儿。冬青,瞻儿会怪我吧?会说我……是个坏爹爹吧?”

“哪有这样的事?”我扶了孔明,摘去他手中的笔,说,“这个就由我代劳了吧。”

我为孔明笔录了《诫子书》。孔明的思路很快,话一出口便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要迁就我,他不时地放慢些速度,问一句:“这样写,可以么?”我一面点头,一面飞快地向下录去。

“君子的德行,是这样的:以宁静修身、以节俭养德。不澹泊便无法明确志向,不心静便无法力达深远。学习须得静下心来,而才智只有靠学习才能获得。放纵懈怠便不能精益求精,冒进急躁便不能修身养性……”

说到这里,孔明停了下来,问:“可不可以警示瞻儿一下?”

“嗯?丞相是说……”

“我怕话说重了,日后瞻儿回忆起来,他讨厌的父亲只会骂人呢。”孔明笑道,“上次见到瞻儿时,他已会背《诗经》了,小孩子记性就是好,学什么都快……”

他就这样地陷入了回忆,久久没有说话。

他是不是想起了瞻儿那掺了蜜糖般、甜甜的童音,腻到他身上来,喊了“爹爹”之后又喊他“丞相”。那一次大家都很开心,瞻儿喊得更起劲了,“咯咯咯”地笑着,攀上了孔明的肩,亲热地嚷道“亲亲,瞻儿,亲亲”……我想得痴了。

孔明倒先自从遐思中回过神,叹息一句道:“接着写吧。年纪随时增长,意志被岁月消磨,人很容易趋向衰败,与世不济。到时候只能苦守自己的房舍,后悔也来不及了。”



八月二十三日,夜里很冷。孔明睡到二更时醒了,他尽量不想惊扰了趴在他榻侧睡着的我,我却还是惊觉了。有一搭没一搭地,我们说了一会儿话。

孔明说今年的天气真反常;我说是啊,才八月,竟像是深秋的气候,凉嗖嗖的。这时,有一声发颤的恶鸟的啼声掠过,叫得人心里直发寒。

孔明还说,他大概等不到今年的重阳节了,等不到送我漂亮的菊花,也等不到看见我送他的菊花,是什么样子的。我没有说话,摸黑按住了他的手,将我的脸靠上去。我的脸很寒冷,他的手倒比我的脸热些,好象也更有生气。

孔明说:“你得答应我,我死了,你便忘了我。”

“你明知我做不到。”我轻声道。

孔明笑了。虽然看不见他的笑脸,我却知道他笑得一定很好看、很温暖。就像一道温泉,在阳光下闪烁着明亮的、迷人的光彩。他的笑容,给了我一个梦,给了我一个世界。

“那么你答应我,我死了,你要好好地活着。”孔明又说。我愣了,没有说话。孔明笑道:“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呀。你就骗骗我又何妨呢?”于是我含泪答应了他。



5、什么时候能再唱一曲“在水一方”,有你的琴声为我四处飘扬?

八月二十四日,我把我独守一生的秘密告诉了孔明,告诉他我曾存在于另一个世界,我的世界--现代的生活,“二十世纪”!

“二十世纪”这个概念,孔明当然不能了解。但当我告诉他我来自“未来”时,他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讶异,他说我本就与众不同。

“未来?未来是什么意思?”孔明只这么问了一句。

“就像丞相你,回到了先秦,你见到了秦嬴政,知道他将统一六国,嗯,你能想象么……就是说,是说……”

我难以形容,孔明替我说了下去:“就是说,你知道一切将发生的事,通过你们那个时候的史书?比如,你早知道我将会在这时候死去?”

他太聪明了,聪明得我无须再解释,我只需点头就可以了。

“我一度想要改变历史,只是天意艰难,我屡屡失败,终于一事无成。”我说。

“你改变它作什么?”孔明偎在榻侧,柔声道,“你本可以很洒脱,远远地超越这个世界,拥有他人难以企及的智慧。可是你活得比大多数人都要辛苦,是为了我……对不对?”

“冬青,对不起,我无法补偿你了。”孔明眼含歉意。

我说:“我爱你,丞相。因为爱你,如此地拥有了我的生命,我以为是最好的。如果上天能给我再一次的选择,我还是会陪在你身边,就这样走过我的一生。”

沉默片刻,我又说:“其实,我现在还想改变历史。”

“为什么呢?你不属于这里,没有这份种责任,事情该怎样就让它怎样好了。”孔明定定地看着我,有点惊讶地问,“冬青你怎么了,你在哭吗?”`

我握了他的手,我握得非常紧、非常紧:“后世的人,他们说你是悲剧人物,说你‘不自量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他们指责你的策略,非议你的才华……”

“就为了这么?你还是那样傻。后人要说什么,让他们说去就是,有什么关系呢?”

孔明温柔地笑着,我打断他说:“不!他们这样说你,只因为三十年后,蜀汉灭亡了。”

--史书记载,孔明将政治上的权力交给了蒋琬,将军事大权交给了姜维。如果孔明能够将他的权力交给我,这真是个大胆的设想。但是,如果他真这么做,他就已将历史改变,那么,蜀国的未来,说不定也可以有了转机!

我不会比蒋琬差,我也不比姜维差,而且我知道历史,我能够保持我的年轻。如果我真能全面接替孔明的位置,也许我会将历史扭转!

到那时,再没有人会责难孔明的战略错误,也没有人会说他的生命充满悲哀。他们尽管用最苛刻的眼光来评价我爱的男子,他们会发现这男人完美无缺!

他的一生,比阳光更灿烂;他的价值,比星河更久长。

“丞相,我们可以试一试!”我急声道,“把您的希望交托给我,让我有足够的权力,继续您的道路。”然而孔明摇头,他说“不”。

“丞相难道不愿意么?这是您毕生的愿望啊。”

“就算是我的愿望,这不该是你的。”

我们四目对视,我从孔明的眼睛里看到了怜惜。

孔明告诉我说:我是他的妻子,我不该是未来的丞相;我是一个女人,我不该卷入男人的纷争;我来自未来,我不该肩负了不属于我的重任。一句话,为了他,我艰难地活了二十五年,他不愿意我再像这样,艰难地生活下去了。

我俯下身,孔明定住我的脸,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只求你一件事,求你替我照顾瞻儿,他年纪还小,需要你的教导。”

我说我会的,又说我也有件事要请求他。

“什么?”孔明问。

“我相信有来生,下次,我们相见的时候,你一定要记得我。”

“好,我答应你,在我们下次相见的时候,我一定会记得你。”



八月二十五日,我告诉孔明,记载三国历史的史书《三国志》,将由蜀将陈式之子,那个叫陈寿的、现在才两岁的小男孩来写。接着我又将书中对他的评价说给了他听:

“诸葛亮为丞相,安抚百姓、简约官职、崇尚法治、开诚布公。有忠于国的,即使是仇敌也会加以褒奖;有犯法怠慢的,即使是亲信也必定加以惩罚……”

我还未说完,孔明已将我的话截断了,他说这样的推崇太厚重,他承担不起。唉,他忘了他年轻时曾将自己比作管仲、乐毅的么?其实,管乐又怎能和他相比?

“书上只说了你是一位好丞相,我却知道你还是一个好男人。”我笑道。

孔明说,他更喜欢听我的赞美。



八月二十六日,成都特使李福到了五丈原。

名义上,李福代表天子来探问“相父”安好,实际上谁都知道,他是为了询问孔明的后事而来。当着李福的面,孔明将他死后军队的撤退问题一一安排好。这时他的精神好了些,详详细细地说了很多话,然后问:“李大人,陛下想问……”

李福斟酌道:“陛下问,丞相百年之后,谁可继任?”

孔明看了看我,说:“蒋琬。”



八月二十七日,我胸口绷得很紧,想说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我紧紧地拥住孔明,在心中声嘶力竭地喊着“给一个奇迹吧,上天,给一个奇迹吧”!我似乎听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是二十世纪么,是我最初的家园么?)传来了沙哑的、扯着嗓子嚎出来的《叹武侯》:

“世上有多少高年叟,为什么丞相早仙逝?为什么你口口只吐鲜红血,为什么你渐渐昏迷神不收,为什么你悠悠气短难接续,为什么你凛凛身材一旦休?从今后西川倒了擎天柱,从今后中原绝了心腹忧,从今后昏庸后主无依靠,从今后汉室的江山不得久留--”



“--只落得朗朗前后《出师表》,只落得耿耿忠心志未酬,只落得巍巍八阵图空设,只落得烈烈英名青史留!”

蜀汉后主建兴十二年,八月二十八日。

夜晚好象是银灰色的,渲染了黯然销魂的妖异。天空阴郁、沉重,似乎随时都会压砸下来,将大地撞伤。五丈原愈加干燥,就连时时奔腾不息的渭水,也像被某种奇特的魔法给定住了。

我走出中军帐,姜维、杨仪、魏延,还有好多人都守在帐外,秋露打湿了他们的衣衫。我看了看他们,说:“丞相殡天了。”

姜维第一个失声哭了出来,刚一抽泣就捂住了嘴,只见得他清清的眼泪流下来。

“丞相说过密不发丧,你们都应该知道吧。大军做好撤退准备,明日清晨就撤返汉中。”停了一阵子,我道,“没别的事了?你们进帐辞别丞相吧,小心别打扰了他。”

这群人在中军帐里停留了半刻钟,姜维一时冲动,甚至想扑上去痛哭,我冷冷地拉住他,他就势跪倒了。孔明,他们的失礼会吵醒了你,你不是又要拿起笔来工作了么?你不是又要对我说“就快了,快好了”么?--我,我不要你那么累呀。

很快,中军帐又空了。清亮的夜光从帐顶漏下来,与烛光混合一处。

我再也撑不住了!

我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即使跪着我还是觉得累,我虚弱的身体只能如溪水一样伏上了地面。我看见我的眼泪也像溪水般流淌,它们被土地无情地吸吮了去,就像我从来也没有哭过。

我失去他了,我终于失去了他!

无情的天地寰宇,你们既已将他自我身边生生夺去,生生地、永远地夺了我的心脏和灵魂,你们又为何要留我这付躯体来忍受,忍受这空旷的、沥血的、撕裂的伤悲?

上天,上天你再来一场洪水吧,将多情的记忆席卷一空。我……我不会搭上人类的方舟,我将成为与他拥抱在一起的砂砾!我要和他在一起微笑,别人都在为了死亡哭泣,我和他……一定会因为相聚,因为相聚而……微笑呀。

直过了好久好久,我慢慢挪到了孔明的榻前,抬起身子来静静地看着他。我颤着手去抚摸他消瘦的脸颊,抚摸他再也睁不开的眼睛。

我知道你喜欢我穿女装,什么时候,能再为你佩带一次白玉环?什么时候,能再为你一拂绣了金色洛如花的水袖?什么时候能再唱一曲“在水一方”,有你的琴声为我四处飘扬?什么时候……能再与你比肩驰骋,挥洒我英雄气概,流连我儿女情长?

我的眼泪掉个不停。我非常艰难地擦干了我的泪水。

我最后一次吻了他,轻轻地吻他的发和唇,就像我曾无数次地偷吻熟睡中的他一样。孔明,你难道没有发现我的深情、我的羞涩?还是你已发现了,却将它当了只属于你的秘密,悄悄地藏了起来?并且在心里,偷偷地笑我的傻?

你是很讨厌的,你总是要捉弄我……我也许没有告诉你,我喜欢我改不掉的傻气,我喜欢被你快乐地捉弄,我喜欢你的很坏很坏的笑容。



依照孔明遗愿,大家将他葬在了定军山,葬礼庄严、朴素,依山为坟,略无陪葬。下葬时,每一个人都在痛哭,我已没有了泪,安静地站着,呼唤他的名字,感觉到他就在我身边。

半个月后我回到成都,在宅子里睡了整整一天,而后穿戴整齐,走出家门。

整个成都城都浸渍在了沉重的哀思之中,成片的白色在晚秋的微风中荡来荡去。家家户户都张贴了哀符,有的还在门道边陈列了庄重而清洁的祭品。

听说,噩耗传至成都,百姓们哭得天都下了雨。过多的泪水引起了礼教卫道士们的恐慌,他们认为这不合礼法(!),朝廷只得以诏令来控制眼泪;人们于是在家里哭。

因为过于张皇,这个朝廷显得有点可笑、有点笨拙。

不知不觉中,我来到了丞相府--我本不想来,双脚却硬是把我带到了这里。朱色的匾额被黑布蒙了起来,推开门,只见里面的花草都凋零了。相府后院是家眷的住处,我不愿进去,只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没有目的地转了大半个成都內城之后,我突然想到陈式家里去看一看,我便去了。

对于我的忽然来访,陈式夫妇大感吃惊。他们揉着哭得有点红的眼睛,开始为我张罗茶水和晚饭。结果他们发现家里已没有了柴,也没有蔬菜。陈式涩涩地说着抱歉,我说没有关系,他便愈加地显得局促了。

我们略略地聊了一些往事,大家都阴着心情。夫妻俩了解我对孔明的深情,自然是男人和男人之间的那种。看得出,他们正尽量斟酌着用词,生怕一不小心说出我不爱听的话。

说着孔明的时候,才满两岁的陈寿跌跌撞撞地跑了来,一脸的灿烂,举着片粗糙的木版,冲进母亲的怀里,清声笑道:“娘,看,我的,我,亮,亮呢。”

他的笑声实在太明媚,也太快乐。

大人们的脸色都变了,陈夫人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劈手将木版抢下,讪然说:“游大人,孩子小,不懂事……”陈式迅速拽过了儿子,斥道:“混帐东西!谁让你进来的?”

陈寿哇哇地哭了,很委屈的模样。我伸手拿过了木版,版上端端正正地写着个“亮”字,陈式夫妻只教了儿子认这一个字。

我说:“孩子很不错啊,这么小就认得字了?你骂他干什么,把寿儿都弄哭了。”

然后我抱起陈寿,他在我怀里眨着眼,停了哭泣。我拍着他圆圆的脸蛋,问:“寿儿知道‘亮’是什么意思吗?”他摇摇头,吮着手指看着我。我自顾自地说下去:“寿儿长大了,游叔叔会告诉你的。”

陈寿,日后你会明白,这个“亮”字有多明亮。你会为我爱的男人写出一篇出色的传记来,你让后世的人们记住了他,记住了这段风尘仆仆的历史。

我对陈式说:在陈寿五岁可以就学的时候,请让我来教他。待到我教不了他了,我会将他送到我国最好的老师门下。



……十六年后。

我独自伫立在高高的山岗,深秋剥落了万物的鲜亮,雁群早已掠过了苍茫的天宇。

我要走了,我已该离去。

本当决然前行的我,却在这肃杀的秋声中停住了脚步,回首远眺暮色苍茫的成都城:天地俱寂,编织无限凉意。

远方的天空忧郁明亮,有如莎士比亚的悲剧,美丽而又持重。银灰的云朵在夕阳的映衬下绚烂多姿,宛若金银织就的华服。偶有风尘徐来,金丝银线便开始抖动。

如此优雅的所在,为何已没有一丝一缕值得我留恋?我紧了紧灰色的斗蓬,我觉得有点冷。晚风袭上了我的发,我将它拢了一拢。

成都,这座浸渍着我的爱、我的感动、我的期盼乃至我生命光华的城市,如今为何只能令我深深失望?机智的辩答、傲岸的风骨、捷悟的微笑、沉着的眼睛……那些真诚勤恳的官员和那个温和好学的皇帝,都到哪里去了?

庙堂之上人头济济,却只剩下了谗言、虚假、谄媚和油滑。正直之士远离避祸,奸佞之徒朋比结党,一群太监忙忙碌碌,一个皇帝醉生梦死--除了离去,我别无选择。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

孔明,我的丞相啊,您的《出师表》上,也该有很厚的积尘了吧。

黄绶已在两年前去世了,没有人赞同将她这样一个女人葬在定军山,所以她也就丧失了与丈夫合葬的权利。征得孙权的同意之后,我亲自扶棺将她回葬吴地的家乡襄阳。

诸葛瞻成长为了一个翩翩的青年,人很好,娶了公主还有了两个儿子。生活上的一帆风顺,使诸葛瞻天生带着骄傲,阿棉自是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陈寿快满二十了,学问日益精进,是大学者谯周门下的高徒,可以负起作史的重任来。

等待你们这些青年英俊的,将会是更艰苦的未来。而我,空有一张年轻的面孔的我,心灵却过于疲倦,我真的应该离开了。站在山巅,晚风鼓荡,天空离我很远,成都离我更远。



…………

游尘去了哪里,众说纷纭。大多数人相信她住在定军山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盖了间小小的草房,等着三分归一的那一天。

天气好的时候,她会去孔明的墓前看看,坐在青草红花之间,笑着,什么话也不说。刮风下雨的时候呢,她会在屋里点一盏明灯,沉默而平静地等待着,像在为什么人照亮了归路。

直到三国归晋,司马懿的孙子司马炎统一天下,当上中国的皇帝,游尘才离开了定军山,去长安找到陈寿。她帮助他完成了《三国志》,熟练地将所有有关韩晴、刘羽以及她自己的事都抹去了,抹得一点痕迹也不留。

之后,再没有人见过游尘。在其后十几年的时间里,她的名字和风姿,成为了一个神话、一个传奇。但因为没有史书的记载、没有文人的渲染,往日的辉煌终于日渐淡去,繁忙和平庸使大家丧失了想象力,也没有了好奇心。

就这样,游尘--这个奇妙的女孩子,这个与诸葛孔明缠绵半生的情人,正像一只华贵、神秘的陶器,被深深地藏进了地底。

(完)

卧龙天下
03-06-08, 18:54
他没有站在原地,他也正在向我跑过来。他突然抱住我的腰,动作是如此粗鲁,像要把我掐断似的。他弄痛我了,我欢喜地痛着,第一次知道他原来也有这一面。
我说:“不……不是,我只是突然想到一句话,要来告诉你。”
他问:“什么话?”
我说:“你的眼睛,我突然想到你的眼睛像一个人。”
他问:“谁?”
我说:“梁朝伟。”
他问:“梁朝伟是什么人?”
我说:“他是专门演戏的,他的眼睛被一层薄雾笼着,和你一样伤感迷离。”
他问:“我?伤感迷离吗?”
我说:“你今夜是这样的。”
他说:“梁朝伟……他人在哪里?我想要认识他,可以吗?”
我说:“那不可能。你不必认得他,他没有你高。”
他说:“我是比较高一些……”他突然又说:“哎,我竟与你说了这么多废话!”
他单手搂了我的腰,将我抛上马!接着他也跳了上来,身子一俯,快马加鞭!
我失措地叫道:“你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他问:“你府上还是我府上?”
我说:“我家。”


:wait: :wait:

游尘
03-06-08, 18:56
总觉得没有收全了……你是不是删改了什么?

这个诸葛亮……:)

文子君
03-06-08, 18:57
这小说拆成片段看,还是颇使人感动的。可惜……~七宝楼台,我不说了……汗。因为现在写的东西,更不像东西了……~

鬼刀浪子
03-06-08, 19:04
存起来先
这个会出版么?

文子君
03-06-08, 19:37
或许吧,可我个人对这个文章,终不是很满意,觉得可以表现得更好些的。

竹影
03-06-08, 20:04
最初由 鬼刀浪子 发布
存起来先
这个会出版么?

我我我……怀疑眼睛花掉了……

……是是……刀子么???

铁珊瑚
03-06-08, 21:35
马良的灵魂走远了。

我听见了它在月光下漂动、与空气摩擦的声音。我看见一道淡淡的、银色的影子正向月亮上面飘去。月亮是安静的,冰雪的广寒宫是一个适合这男人居住的地方。那儿可就是太冷了,马良你记得多穿些,不要着凉。

我伸了手指,勾了勾他依旧柔软的嘴唇,泪水流到了他的唇瓣上:

你呀。你早就死了,对不对?那一枪刺透了你的心脏,你怎么可以活那么久?你怎么可以将我领到马前,你怎么还能朝我笑,眉眼弯弯地笑啊笑,笑得我都要醉了……


想起来初看《情人》,还不认识这个叫文子君的家伙呢
每晚读这一段,都忍不住眼泪在眼中乱晃,还要躲着爸妈怕他们说我发疯
那时候,那时候……居然也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黑色之上
03-06-08, 22:00
最初由 铁珊瑚 发布
[B

想起来初看《情人》,还不认识这个叫文子君的家伙呢
每晚读这一段,都忍不住眼泪在眼中乱晃
那时候,那时候……居然也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 [/B]一样耶。

冬青
03-06-09, 20:13
最初由 黑色之上 发布
一样耶。

下定决心要认识蚊子也是在一年前,也是因为看了这篇《情人》。

我喜欢的马良是那个在黑暗中回马对孔明说:“你我都要为她做点事情吧?”的男人!

我喜欢的孔明是那个在子夜时分不戴面具无限温存的男人!

我始终喜欢冬青,因为我无法做到她的沉稳和刚毅~~~

为此,感谢文子君同志!!!!
她永远和这些人物一同,活在我们的心中:wait:

九星飞宫
03-06-09, 20:23
最初由 冬青 发布

她永远和这些人物一同,活在我们的心中

默哀

游尘
03-06-09, 20:25
这末一句听来,怎地有些告别的味道?笑~~~

冬青
03-06-09, 20:40
最初由 游尘 发布
这末一句听来,怎地有些告别的味道?笑~~~
汗~~实在是没有这层意思~~~只是想说没有蚊子,我们就不会认识这样的孔明,这样的季常~~这样的可爱的人们!
更不会有我和楼上这位喽!;)

游尘
03-06-09, 20:43
这样的孔明,这样的季常,终成为了过去式

可恨的蚊子不肯再握起这样的笔,一部《情人》,竟有了‘孔明形象’绝唱的味道了~

并且并且~~居然啊~~你居然抢了我的字去~~~:(

冬青
03-06-09, 20:44
最初由 九星飞宫 发布


默哀

这是你说的哦!蚊子打人很凶的啊~~
想当年和她弟弟祸害一方,称是“豫章双害”:o

你惨了!

冬青
03-06-09, 20:48
最初由 游尘 发布
这样的孔明,这样的季常,终成为了过去式

可恨的蚊子不肯再握起这样的笔,一部《情人》,竟有了‘孔明形象’绝唱的味道了~

并且并且~~居然啊~~你居然抢了我的字去~~~:(

我尚且“待字闺中”哦,什么都没抢过~~嘻嘻

其实后来看到被她舍弃的片段,被她写的周瑜所感染~~一个临死的男人居然都能风雅如此~~蚊子为何不写周郎呢?
~~孔明~~孔明~~蚊子原来一门心思对待他,是谁的出现使蚊子对孔明的感情变了模样呢?

如今蚊子之于孔明怕是有了更深一层的感悟了吧~~:heihei:

游尘
03-06-09, 21:16
汗~~~汗~~~冬~~冬青吧……


那个周郎,是写过一点点的……不过觉得,也拥有着孔明的品质~我晕~!


:( 依旧喜欢这样的孔明

冬青
03-06-09, 21:39
最初由 游尘 发布
汗~~~汗~~~冬~~冬青吧……


那个周郎,是写过一点点的……不过觉得,也拥有着孔明的品质~我晕~!


:( 依旧喜欢这样的孔明

嘿嘿~~~游尘不该总是哭泣哦~~你是少年的将军啊!

孔明是不错,但和周郎还是不同~~
周郎的魅力是四射的,孔明的光芒是内敛的!

一直觉得蚊子写曹丕也很不错,不知道写曹操是什么样子~~:p

游尘
03-06-09, 21:46
写曹操??好主意~~任务交给你了!:D


其实曹丕她都没认真写过,懒啊!

冬青
03-06-09, 21:57
最初由 游尘 发布
写曹操??好主意~~任务交给你了!:D


其实曹丕她都没认真写过,懒啊!

我也有很实际的原因啊---比她更懒~~
再者我心中的曹操比较BT的;) 写出来怕是要人神共愤啦

清素
03-06-09, 22:08
汗~~~以为你走了的,居然还在啊~~

我喜欢BT的曹操,写来写来看啊!

要不把现有的放上来啊~~馋了很久乐~~

清素
03-06-09, 22:09
你的签名实在是叫我心很痒痒~

有机会一定要找来听听

冬青
03-06-09, 22:15
最初由 清素 发布
你的签名实在是叫我心很痒痒~

有机会一定要找来听听

要小于的唱段比要写曹操的文字容易得多,想要的话,脱了马甲上Q找我;)

清素
03-06-09, 22:18
马上脱………………

清素
03-06-09, 22:22
你不理我啊!!

冬青
03-06-09, 22:30
最初由 清素 发布
你不理我啊!!

我这里什么反映都没有啊:o

冬青
03-06-09, 22:31
http://charleszhao.nease.net/zhiyan/jshwn.rm

试试这个吧

江山万年!

冬青
03-06-09, 22:38
唱词:
江山万年
一步一重天,百步上云端,数兴亡看九州星汉灿烂;
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远,举大业从容一笑定中原;
治国有胜算,书生不用剑,任风云变幻巧周旋;
披肝沥胆,男儿须争前,压千钧默默挺起双肩;
为民解忧患,慷慨伏权奸,一生进退不能谈,
功业无限,天地无边,百姓无怨,江山万年。

清素
03-06-09, 22:46
雀跃中~~…………!!

冬青
03-06-09, 22:53
最初由 清素 发布
雀跃中~~…………!!

“雀跃”就是做小麻雀欢蹦乱跳状:p ;)

清素
03-06-09, 23:16
确切地说,是‘忘形’之状~~~~小麻雀饿了~~

九星飞宫
03-06-10, 10:23
最初由 冬青 发布


这是你说的哦!蚊子打人很凶的啊~~
想当年和她弟弟祸害一方,称是“豫章双害”

你惨了!

这贴里名字乱纷纷的,也不知谁是谁的马甲谁不是
我说的便是我说的,想来子君还不至为此事便把我驱逐了罢

紫痕
03-06-12, 13:23
我想看《故国神游》
子君你贴出来
:heihei:

文子君
03-06-12, 15:35
:( :(我也想看《故国神游》……但是~我不但没有盘,手边连书都没有……~

铁珊瑚
03-06-12, 17:10
卧龙天下有书~让她扫了传上来~!:lovelette

万古刀
03-06-12, 17:33
最初由 铁珊瑚 发布
卧龙天下有书~让她扫了传上来~!:lovelette

考完试有了时间再说:eateat:

冷雨敲窗
03-06-12, 20:43
考试……?师父考什么?……:o

不知火舞
03-06-12, 22:06
请问情人可有完整版?
能否借贱妾一阅?

万古刀
03-06-13, 21:05
最初由 冷雨敲窗 发布
考试……?师父考什么?……:o

杂七杂八,除了做饭和叠被子:eate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