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君
03-11-25, 19:29
建兴八年，长史张裔卒于家。穿着整整齐齐的官服，一丝血红凝在唇边，映着纸白的脸，教人看着心疼。张裔之妻林氏，说他三年来一直受到病痛的困扰，近来发作得尤为厉害，便白天也能看到幻觉，常常一个人在深锁的院里呼着些陌生的名字，披着衣带飘扬的白袍，忽而向南拜伏，忽而指天高叫，忽而泪流满面，便亲生孩儿去劝他，也被一脚踹开。
张裔的孩儿毣，刚满十岁，浑身缟素立于灵前，丞相诸葛亮来为张裔吊孝时，凝望灵牌，沉默片刻，低身抱起毣来，问：“你叫毣吗？”
“是的。”小孩子回答说。
“毣是什么意思呢？”诸葛亮像在自语。
小孩子立即道：“是思念的样子。”
诸葛亮一惊，他飞快地用戚容掩盖了惊讶，赞叹地说：“君嗣有这样敏捷的孩儿，真可得安慰了。”
“是父亲每每教导我，要我莫忘记这个字，要我……”小孩子犹豫了一下。
“要你什么？”诸葛亮将孩子放下，忽然感觉松了口气。
好象那孩子，是他不能承受的沉重。
“要我说给丞相知道。”小孩子慢慢地说。
诸葛亮向后跌了一步，他分明从这张面上看到另一个思慕的表情，另一张忧愁的脸，像美玉般又白又干净，绝不允许有最微小的灰尘在上面。纤细的眉、纤细的目、纤细的唇，甚至连鼻子和脸型，亦是纤纤细细的。像个水墨画就的人，一面美好着，一面单薄着。在单薄的身躯下，又藏着灼热到烫人的情感。泼妇般的——诸葛亮心里恨恨道。这恨恨又被疼痛纠缠，令他简直不能在灵堂多呆片刻。
“要节哀顺变。你们就像我的家人一样。”诸葛亮向未亡人道。
************************************************
原来他在还没有见到我之前，就曾为我担忧过。手里捧着诸葛亮的信函，心里忍不住欣慰。这种大快活被我用力压在舌下，我紧闭着唇，仿佛只要一张口，它就会流布天下。诸葛亮很久没有给我信了，他从前断断续续写给我的几封，也被陆陆续续追回。这一次来信，是为了岑述的缘故。
岑述今年二十五岁，与三十八岁的我比起来，他像玉树挺拔般令人艳慕。我在镜中看我容颜，唇红齿白并未改变，面上却流荡着难言的憔悴，好象一株久未灌溉的月桂，残存着往年芬芳，却开不出新鲜的花来。岑述受命司盐校尉一职，有一回与他错身而过，正遇见诸葛亮迎面走来，诸葛亮说：
“岑君真如绛树生于阶下。”
我笑着说：“果然像盐一样的白。”
岑述没有理我，径向诸葛亮走去，走到诸葛亮身边，他瞥了我一眼，从他眼里我看到一个少年的我。原来他竟有像我般的眼神，那种骄傲的、轻蔑的、嫉妒和厌恶的，甚至他从鼻里轻轻一哼的神态，都与我如出一辙。一把刀子在心里剜着，我扭头不顾而去。诸葛亮后来听说，我与岑述不和，他听说我总是将岑述的表章压在最底层，在书写节略时，也往往大量减省盐务方面的报告。
我确实是这样做的。
我非但不想将盐务的成绩告诉给诸葛亮，也同样不想告诉他那些缺漏。
我根本就不想令诸葛亮再见到岑述。
原来我活到三十多岁，经历多少摧折，在某些事上，仍像个孩子般任性无知。
我在昏沉的灯下铺展开诸葛亮的信，看着他一贯的稳健字体，想到一些往事。他将以前写给我的书信都要回去了，一一把记忆从我身体最深处剥夺掉，想要令什么都没有发生。然而那些眷念、疼痛、甜蜜正如墨刑嵌入我肉里，只有切断手足、斩落头颅，才能消除。
我和诸葛亮之间，发生过什么事？若有人这样问我，我却说不上来。
“君昔在陌下，营坏，吾之用心，食不知味。”
陌下营坏，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是蜀郡成都人，从小学习公羊春秋、熟读《史记》、《汉书》，以品藻人物闻名的许文休入蜀时看见我，惊讶地说：“竟像个玉雕的人儿！”我喜欢被人欣赏着，我喜欢一个人站在高处，举起衣袖来，看它临风飞扬，我喜欢作出匍匐在地的模样，去礼拜我想象里的君王。我常常模拟遇见那个人时的样子，将腰用力向下捺，黑发披散，把白玉的脸抬起来，脸上泛着奇怪的潮红。是不正常的吧，一面讥笑自己说。“给我个别样的评价。说我像玉，哈哈，这算什么？！”我对许文休说。许文休受缠不过，便说我“干理敏捷”。
干理敏捷：多简练的四个字，泛着骨白的光。
刘璋时我举孝廉，先后做过鱼复长、从事、帐下司马等官职。刘璋是个善良的人，常常问我要什么。他会将我一个人留下，忧心忡忡地问：“君嗣，为什么你总是没有笑容呢？”好象他所看见的每个人，都该是像他一样乐呵呵的。我说我甚么也不要，我要的——刘璋不能给我，诸葛亮后来，给过我。他给过我一种需要仰望的光辉，令我像雪化后婉转的溪水。到刘璋一再叨念我的冷淡时，我说：“好，我要个恩典。”
“什么？”刘璋快活地问。
我说：“给我支军队罢，让我到德阳陌下去。”
当时先主正在与刘璋争夺西蜀，我的第一个对手，是率军入蜀的张飞。
被张飞击败后我逃回成都，捧着诸葛亮来信，想不到那时他已牵挂着我了。在他心里，这个叫张裔的陌生人，究竟是被当做个“干理敏捷”的人来惦记的，还是被当作个玉人来好奇、来想望的呢？后来到诸葛亮府里任事，逐渐了解到他每日都要得到四面八方而来的信息，只有他一人知道的细作，分布在整个王国里。我多少次想要问他于我的第一印象，想想又觉得这问法太像个孩子、甚至是个幽怨的妇人，便一回回地放弃了。
我是要死的了，我将要死去，这个问，随着身躯一道被埋入土里。
第一次见到诸葛亮，是在建安十九年七月，诸葛亮三十九岁。我奉刘璋之命来诣先主，诸葛亮站在先主身侧，头戴纶巾、手挥羽扇，穿一身整洁的青色长袍，袍子直垂于地。“张先生……”先主这样称我。诸葛亮则唤我为“君嗣”。“君嗣，来，这面坐。”诸葛亮将我邀到他身边坐下，笑着望着我，又说，“君嗣此来，大事谐矣！”看到诸葛亮我有些局促，虽然听说过他，却没想到，他是个如此奇伟高拔的男子。
“张先生，这仗打得太久了。”
“张先生，孤不忍再看同姓操戈。”
“张先生，季玉是孤同宗，是孤兄弟，该有的礼节，孤一点不会少他。”
“孤要给西蜀一个好面目，张先生……唉。”
我迷迷糊糊地听着这些话。我望向诸葛亮，先主说话时，诸葛亮便是默默的，发现我在望着他时，他就向我一笑。“他、会做到像他说的那样么？”我用眼睛问诸葛亮，将他当了可以信任的人。诸葛亮点点头。诸葛亮步入席间，斟了三盅酒，第一盅递给先主，第二盅递给我，他将我手握了握，道：“有劳君嗣了。”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手掌的力度，突然萌生了渴慕的心。想要……在他身边！这个念头起来，将自己也吓了一跳，张裔不是个想做叛徒的人！在心里用力叮嘱自己说：张裔，不是像张松那样的——！
“刘豫州能承诺不伤害西川之民么？”我停杯不饮，问。
“自然。”先主将酒饮尽。
诸葛亮也一饮而尽，将空空的盅底给我看。
我回城告诉刘璋，说玄德公可以信任，刘璋哭着说：“我父子在州二十余年，无恩德加于百姓。攻战三年，民生疲敝，是我之罪也！我若再行抵御，于心何安！？”刘璋的眼泪溅到我衣上，转而又抱着我痛哭不已。我将他手指从我肩上掰下，叹了口气说：“早些开城罢，那些人……等急了。”刘璋抬起头，用陌生的目光看着我，他那一眼，被我记入心里。几年后，听说刘璋在远地病死。而我因为开城有功，被任命为巴郡太守，还为司金中郎将。
“后流迸南海，相为悲叹，寝不安席。”
眼泪掉到信上，将这行字打湿，字迹化开，好象我正在逐渐消散的性命。
在江东困顿的三年里，饿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令我肠胃受损，即便日后多方调理，亦是无济于事。肠胃的疼痛，使我需要借助药物来遏止，那些药物反过来伤害了我的感觉神经。直至于最近几年，我常常可以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图象，有时令我恐惧，有时令我欣喜，它令我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活在绵绵不断的回忆之中。
章武二年我被缚送江东。一根麻绳反剪着我双手，一块木头塞在我口里。手腕生疼，口内全是湿漉漉的教人想吐的味道。那时我的身份是益州太守，先主正在白帝城里，病势日渐沉重；诸葛亮以丞相之职，协助太子总理国政。前任益州太守正昂被当地大姓杀害后，我接替其位。真是多事之秋呀！整个国家被新败的顿挫、君王的重病、少主的幼小、国外的滋扰、黄权的叛乱搅和着，直到我人已在东吴时，诸葛亮才收到我被挟持的公文。
我是个不值得杀的人。
因为我在雍闿面前低下头。
在我仍活着的年月里，我不会教诸葛亮知道这件事。我不会教诸葛亮知道，原来张裔曾惊恐地望着手持兵戈闯入太守府里的男人们，原来张裔曾在雍闿的斥骂声里浑身战栗。他不会知道：我是在给他写信时被俘的，我只来得及将信在火焰上烧尽，便给三五汉子按在地上。那些人弄痛了我的胳膊，冰冷的地面摩擦着我脸，我听到一个男人笑着说：
“放开他。”
雍闿将马刀拍打着我脸，说：“快，跪下来求饶！”
我站着，怔怔地望着他。
“正昂就是骨头太硬，所以被我一刀砍断了脖子，哈哈！”雍闿将刀抽出。
我想见见诸葛亮，我想见见诸葛亮，想要他知道，有个人，居然将刀架在我脖子上，居然将刀压在我脸上，我想见到诸葛亮然后告诉他：这个人叫雍闿！诸葛亮纵容雍闿，是错误的——是错误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裂着血地喊着，一个羽扇纶巾的身影，在我眼里的泪水中装着，浮动着、闪烁着，想要伸手去抓，手一碰到水，那水就顺着我的脸面流下来，掉入地里。我忽然见自己已双膝落下！
我跪着对雍闿说：“请你饶我一命。”
雍闿也怔了怔，我轻易的屈服令他有些索然，他哈哈一笑，率人从我身边去。一个人，向我吐了口唾沫，落在我衣裳上，将我衣裳弄脏。我脱了衣裳去洗，天气很好，第二天外衣就干透了，我将它收回来，正要穿上时，又一群面目类似的人闯进来，又一次将我压倒！
“张府君就像个瓠壶，外面看着挺光鲜，里面却很粗鄙，这人不值得杀，将他捆了，送去给孙权！”
后来我听说，雍闿借鬼教这样说我。这句话决定了我三十一岁的命运。我被像货物一样往马车里一塞，又往船里一塞，在不见天日的车厢或是舱底呆了三个月后，我被人往路边一扔！就像扔掉一个已经腐烂的尸身。老实说，我的身体是在腐烂了，有几处莫名的刀伤一直都未收口，苍蝇停在我血肉里，产下卵来；右臂被打断过，又被潦草地接好，我蓬头垢面地倒在街边，那时我想：我真要死了。
雍闿本是想将我送给孙权当做礼物的，可孙权对“张裔”这个名字完全不感兴趣。雍闿的使者甚至无缘得见孙权一面，他们很快就厌倦了武昌，亦不愿带个半死人同行。我滚落在街上时，没人能认出这便是被称为玉人的张裔。
“君嗣在江东以何度日？”三年后诸葛亮问我。
我笑笑说：“四处奔逃而已。”
其实我没有奔逃，我很快就得到一份差使，那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同样不会告诉诸葛亮我曾在一家妓院里谋生。原以为凭我对《春秋》、《史记》、《汉书》的了解，可以谋到一份教书之职。我大错特错了。只有一个地方愿意收容我，它藏在一条偏僻的小街深处，在门前挂着一盏红灯笼，它里面共有十三个女人，最大的四十八岁，最小的十三岁。我说它妓院是给了它较为正规的名称，它里面有五张榻，做生意时要一个个等着来。
提着裤带的男人，袒着乳房的女人，在武昌。
十三个女人里，有个叫木木的，十七岁，发育得很不好，一双小乳房像枣子似地别在胸口，髋骨又冷又硬，教人疑心碰着生疼。腿像在骨头之外只蒙着一层皮，焦黄的脸上嵌着奇怪的两只大眼睛，看什么都迷迷朦朦的。一头黑发却生得奇好，足有七尺长，直溜溜地披在背后，我有个事便是每天给她梳两次头。她有时会说：“你挺好看的。”我就回她一句：“你也挺好看。”她便嘻嘻地笑，笑得我浑身发紧。那天，我给她梳第二次头时，她问我：“你叫张裔？”
“哦……”我回答。
“有个事情。”她说。
“什么？”我问。
“官府在找个叫张裔的人，说交出就有赏，赏三万个钱！三万个钱……”她喃喃着说。她接一次客，可以得到三十个钱。三万个钱，是做一千次。她又说：“那个、那个什么邓芝……是你仇家吗？三万个钱、三万个呀……张裔，你放心！你放心我不会交出你。虽然……三万个钱。”
木木听到梳子掉落的声响，木木看见我飞快奔出。木木没有看到我一时间泪流满面。
建兴二年，诸葛亮派邓芝使吴，临行前叮嘱邓芝说：“这回见到吴王，还请他将张裔还归。”
木木没有姓，日后我给她个姓，我对诸葛亮说，这个女孩儿姓林。
“及其来还，委付大任，同奖王室，自以为与君古之石交也。”
累得紧，从身体之内一丝丝抽剥出的疲倦，将我包裹住。我这一辈子，全在奔跑里度过。从陌下奔回成都、从成都赶赴益州、从益州捆往武昌、又从武昌逃到永安。我又一次见到诸葛亮，是在永安境内三十里。诸葛亮身着便服，远远向我挥着白羽，我跑近他时，腿脚一软跌倒在他身前。我第一次实践了从少年时便幻想的梦境，我跪倒在这个男人面前，阳光在他身后，我将腰身压下，哀伤地抬起面来凝望他。阳光令他面目含糊，可他有干干净净的声音，说：
“君嗣……”
诸葛亮低身将我扶起，顺手拍去我衣上灰尘，一面又示意我将凌乱的鬓发整好。
“难为君嗣了。”诸葛亮说。
要的就是这个声音，心里一热，连带眼睛也发热了。在过往的数年里，从第一回成都城外相见开始，我牵念的便是这声音。含着微笑的、包容和居高临下的态度，称呼我的字。藏在内里的欲望，不能轻易透露，仿佛一给他知道，便会活生生将我幻梦打碎。诸葛亮是个极严谨的人，看上去没有一点瑕疵，也不会接受一点意外。被个男人爱的……意外吗？“爱”这个字，像溺水之人临终前最后划动的手，往我心湖里一拨，就沉得无影无踪。
“看君嗣的样子，瘦了哪。精神倒还好。”诸葛亮把住我手。
我应着他说：“并没有……太辛苦。”
诸葛亮举起羽扇，眺望我身后，忽然失笑道：“吴主真是殷勤，一路护送君嗣至此么？”
我回身望去，看到一片滚滚灰尘。原来是孙权派来追我的军队，倘若一个月前我没有立即上船，或许未到永安境内便会被这些人追上，重新塞回武昌，塞到某个宫殿里去、塞到某个牢狱中去，塞到一些或光亮或黑暗之处去，谁又能料得到呢？孙权——他是喜欢我的，猛想起孙权注视我时，鹰般的泛着碧色的眼，心里忍不住痉挛。
“丞相……”因为紧张，我反握住诸葛亮的手。
诸葛亮任我握了，将另一手抚着我背道：“莫忘了永安乃西川之地。”诸葛亮望着追兵，诸葛亮身后没有一兵一卒，诸葛亮手里只有一把雪白的羽扇，他举起羽扇向追兵遥遥致意，那些人犹豫片刻，翻身下马。一个个牵着马向诸葛亮和我走来。他们有我不认识的面孔，诸葛亮也与他们素不相识，我站在诸葛亮侧后方，突然有个妇人般的心。一面想要藏在他身后，一面想要挺身站在他之前。既想要得到他爱护，又想要为他牺牲性命，以此被他长久记住。
诸葛亮之将遗忘我，是我很早就预料到的。
“诸葛丞相？”
“有劳诸位远送。”
“我主向丞相致意。”
“请回报吴主，此番送还张裔，诸葛亮感激不尽。”
“丞相多礼了。”
丞相……丞相，我喃喃着这两个字，回忆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当面称呼他。或者张裔真是个卑贱的男人，以至于只要想象着对他说、只要在口里重复这两个字，便会有些滚烫的热度，从小腹直升腾上来。诸葛亮的信安安静静地躺在我面前，他在信里诉说些往事，告诉我他曾多么牵挂我。他简单的叙说令我一时被疼痛和欢喜淹没，我跌倒在榻上，好象我五年前我也曾这样直挺挺地跌在地上，东吴追兵诧异地看着我再次摔倒，诸葛亮第二次扶起我来，他问我：“有多久没进食了？”我因为害怕被追上，连停下来吃饭亦顾不上。诸葛亮目光严厉地望向追兵，那些人讪讪地退了。
严厉的目光吗？哈……应是张裔的想象罢！
诸葛亮是从邓芝口里听说孙权对我的好感的，他了解到，我在听说邓芝寻我时，便直接去找到邓芝。邓芝惊诧地望着浑身散发着劣等胭脂味的我，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急忙将旁人支开，将我在热水里泡了整整一夜。他给我准备了一身翠色长衣、一根白玉簪子、一双黑色鞋和一些饮食。等邓芝第二天再去见我时，终于可以认出我便是张裔。邓芝抓住我手，闷了半天才道：“一直很牵挂你。君嗣能重回成都，想丞相定然欣慰不已。”“要向孙仲谋辞行吗？”我问。邓芝显出个使者的老道来，回答说：“那是自然。”
孙权从记忆里捞起“张裔”这个名字，他第一眼看到我时，怔了很久没有说话。在江东呆了三年，知此处龙阳之好风行，我心里亦有些惴惴，见礼之后，往邓芝下首坐了。孙权将身子向后仰，令他可以避过邓芝的身形，直接看到我；我再次避开他，他便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说：“张裔张君嗣吗？”我起身回答：“是。”“在江东……三年了？”孙权问。“是。”我又回答。孙权叹了口气，他忽然转向邓芝道：“若早些见到此人，孤必不轻许孔明之请。”
我松了口气。
“孤听说，蜀汉有卓家寡妇，和司马相如私奔，贵国风俗就是这样的么？”孙权问我。
我应声道：“裔以为：卓家寡女，总好过朱买臣之妻。”买臣之妻，曾在丈夫困顿时弃他而去。
孙权又问：“君嗣归去，必受重用，你将拿什么来报答孤王开释之恩？”
我说：“裔负罪而归，将受有司依律定罪；倘若可以侥幸不死，五十八岁之前的性命是父母给的，五十八岁之后，便是大王赐予的！”
诸葛亮闻言大笑。他就像孙权听到我的回答时一样地哈哈大笑。邓芝停下讲述，与我一齐望向诸葛亮。诸葛亮一面笑、一面说：“正是这两句话了！”“丞相何意？”邓芝问。诸葛亮将羽扇指着我鼻尖道：“君嗣之敏捷，令吴主欣羡啊！君嗣若肯装愚，此番回蜀，便不须昼夜兼程，后有追兵了。”诸葛亮深深地看着我，我红着面孔，说：“是。”我是个不肯装愚的人，有多少光芒，就要给人看见多少。我就像只愿飞上最高枝啼叫的鸟雀，纵然冒着被人轻易射杀的危险，也一定要令众人都听到我的歌声，看到我身上精致的羽毛。
我是个傻的，我要……诸葛亮看见，看见我的敏捷与我的傻。
“五十八？为什么是五十八？”诸葛亮问。
我说：“我是活不过五十八的，那对我来说，太久了。丞相，裔受缚江东，令益州大乱，请丞相治罪。”我费力地从榻上滚落，诸葛亮站着，阻止了邓芝扶我起身，只问：“南中骚乱已久，依君嗣之见，孤当如何处之？”孤？我怔了片刻，才想到诸葛亮已然受封武乡侯。诸葛亮居然容忍了南中三年之久吗？想到雍闿，心里又一阵愤痛，我伏地高声一字字道：
“裔请丞相亲征！”
“亲征？！”邓芝不敢相信地重复道。
“亲征？”诸葛亮笑着，也重复了一声。
“张裔愿为先行！”我又道。
诸葛亮想了想，拍拍我的肩说：“君嗣、君嗣，天生你聪慧如此！你起来，听孤给你甚么样的处罚。”我站起身后，诸葛亮望着我眼睛对我说：“第一，孤不允你随军同行；第二，孤日后、要你做孤的长史。”第一，南中地处低湿，以我的身体，绝不适合长途跋涉；第二，诸葛亮开府治事，他要我……做他身边最亲近的那个人，丞相府的长史。他要——留我在身边。令我可以时时看到他，亦令他可以在想见我时，便能轻易地见到我吗？听到诸葛亮要我做长史，是我三十多年来享受到的第一桩大幸事。
太守的官阶是四品，长史是六品。
我在诸葛亮眼里看到一个叫张裔的男子的影子，我看到他用他深深的黑眼睛将我记住。我看到在接下来漫长的岁月里，我拥有了陪在他身边的权力与他极端的信任，每一份传到相府的文卷都可由我先行拆阅，每一件他穿在身上的衣裳都经过我的碰触，诸葛亮在丞相府用餐时我养成为他盛饭的习惯，忙碌时他与我抵足睡在正厅边的小房里，是窄小的一张榻，两个身体并着、可以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安静和稳定的气息。急件传到时，我总要先些惊觉，赤足起身去将文案接了来；待我重回屋内，诸葛亮已坐起在榻上，抱膝笑道：
“多谢你，君嗣。”
谢我什么呢？谢我如此心满意足地享用我所奢望的都成了真的——幸运么？
建兴三年春三月，诸葛亮率军南征；十二月他班师成都，漫天飞雪，兆着丰年。
“石交之道，举仇以相益，割骨肉以相明，犹不相谢也，况吾但委意于元俭，而君不能忍邪？”
信到此处嘎然而止，从墨迹里可以见到诸葛亮略显不耐的面孔。原来我正是不能忍，教我如何安然于他将同样深黑的、凝望的目光投向另外的人，教我如何安然于他将手去握住别人的手，将手抚摩着别人的背，用快慰的口气对别人说：“多谢你。”教我如何直面岑述花瓣般的面容与嘴唇而能不心疼，那是属于我的姿容啊！我老了。就像一幅图画，正在逐渐变得陈旧和暗淡：黑羽的眉目里参杂着灰尘、白玉的面孔上多了瑕疵、皮肤丧失弹性、潮红的唇亦开始干燥和龟裂。望着镜里日渐萧瑟的那个人，我不由地失声痛哭！
建兴五年、建兴六年，说起来，那真是我最快活的时光哪。
诸葛亮出驻汉中时，我以射声校尉领留府长史，全面处理丞相府各项事宜。虽然不在诸葛亮身边，心里却常被兴奋与骄傲萦绕着。在诸葛亮出成都前，曾为留府长史之事，询问过杨洪的意见。杨洪与我少小相识，相为欢洽，与博涉经史的我相比，他打小就不爱看书，常说丈夫处世，当学万人敌。成年后终是文不成、武不就，只善世故而已。诸葛亮之看重杨洪，只因他在先主争汉中时，决意说出：“汉中则益州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则无蜀矣，此家门之祸也！方今之事，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发兵何疑？”而已！
两句话而已！
诸葛亮就因此二句话，将杨洪由原来的蜀部从事拔擢为领蜀郡太守！
回想起我与杨洪之间的不善，便是从此而始。他一直以为，我是不满于他的迅速升迁，又因他惩治过我的家人而怀恨，其实官职于我何加焉？我承认我是个小心眼的人，没有公正的个性、没有开明的胸怀，我可以做到平和廉正，但某个隐秘的区域，那是不能被任何人轻易碰触的！那个声音、那个眼神、那个微笑和那一种赞叹的表情，他的——我想那些，完整属于我，我一个人。我原有资格拥有那些，有谁比我更有才情么？有谁有胜我的捷悟和美丽么？像杨洪那样的话语，难道我说不出？像岑述那样的姿色，难道我不能保全？
为什么不来问我呢？
为什么不多看我一眼呢？
建兴七年、建兴八年，这些固执的问话如蚁啮我心，令我在无人的院子里也能见到鬼影恍惚。我释开白袍的衣带，我披散乌黑的发，我看到黑发里夹杂着霜白，看到汗水一颗颗从我额上掉落。我在后院飞快地奔跑，仿佛张飞在追我、雍闿在追我、孙权在追我，一个手挥羽扇的人站在我前面，我用力追逐，追他不上，他的名字被我压在舌头下面，我用各种各样含混的词汇来发泄我想要直呼他姓名的欲望——诸葛亮！诸葛亮！
我问他：为什么不多看我一眼？
我问他：为什么不来问我？
我问他：为什么要为了个岑述写信斥我？
我问他：为什么要用蒋琬代我！？
我跌倒在地，掩面作泣，我看到诸葛亮就站在我面前，脸上一丝表情也无。我抱住他的腿，他像铁一样冷硬，我拉扯着他的长袍，他将我推开。我跌跌撞撞地追赶着他，他总在我前面数步，令我直追不上。我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像我少年时，找不到我梦里的君王那样，如玉树站在最高处，任寒风吹起我衣带，吹开我衣裳，吹乱我头发；一会儿又像个被弃的妇人，尺蠖般蜷缩于地，按下我的腰，仰起我的脸，用哀哀的眼睛望着阳光里的他，对他说：
“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请让我看清楚你的脸，请给我一个声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突然诸葛亮的脸变成了杨洪的。
突然看到杨洪身边有个穿着长史服饰的我，我打扮得整整齐齐。
杨洪面含得意地对我说：“丞相欲令君嗣做留府长史，却来询问我可也不可。”我看见我说：“杨大人如何回答？”杨洪笑道：“我回答丞相：张裔天姿明察，长于治剧，才诚堪之，然性不公平，恐不可专任，不如留向朗。”说罢，杨洪又得意洋洋地望着我，想要从我脸上看到愤怒的、失望的表情。我也专注地盯着我看。那个我，低下头漫不经心地弹去了衣上一颗灰，慢悠悠地说：
“丞相留我之心已定，杨大人说什么也都无用。”
我是真的说过这句话，这件事是真的发生过的！我果然曾用如此自信和轻飘飘的语气，将杨洪一句话顶了回去。我的推测并且被证明是正确的，诸葛亮半个月后就下令留我在成都，总理丞相府事。杨洪有整整大半个月都黑着张面孔，我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我又常常回头轻蔑地向他一笑。我满意于自己的每种表情，心想：就像明月的光泽可以刺激到暗淡的星辰般，杨洪心里定然怀着深深嫉妒罢！我喜欢，我爱被他嫉妒着，我爱用这种回想起来的、可怜的方式，来证明诸葛亮之于我的“重视”，我愿意将“重视”二字，悄悄在心里改成“宠溺”。
被诸葛亮……宠溺着。
一时院里更无人影，一时心疼如裂。
过去的，就像消散的尘烟般，怎么也追不回来。原先那个不起眼的蒋琬，穿上了长史的袍子。蒋琬是个平凡的青年人，混在人群里，没有谁可以将他看出来。在我眼里，他那张脸上，左面写这个“普”字、右面写着个“通”字。正是这么个普普通通的青年，在诸葛亮远征时与我一道留守成都。他尊重我的每个抉择，极少与我发生争执，诸葛亮每回来信，他都不会轻易拆开，必等我回府后交到我手里，我望着诸葛亮在我的名字后才写上蒋琬的名字，每回都得到得意的安慰。
“喏……”我看完后，才会将信交给蒋琬看。
蒋琬双手捧过，浏览一回，便将信再度交还我，一面说：
“丞相新得姜维，真是可喜可贺！”
或者说：“杨颙之死，丞相伤心太甚。”
或者说：“中虎步兵五六千人之事，丞相又来催促了哪。”
我点点头，说：“能够在丞相手下做事，是我辈之幸。丞相赏不遗远、罚不阿近，爵不可以无功取，刑不可以贵势免，这正是贤愚之人都兢兢业业、为国勤政的原因啊！”
“赏不遗远、罚不阿近，爵不可以无功取，刑不可以贵势免。”蒋琬将这话在口里翻来覆去了几遍，才怔怔地笑道，“张大人说得真好，琬……便心里知道，亦说不出来。”
为什么要用蒋琬代替我？为什么要我脱下这身长史的袍带，教蒋琬穿了去呢？他那个矮小的身子，没法支撑起这套飘逸修长的衣裳！他那张木讷的颜面，也无法般配了丞相府庄严的陈设！我用警惕的敌意的目光望向成都的每个人，我在想究竟是谁在诸葛亮面前陈说了我的不是。诸葛亮要用蒋琬代替我，是他在一封私人信笺里提到的，他说他要留个颜面给我，听说我身体不好，不若自行请辞了罢！
要我自己脱下袍子，就如自戕一般！
要我自己解下信印，就如要我亲手斩落手足！
我回答诸葛亮说：“我不如死。”诸葛亮劝了我三回，我三次都回答诸葛亮说：“倘若国家要解除我长史之职，我绝不抗旨；但倘若要我请辞，我宁死不肯。”这些来往书信，没有一封留在我手中，我曾烧掉一封，回答诸葛亮说信被我毁坏了。过了一个月诸葛亮回信说：“不希望日后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他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令我发现：他已将我远远抛在身后，站在他身边的，注定是另一个人了。
很快地，诸葛亮信里“况吾但委意于元俭，而君不能忍邪”之语，竟在朝里流传开来！
这封信，只有我和诸葛亮看过。这封信的内容，居然被众人窃窃地传说着。我被一些古怪的目光注视，是轻蔑的、嘲笑的、恍然大悟的目光。我行走在庙堂之上，人们往往与我绕道而行，从我身边侧过时，又要回头来再望我一眼，然后说：“君嗣……张裔……原来如此……可惜。可惜。”蝇蚋般嗡嗡着。有一天，我停在丞相府正厅外，听到屋里有人在说：
“本以为杨大人劝阻丞相留下张裔，是想自己做长史呢。”
“是啊，还当杨大人是因与张裔有隙，才不肯令张裔处于机要哪！”
“没想到错怪了杨大人。”
“没想到张裔从来便是那样小器的人。”
“杨大人真有知人之明。”
“张裔怎还有脸面忝居长史之职？”
一句句刺入我心，令我眼前忽然一黑。我扶住墙壁没有跌倒，深吸了口气，才能勉强推门而入。我看到两个穿着小吏服饰的男子，他们见我进入，亦是一惊，随后立即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在正厅里吹起口哨。被这样的人蔑视……被这样的俗子——侮辱着！我一步步走近他们，走到几案前，我低身抓起文卷，他们仍面无愧色，一面窃窃哂笑着，我的指节泛着白色，我摊开文卷，可一个字也看不入眼里，忽然一人笑嘻嘻地问我：“张大人几时归乡？”
我猛将文卷向他砸去！
我涨红了脸，用尽力气大叫道：“滚——滚出去！”
竹简刮破了他的脸，后来这成为我一件罪名，诸葛亮为我将此事掩盖下来，诸葛亮第四次劝我请辞归家。我望着这个空荡荡的丞相府正厅，望着被我无数次清扫过的几案、书柜、小榻、座席，我将手指细细地抚摩着它们，我入到一旁的侧房里将脸贴在榻上，我拥抱住自己日渐消瘦的身躯好象在被诸葛亮拥抱一样，我一个人痛哭流涕，我将整张榻睡得像春天般温暖，我想：他要求我离开了，这个地方，我愿意将生命，我愿意将我每一分眸光、每一丝笑容、每一个声音、每一唇呼吸都留在此处的，这个地方，原来从不是我的家。
我是个小器之人，小器是诸葛亮遗忘和抛弃我的最大原因。
我想：我要一直地小器下去，诸葛亮不会回头，所以我也不会回头。
我第四次回信给诸葛亮说：“裔，死亦要死在长史这个位置上。死时，亦要穿着长史的衣裳。”
又过了一个月，我收到诸葛亮的信，很简单的信，只有三十个字，道：
“去妇不顾门，萎韭不入园，以妇人之性、草莱之情，犹有所耻，想忠壮者意何所之？”
被休的妇人不会再回头看故家的门，枯萎的韭菜不会再要回到园中，以妇人之性、草木之情，还知道什么是耻辱，再想想一个忠诚慷慨的人会怎么做呢！
我没有哭，我笑起来了，我好象听到诸葛亮在说我是个不知耻的人，我一个人偷偷流过太多泪水，这个时候我终于可以快意地笑出声。我想，诸葛亮要是不顾及他身为丞相所该使用的词汇与所该秉持的态度的话，他会脱口骂我一句**。一个卑贱的人，从来就是。我这个**竟令诸葛亮也无法容忍了，我的固执使他无法将我从他视线里轻易抹去，他只好用这样刻毒的话语教我自己了断。
他会知道我也能是个勇敢的人。
或许他认为我这样爱惜官服的男子，会更爱惜自己的性命，我要用这杯鸩酒告诉他，世上再没有什么比做他的长史更令我觉得珍贵了。妻儿、生命、享受、全是在我身躯之外的，有一种想念如血渗入我四肢百骸里，我的儿子——我至今不知那个男孩儿究竟是否是我儿子，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曾经勃起并进入木木并发泄在她身体里——倘若他身体里真有我般的血，我希望他也能了解某种想念，这已成为了他的名字，注定与他旦夕不离。
毣，思貌也。不是思索的样子，是思念的样子。
我将最正式的官服穿在身上，它上面没有一丝尘土，我梳好头发，将白发藏在黑发之下，我望着镜里憔悴的容颜，调整出微笑的表情来。我修理了指甲、看着苍白的脸有些不满，便寻了些木木的胭脂擦在脸颊上。木木直到现在还不会使用好胭脂，那些干燥的红粉附在我脸上，令我像个滑稽的小丑伶人。我望向四周，四周没有水，我便将鸩酒沾了些涂在脸上，用它洗去了红颜色，有一两颗水珠儿滑到我唇边，我用舌将它们吮去。有一丝甜蜜的味道，很喜欢啊……我将浅黄的琥珀似的酒递到唇边，慢慢将它喝下，一面甜蜜着，一面觉得有一点点疼痛，一点点辛酸。
诸葛亮，原来在没有见到我之前，你已惦念着二十七岁的我了。我想。
************************************************
犍为杨恭早死，遗下个年仅七岁的孤儿，张裔少时与杨恭友善，闻听消息后，将杨恭之子杨息迎入家里，与之分房而睡。并将杨恭之母接回家侍奉，对待她就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后来杨息长大成人，张裔为之娶妇，又帮他置办了田宅产业，令他自立门户。杨息数年后，入丞相府办差，被诸葛亮所见。诸葛亮惊讶地说：“先君杨恭，我有缘一见。没想到杨息你竟成长得这样快。”杨息流泪道：“全赖张君之功。”
杨息的话令诸葛亮记得在蒋琬之前，丞相府长史原是个叫张裔的。
“张君生前，常与息通信，里中言及丞相，全是敬服之意，是以息一早就立下要入丞相府为差的心志。”杨息又道。
诸葛亮心下一动，问：“君嗣的信，可以给我看看么？”
第二天杨息拿了一小叠信来，诸葛亮随手拿起一封，见日期是建兴六年。诸葛亮叹了声：“六年前了啊……”一面将信铺开，墨痕是陈旧的，字迹仍然清晰，诸葛亮低声读道：
“近者涉道，昼夜接宾，不得宁息，人自敬丞相长史，男子张君嗣附之，疲倦欲死。”
疲倦欲死吗？是欣喜若狂罢……诸葛亮心想，他自认是个刻薄人，此时用“欣喜若狂”四个字来想象张裔，心中竟没有丝毫的戏谑和轻松。透过层层雾气，仿佛能重见建兴六年，张裔惟一一次离开丞相府、北上汉中，找了个借口说要禀告国事，心里只想多见诸葛亮一面。张裔驰出成都时，送者数百、车马盈路。这个男子被挤在路中间，一面应酬欢笑，一面向众人挥手致意，那身白衣玉立，真似个神仙中人。原来，身为丞相长史，曾有过这样光耀之时吗？还是因为这个称呼，将张裔的美丽与诸葛亮的权势完美地结合在一处，足令那痴心人至于百死而不悔呢？“疲倦欲死”，诸葛亮再次将目光停留在张裔这四个字上，工工整整的小隶后，生长着一张青春的、藤萝般娇娆的脸，流荡着绯红在上面。
（完）
张裔的孩儿毣，刚满十岁，浑身缟素立于灵前，丞相诸葛亮来为张裔吊孝时，凝望灵牌，沉默片刻，低身抱起毣来，问：“你叫毣吗？”
“是的。”小孩子回答说。
“毣是什么意思呢？”诸葛亮像在自语。
小孩子立即道：“是思念的样子。”
诸葛亮一惊，他飞快地用戚容掩盖了惊讶，赞叹地说：“君嗣有这样敏捷的孩儿，真可得安慰了。”
“是父亲每每教导我，要我莫忘记这个字，要我……”小孩子犹豫了一下。
“要你什么？”诸葛亮将孩子放下，忽然感觉松了口气。
好象那孩子，是他不能承受的沉重。
“要我说给丞相知道。”小孩子慢慢地说。
诸葛亮向后跌了一步，他分明从这张面上看到另一个思慕的表情，另一张忧愁的脸，像美玉般又白又干净，绝不允许有最微小的灰尘在上面。纤细的眉、纤细的目、纤细的唇，甚至连鼻子和脸型，亦是纤纤细细的。像个水墨画就的人，一面美好着，一面单薄着。在单薄的身躯下，又藏着灼热到烫人的情感。泼妇般的——诸葛亮心里恨恨道。这恨恨又被疼痛纠缠，令他简直不能在灵堂多呆片刻。
“要节哀顺变。你们就像我的家人一样。”诸葛亮向未亡人道。
************************************************
原来他在还没有见到我之前，就曾为我担忧过。手里捧着诸葛亮的信函，心里忍不住欣慰。这种大快活被我用力压在舌下，我紧闭着唇，仿佛只要一张口，它就会流布天下。诸葛亮很久没有给我信了，他从前断断续续写给我的几封，也被陆陆续续追回。这一次来信，是为了岑述的缘故。
岑述今年二十五岁，与三十八岁的我比起来，他像玉树挺拔般令人艳慕。我在镜中看我容颜，唇红齿白并未改变，面上却流荡着难言的憔悴，好象一株久未灌溉的月桂，残存着往年芬芳，却开不出新鲜的花来。岑述受命司盐校尉一职，有一回与他错身而过，正遇见诸葛亮迎面走来，诸葛亮说：
“岑君真如绛树生于阶下。”
我笑着说：“果然像盐一样的白。”
岑述没有理我，径向诸葛亮走去，走到诸葛亮身边，他瞥了我一眼，从他眼里我看到一个少年的我。原来他竟有像我般的眼神，那种骄傲的、轻蔑的、嫉妒和厌恶的，甚至他从鼻里轻轻一哼的神态，都与我如出一辙。一把刀子在心里剜着，我扭头不顾而去。诸葛亮后来听说，我与岑述不和，他听说我总是将岑述的表章压在最底层，在书写节略时，也往往大量减省盐务方面的报告。
我确实是这样做的。
我非但不想将盐务的成绩告诉给诸葛亮，也同样不想告诉他那些缺漏。
我根本就不想令诸葛亮再见到岑述。
原来我活到三十多岁，经历多少摧折，在某些事上，仍像个孩子般任性无知。
我在昏沉的灯下铺展开诸葛亮的信，看着他一贯的稳健字体，想到一些往事。他将以前写给我的书信都要回去了，一一把记忆从我身体最深处剥夺掉，想要令什么都没有发生。然而那些眷念、疼痛、甜蜜正如墨刑嵌入我肉里，只有切断手足、斩落头颅，才能消除。
我和诸葛亮之间，发生过什么事？若有人这样问我，我却说不上来。
“君昔在陌下，营坏，吾之用心，食不知味。”
陌下营坏，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我是蜀郡成都人，从小学习公羊春秋、熟读《史记》、《汉书》，以品藻人物闻名的许文休入蜀时看见我，惊讶地说：“竟像个玉雕的人儿！”我喜欢被人欣赏着，我喜欢一个人站在高处，举起衣袖来，看它临风飞扬，我喜欢作出匍匐在地的模样，去礼拜我想象里的君王。我常常模拟遇见那个人时的样子，将腰用力向下捺，黑发披散，把白玉的脸抬起来，脸上泛着奇怪的潮红。是不正常的吧，一面讥笑自己说。“给我个别样的评价。说我像玉，哈哈，这算什么？！”我对许文休说。许文休受缠不过，便说我“干理敏捷”。
干理敏捷：多简练的四个字，泛着骨白的光。
刘璋时我举孝廉，先后做过鱼复长、从事、帐下司马等官职。刘璋是个善良的人，常常问我要什么。他会将我一个人留下，忧心忡忡地问：“君嗣，为什么你总是没有笑容呢？”好象他所看见的每个人，都该是像他一样乐呵呵的。我说我甚么也不要，我要的——刘璋不能给我，诸葛亮后来，给过我。他给过我一种需要仰望的光辉，令我像雪化后婉转的溪水。到刘璋一再叨念我的冷淡时，我说：“好，我要个恩典。”
“什么？”刘璋快活地问。
我说：“给我支军队罢，让我到德阳陌下去。”
当时先主正在与刘璋争夺西蜀，我的第一个对手，是率军入蜀的张飞。
被张飞击败后我逃回成都，捧着诸葛亮来信，想不到那时他已牵挂着我了。在他心里，这个叫张裔的陌生人，究竟是被当做个“干理敏捷”的人来惦记的，还是被当作个玉人来好奇、来想望的呢？后来到诸葛亮府里任事，逐渐了解到他每日都要得到四面八方而来的信息，只有他一人知道的细作，分布在整个王国里。我多少次想要问他于我的第一印象，想想又觉得这问法太像个孩子、甚至是个幽怨的妇人，便一回回地放弃了。
我是要死的了，我将要死去，这个问，随着身躯一道被埋入土里。
第一次见到诸葛亮，是在建安十九年七月，诸葛亮三十九岁。我奉刘璋之命来诣先主，诸葛亮站在先主身侧，头戴纶巾、手挥羽扇，穿一身整洁的青色长袍，袍子直垂于地。“张先生……”先主这样称我。诸葛亮则唤我为“君嗣”。“君嗣，来，这面坐。”诸葛亮将我邀到他身边坐下，笑着望着我，又说，“君嗣此来，大事谐矣！”看到诸葛亮我有些局促，虽然听说过他，却没想到，他是个如此奇伟高拔的男子。
“张先生，这仗打得太久了。”
“张先生，孤不忍再看同姓操戈。”
“张先生，季玉是孤同宗，是孤兄弟，该有的礼节，孤一点不会少他。”
“孤要给西蜀一个好面目，张先生……唉。”
我迷迷糊糊地听着这些话。我望向诸葛亮，先主说话时，诸葛亮便是默默的，发现我在望着他时，他就向我一笑。“他、会做到像他说的那样么？”我用眼睛问诸葛亮，将他当了可以信任的人。诸葛亮点点头。诸葛亮步入席间，斟了三盅酒，第一盅递给先主，第二盅递给我，他将我手握了握，道：“有劳君嗣了。”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他手掌的力度，突然萌生了渴慕的心。想要……在他身边！这个念头起来，将自己也吓了一跳，张裔不是个想做叛徒的人！在心里用力叮嘱自己说：张裔，不是像张松那样的——！
“刘豫州能承诺不伤害西川之民么？”我停杯不饮，问。
“自然。”先主将酒饮尽。
诸葛亮也一饮而尽，将空空的盅底给我看。
我回城告诉刘璋，说玄德公可以信任，刘璋哭着说：“我父子在州二十余年，无恩德加于百姓。攻战三年，民生疲敝，是我之罪也！我若再行抵御，于心何安！？”刘璋的眼泪溅到我衣上，转而又抱着我痛哭不已。我将他手指从我肩上掰下，叹了口气说：“早些开城罢，那些人……等急了。”刘璋抬起头，用陌生的目光看着我，他那一眼，被我记入心里。几年后，听说刘璋在远地病死。而我因为开城有功，被任命为巴郡太守，还为司金中郎将。
“后流迸南海，相为悲叹，寝不安席。”
眼泪掉到信上，将这行字打湿，字迹化开，好象我正在逐渐消散的性命。
在江东困顿的三年里，饿一顿饱一顿的生活令我肠胃受损，即便日后多方调理，亦是无济于事。肠胃的疼痛，使我需要借助药物来遏止，那些药物反过来伤害了我的感觉神经。直至于最近几年，我常常可以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图象，有时令我恐惧，有时令我欣喜，它令我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活在绵绵不断的回忆之中。
章武二年我被缚送江东。一根麻绳反剪着我双手，一块木头塞在我口里。手腕生疼，口内全是湿漉漉的教人想吐的味道。那时我的身份是益州太守，先主正在白帝城里，病势日渐沉重；诸葛亮以丞相之职，协助太子总理国政。前任益州太守正昂被当地大姓杀害后，我接替其位。真是多事之秋呀！整个国家被新败的顿挫、君王的重病、少主的幼小、国外的滋扰、黄权的叛乱搅和着，直到我人已在东吴时，诸葛亮才收到我被挟持的公文。
我是个不值得杀的人。
因为我在雍闿面前低下头。
在我仍活着的年月里，我不会教诸葛亮知道这件事。我不会教诸葛亮知道，原来张裔曾惊恐地望着手持兵戈闯入太守府里的男人们，原来张裔曾在雍闿的斥骂声里浑身战栗。他不会知道：我是在给他写信时被俘的，我只来得及将信在火焰上烧尽，便给三五汉子按在地上。那些人弄痛了我的胳膊，冰冷的地面摩擦着我脸，我听到一个男人笑着说：
“放开他。”
雍闿将马刀拍打着我脸，说：“快，跪下来求饶！”
我站着，怔怔地望着他。
“正昂就是骨头太硬，所以被我一刀砍断了脖子，哈哈！”雍闿将刀抽出。
我想见见诸葛亮，我想见见诸葛亮，想要他知道，有个人，居然将刀架在我脖子上，居然将刀压在我脸上，我想见到诸葛亮然后告诉他：这个人叫雍闿！诸葛亮纵容雍闿，是错误的——是错误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裂着血地喊着，一个羽扇纶巾的身影，在我眼里的泪水中装着，浮动着、闪烁着，想要伸手去抓，手一碰到水，那水就顺着我的脸面流下来，掉入地里。我忽然见自己已双膝落下！
我跪着对雍闿说：“请你饶我一命。”
雍闿也怔了怔，我轻易的屈服令他有些索然，他哈哈一笑，率人从我身边去。一个人，向我吐了口唾沫，落在我衣裳上，将我衣裳弄脏。我脱了衣裳去洗，天气很好，第二天外衣就干透了，我将它收回来，正要穿上时，又一群面目类似的人闯进来，又一次将我压倒！
“张府君就像个瓠壶，外面看着挺光鲜，里面却很粗鄙，这人不值得杀，将他捆了，送去给孙权！”
后来我听说，雍闿借鬼教这样说我。这句话决定了我三十一岁的命运。我被像货物一样往马车里一塞，又往船里一塞，在不见天日的车厢或是舱底呆了三个月后，我被人往路边一扔！就像扔掉一个已经腐烂的尸身。老实说，我的身体是在腐烂了，有几处莫名的刀伤一直都未收口，苍蝇停在我血肉里，产下卵来；右臂被打断过，又被潦草地接好，我蓬头垢面地倒在街边，那时我想：我真要死了。
雍闿本是想将我送给孙权当做礼物的，可孙权对“张裔”这个名字完全不感兴趣。雍闿的使者甚至无缘得见孙权一面，他们很快就厌倦了武昌，亦不愿带个半死人同行。我滚落在街上时，没人能认出这便是被称为玉人的张裔。
“君嗣在江东以何度日？”三年后诸葛亮问我。
我笑笑说：“四处奔逃而已。”
其实我没有奔逃，我很快就得到一份差使，那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同样不会告诉诸葛亮我曾在一家妓院里谋生。原以为凭我对《春秋》、《史记》、《汉书》的了解，可以谋到一份教书之职。我大错特错了。只有一个地方愿意收容我，它藏在一条偏僻的小街深处，在门前挂着一盏红灯笼，它里面共有十三个女人，最大的四十八岁，最小的十三岁。我说它妓院是给了它较为正规的名称，它里面有五张榻，做生意时要一个个等着来。
提着裤带的男人，袒着乳房的女人，在武昌。
十三个女人里，有个叫木木的，十七岁，发育得很不好，一双小乳房像枣子似地别在胸口，髋骨又冷又硬，教人疑心碰着生疼。腿像在骨头之外只蒙着一层皮，焦黄的脸上嵌着奇怪的两只大眼睛，看什么都迷迷朦朦的。一头黑发却生得奇好，足有七尺长，直溜溜地披在背后，我有个事便是每天给她梳两次头。她有时会说：“你挺好看的。”我就回她一句：“你也挺好看。”她便嘻嘻地笑，笑得我浑身发紧。那天，我给她梳第二次头时，她问我：“你叫张裔？”
“哦……”我回答。
“有个事情。”她说。
“什么？”我问。
“官府在找个叫张裔的人，说交出就有赏，赏三万个钱！三万个钱……”她喃喃着说。她接一次客，可以得到三十个钱。三万个钱，是做一千次。她又说：“那个、那个什么邓芝……是你仇家吗？三万个钱、三万个呀……张裔，你放心！你放心我不会交出你。虽然……三万个钱。”
木木听到梳子掉落的声响，木木看见我飞快奔出。木木没有看到我一时间泪流满面。
建兴二年，诸葛亮派邓芝使吴，临行前叮嘱邓芝说：“这回见到吴王，还请他将张裔还归。”
木木没有姓，日后我给她个姓，我对诸葛亮说，这个女孩儿姓林。
“及其来还，委付大任，同奖王室，自以为与君古之石交也。”
累得紧，从身体之内一丝丝抽剥出的疲倦，将我包裹住。我这一辈子，全在奔跑里度过。从陌下奔回成都、从成都赶赴益州、从益州捆往武昌、又从武昌逃到永安。我又一次见到诸葛亮，是在永安境内三十里。诸葛亮身着便服，远远向我挥着白羽，我跑近他时，腿脚一软跌倒在他身前。我第一次实践了从少年时便幻想的梦境，我跪倒在这个男人面前，阳光在他身后，我将腰身压下，哀伤地抬起面来凝望他。阳光令他面目含糊，可他有干干净净的声音，说：
“君嗣……”
诸葛亮低身将我扶起，顺手拍去我衣上灰尘，一面又示意我将凌乱的鬓发整好。
“难为君嗣了。”诸葛亮说。
要的就是这个声音，心里一热，连带眼睛也发热了。在过往的数年里，从第一回成都城外相见开始，我牵念的便是这声音。含着微笑的、包容和居高临下的态度，称呼我的字。藏在内里的欲望，不能轻易透露，仿佛一给他知道，便会活生生将我幻梦打碎。诸葛亮是个极严谨的人，看上去没有一点瑕疵，也不会接受一点意外。被个男人爱的……意外吗？“爱”这个字，像溺水之人临终前最后划动的手，往我心湖里一拨，就沉得无影无踪。
“看君嗣的样子，瘦了哪。精神倒还好。”诸葛亮把住我手。
我应着他说：“并没有……太辛苦。”
诸葛亮举起羽扇，眺望我身后，忽然失笑道：“吴主真是殷勤，一路护送君嗣至此么？”
我回身望去，看到一片滚滚灰尘。原来是孙权派来追我的军队，倘若一个月前我没有立即上船，或许未到永安境内便会被这些人追上，重新塞回武昌，塞到某个宫殿里去、塞到某个牢狱中去，塞到一些或光亮或黑暗之处去，谁又能料得到呢？孙权——他是喜欢我的，猛想起孙权注视我时，鹰般的泛着碧色的眼，心里忍不住痉挛。
“丞相……”因为紧张，我反握住诸葛亮的手。
诸葛亮任我握了，将另一手抚着我背道：“莫忘了永安乃西川之地。”诸葛亮望着追兵，诸葛亮身后没有一兵一卒，诸葛亮手里只有一把雪白的羽扇，他举起羽扇向追兵遥遥致意，那些人犹豫片刻，翻身下马。一个个牵着马向诸葛亮和我走来。他们有我不认识的面孔，诸葛亮也与他们素不相识，我站在诸葛亮侧后方，突然有个妇人般的心。一面想要藏在他身后，一面想要挺身站在他之前。既想要得到他爱护，又想要为他牺牲性命，以此被他长久记住。
诸葛亮之将遗忘我，是我很早就预料到的。
“诸葛丞相？”
“有劳诸位远送。”
“我主向丞相致意。”
“请回报吴主，此番送还张裔，诸葛亮感激不尽。”
“丞相多礼了。”
丞相……丞相，我喃喃着这两个字，回忆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当面称呼他。或者张裔真是个卑贱的男人，以至于只要想象着对他说、只要在口里重复这两个字，便会有些滚烫的热度，从小腹直升腾上来。诸葛亮的信安安静静地躺在我面前，他在信里诉说些往事，告诉我他曾多么牵挂我。他简单的叙说令我一时被疼痛和欢喜淹没，我跌倒在榻上，好象我五年前我也曾这样直挺挺地跌在地上，东吴追兵诧异地看着我再次摔倒，诸葛亮第二次扶起我来，他问我：“有多久没进食了？”我因为害怕被追上，连停下来吃饭亦顾不上。诸葛亮目光严厉地望向追兵，那些人讪讪地退了。
严厉的目光吗？哈……应是张裔的想象罢！
诸葛亮是从邓芝口里听说孙权对我的好感的，他了解到，我在听说邓芝寻我时，便直接去找到邓芝。邓芝惊诧地望着浑身散发着劣等胭脂味的我，没有问我为什么，只急忙将旁人支开，将我在热水里泡了整整一夜。他给我准备了一身翠色长衣、一根白玉簪子、一双黑色鞋和一些饮食。等邓芝第二天再去见我时，终于可以认出我便是张裔。邓芝抓住我手，闷了半天才道：“一直很牵挂你。君嗣能重回成都，想丞相定然欣慰不已。”“要向孙仲谋辞行吗？”我问。邓芝显出个使者的老道来，回答说：“那是自然。”
孙权从记忆里捞起“张裔”这个名字，他第一眼看到我时，怔了很久没有说话。在江东呆了三年，知此处龙阳之好风行，我心里亦有些惴惴，见礼之后，往邓芝下首坐了。孙权将身子向后仰，令他可以避过邓芝的身形，直接看到我；我再次避开他，他便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说：“张裔张君嗣吗？”我起身回答：“是。”“在江东……三年了？”孙权问。“是。”我又回答。孙权叹了口气，他忽然转向邓芝道：“若早些见到此人，孤必不轻许孔明之请。”
我松了口气。
“孤听说，蜀汉有卓家寡妇，和司马相如私奔，贵国风俗就是这样的么？”孙权问我。
我应声道：“裔以为：卓家寡女，总好过朱买臣之妻。”买臣之妻，曾在丈夫困顿时弃他而去。
孙权又问：“君嗣归去，必受重用，你将拿什么来报答孤王开释之恩？”
我说：“裔负罪而归，将受有司依律定罪；倘若可以侥幸不死，五十八岁之前的性命是父母给的，五十八岁之后，便是大王赐予的！”
诸葛亮闻言大笑。他就像孙权听到我的回答时一样地哈哈大笑。邓芝停下讲述，与我一齐望向诸葛亮。诸葛亮一面笑、一面说：“正是这两句话了！”“丞相何意？”邓芝问。诸葛亮将羽扇指着我鼻尖道：“君嗣之敏捷，令吴主欣羡啊！君嗣若肯装愚，此番回蜀，便不须昼夜兼程，后有追兵了。”诸葛亮深深地看着我，我红着面孔，说：“是。”我是个不肯装愚的人，有多少光芒，就要给人看见多少。我就像只愿飞上最高枝啼叫的鸟雀，纵然冒着被人轻易射杀的危险，也一定要令众人都听到我的歌声，看到我身上精致的羽毛。
我是个傻的，我要……诸葛亮看见，看见我的敏捷与我的傻。
“五十八？为什么是五十八？”诸葛亮问。
我说：“我是活不过五十八的，那对我来说，太久了。丞相，裔受缚江东，令益州大乱，请丞相治罪。”我费力地从榻上滚落，诸葛亮站着，阻止了邓芝扶我起身，只问：“南中骚乱已久，依君嗣之见，孤当如何处之？”孤？我怔了片刻，才想到诸葛亮已然受封武乡侯。诸葛亮居然容忍了南中三年之久吗？想到雍闿，心里又一阵愤痛，我伏地高声一字字道：
“裔请丞相亲征！”
“亲征？！”邓芝不敢相信地重复道。
“亲征？”诸葛亮笑着，也重复了一声。
“张裔愿为先行！”我又道。
诸葛亮想了想，拍拍我的肩说：“君嗣、君嗣，天生你聪慧如此！你起来，听孤给你甚么样的处罚。”我站起身后，诸葛亮望着我眼睛对我说：“第一，孤不允你随军同行；第二，孤日后、要你做孤的长史。”第一，南中地处低湿，以我的身体，绝不适合长途跋涉；第二，诸葛亮开府治事，他要我……做他身边最亲近的那个人，丞相府的长史。他要——留我在身边。令我可以时时看到他，亦令他可以在想见我时，便能轻易地见到我吗？听到诸葛亮要我做长史，是我三十多年来享受到的第一桩大幸事。
太守的官阶是四品，长史是六品。
我在诸葛亮眼里看到一个叫张裔的男子的影子，我看到他用他深深的黑眼睛将我记住。我看到在接下来漫长的岁月里，我拥有了陪在他身边的权力与他极端的信任，每一份传到相府的文卷都可由我先行拆阅，每一件他穿在身上的衣裳都经过我的碰触，诸葛亮在丞相府用餐时我养成为他盛饭的习惯，忙碌时他与我抵足睡在正厅边的小房里，是窄小的一张榻，两个身体并着、可以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安静和稳定的气息。急件传到时，我总要先些惊觉，赤足起身去将文案接了来；待我重回屋内，诸葛亮已坐起在榻上，抱膝笑道：
“多谢你，君嗣。”
谢我什么呢？谢我如此心满意足地享用我所奢望的都成了真的——幸运么？
建兴三年春三月，诸葛亮率军南征；十二月他班师成都，漫天飞雪，兆着丰年。
“石交之道，举仇以相益，割骨肉以相明，犹不相谢也，况吾但委意于元俭，而君不能忍邪？”
信到此处嘎然而止，从墨迹里可以见到诸葛亮略显不耐的面孔。原来我正是不能忍，教我如何安然于他将同样深黑的、凝望的目光投向另外的人，教我如何安然于他将手去握住别人的手，将手抚摩着别人的背，用快慰的口气对别人说：“多谢你。”教我如何直面岑述花瓣般的面容与嘴唇而能不心疼，那是属于我的姿容啊！我老了。就像一幅图画，正在逐渐变得陈旧和暗淡：黑羽的眉目里参杂着灰尘、白玉的面孔上多了瑕疵、皮肤丧失弹性、潮红的唇亦开始干燥和龟裂。望着镜里日渐萧瑟的那个人，我不由地失声痛哭！
建兴五年、建兴六年，说起来，那真是我最快活的时光哪。
诸葛亮出驻汉中时，我以射声校尉领留府长史，全面处理丞相府各项事宜。虽然不在诸葛亮身边，心里却常被兴奋与骄傲萦绕着。在诸葛亮出成都前，曾为留府长史之事，询问过杨洪的意见。杨洪与我少小相识，相为欢洽，与博涉经史的我相比，他打小就不爱看书，常说丈夫处世，当学万人敌。成年后终是文不成、武不就，只善世故而已。诸葛亮之看重杨洪，只因他在先主争汉中时，决意说出：“汉中则益州咽喉，存亡之机会，若无汉中则无蜀矣，此家门之祸也！方今之事，男子当战，女子当运，发兵何疑？”而已！
两句话而已！
诸葛亮就因此二句话，将杨洪由原来的蜀部从事拔擢为领蜀郡太守！
回想起我与杨洪之间的不善，便是从此而始。他一直以为，我是不满于他的迅速升迁，又因他惩治过我的家人而怀恨，其实官职于我何加焉？我承认我是个小心眼的人，没有公正的个性、没有开明的胸怀，我可以做到平和廉正，但某个隐秘的区域，那是不能被任何人轻易碰触的！那个声音、那个眼神、那个微笑和那一种赞叹的表情，他的——我想那些，完整属于我，我一个人。我原有资格拥有那些，有谁比我更有才情么？有谁有胜我的捷悟和美丽么？像杨洪那样的话语，难道我说不出？像岑述那样的姿色，难道我不能保全？
为什么不来问我呢？
为什么不多看我一眼呢？
建兴七年、建兴八年，这些固执的问话如蚁啮我心，令我在无人的院子里也能见到鬼影恍惚。我释开白袍的衣带，我披散乌黑的发，我看到黑发里夹杂着霜白，看到汗水一颗颗从我额上掉落。我在后院飞快地奔跑，仿佛张飞在追我、雍闿在追我、孙权在追我，一个手挥羽扇的人站在我前面，我用力追逐，追他不上，他的名字被我压在舌头下面，我用各种各样含混的词汇来发泄我想要直呼他姓名的欲望——诸葛亮！诸葛亮！
我问他：为什么不多看我一眼？
我问他：为什么不来问我？
我问他：为什么要为了个岑述写信斥我？
我问他：为什么要用蒋琬代我！？
我跌倒在地，掩面作泣，我看到诸葛亮就站在我面前，脸上一丝表情也无。我抱住他的腿，他像铁一样冷硬，我拉扯着他的长袍，他将我推开。我跌跌撞撞地追赶着他，他总在我前面数步，令我直追不上。我一会儿笑，一会儿哭，一会儿像我少年时，找不到我梦里的君王那样，如玉树站在最高处，任寒风吹起我衣带，吹开我衣裳，吹乱我头发；一会儿又像个被弃的妇人，尺蠖般蜷缩于地，按下我的腰，仰起我的脸，用哀哀的眼睛望着阳光里的他，对他说：
“要我做什么都可以，请让我看清楚你的脸，请给我一个声音，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突然诸葛亮的脸变成了杨洪的。
突然看到杨洪身边有个穿着长史服饰的我，我打扮得整整齐齐。
杨洪面含得意地对我说：“丞相欲令君嗣做留府长史，却来询问我可也不可。”我看见我说：“杨大人如何回答？”杨洪笑道：“我回答丞相：张裔天姿明察，长于治剧，才诚堪之，然性不公平，恐不可专任，不如留向朗。”说罢，杨洪又得意洋洋地望着我，想要从我脸上看到愤怒的、失望的表情。我也专注地盯着我看。那个我，低下头漫不经心地弹去了衣上一颗灰，慢悠悠地说：
“丞相留我之心已定，杨大人说什么也都无用。”
我是真的说过这句话，这件事是真的发生过的！我果然曾用如此自信和轻飘飘的语气，将杨洪一句话顶了回去。我的推测并且被证明是正确的，诸葛亮半个月后就下令留我在成都，总理丞相府事。杨洪有整整大半个月都黑着张面孔，我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我又常常回头轻蔑地向他一笑。我满意于自己的每种表情，心想：就像明月的光泽可以刺激到暗淡的星辰般，杨洪心里定然怀着深深嫉妒罢！我喜欢，我爱被他嫉妒着，我爱用这种回想起来的、可怜的方式，来证明诸葛亮之于我的“重视”，我愿意将“重视”二字，悄悄在心里改成“宠溺”。
被诸葛亮……宠溺着。
一时院里更无人影，一时心疼如裂。
过去的，就像消散的尘烟般，怎么也追不回来。原先那个不起眼的蒋琬，穿上了长史的袍子。蒋琬是个平凡的青年人，混在人群里，没有谁可以将他看出来。在我眼里，他那张脸上，左面写这个“普”字、右面写着个“通”字。正是这么个普普通通的青年，在诸葛亮远征时与我一道留守成都。他尊重我的每个抉择，极少与我发生争执，诸葛亮每回来信，他都不会轻易拆开，必等我回府后交到我手里，我望着诸葛亮在我的名字后才写上蒋琬的名字，每回都得到得意的安慰。
“喏……”我看完后，才会将信交给蒋琬看。
蒋琬双手捧过，浏览一回，便将信再度交还我，一面说：
“丞相新得姜维，真是可喜可贺！”
或者说：“杨颙之死，丞相伤心太甚。”
或者说：“中虎步兵五六千人之事，丞相又来催促了哪。”
我点点头，说：“能够在丞相手下做事，是我辈之幸。丞相赏不遗远、罚不阿近，爵不可以无功取，刑不可以贵势免，这正是贤愚之人都兢兢业业、为国勤政的原因啊！”
“赏不遗远、罚不阿近，爵不可以无功取，刑不可以贵势免。”蒋琬将这话在口里翻来覆去了几遍，才怔怔地笑道，“张大人说得真好，琬……便心里知道，亦说不出来。”
为什么要用蒋琬代替我？为什么要我脱下这身长史的袍带，教蒋琬穿了去呢？他那个矮小的身子，没法支撑起这套飘逸修长的衣裳！他那张木讷的颜面，也无法般配了丞相府庄严的陈设！我用警惕的敌意的目光望向成都的每个人，我在想究竟是谁在诸葛亮面前陈说了我的不是。诸葛亮要用蒋琬代替我，是他在一封私人信笺里提到的，他说他要留个颜面给我，听说我身体不好，不若自行请辞了罢！
要我自己脱下袍子，就如自戕一般！
要我自己解下信印，就如要我亲手斩落手足！
我回答诸葛亮说：“我不如死。”诸葛亮劝了我三回，我三次都回答诸葛亮说：“倘若国家要解除我长史之职，我绝不抗旨；但倘若要我请辞，我宁死不肯。”这些来往书信，没有一封留在我手中，我曾烧掉一封，回答诸葛亮说信被我毁坏了。过了一个月诸葛亮回信说：“不希望日后再有这样的事发生。”他对我说出这样的话，令我发现：他已将我远远抛在身后，站在他身边的，注定是另一个人了。
很快地，诸葛亮信里“况吾但委意于元俭，而君不能忍邪”之语，竟在朝里流传开来！
这封信，只有我和诸葛亮看过。这封信的内容，居然被众人窃窃地传说着。我被一些古怪的目光注视，是轻蔑的、嘲笑的、恍然大悟的目光。我行走在庙堂之上，人们往往与我绕道而行，从我身边侧过时，又要回头来再望我一眼，然后说：“君嗣……张裔……原来如此……可惜。可惜。”蝇蚋般嗡嗡着。有一天，我停在丞相府正厅外，听到屋里有人在说：
“本以为杨大人劝阻丞相留下张裔，是想自己做长史呢。”
“是啊，还当杨大人是因与张裔有隙，才不肯令张裔处于机要哪！”
“没想到错怪了杨大人。”
“没想到张裔从来便是那样小器的人。”
“杨大人真有知人之明。”
“张裔怎还有脸面忝居长史之职？”
一句句刺入我心，令我眼前忽然一黑。我扶住墙壁没有跌倒，深吸了口气，才能勉强推门而入。我看到两个穿着小吏服饰的男子，他们见我进入，亦是一惊，随后立即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在正厅里吹起口哨。被这样的人蔑视……被这样的俗子——侮辱着！我一步步走近他们，走到几案前，我低身抓起文卷，他们仍面无愧色，一面窃窃哂笑着，我的指节泛着白色，我摊开文卷，可一个字也看不入眼里，忽然一人笑嘻嘻地问我：“张大人几时归乡？”
我猛将文卷向他砸去！
我涨红了脸，用尽力气大叫道：“滚——滚出去！”
竹简刮破了他的脸，后来这成为我一件罪名，诸葛亮为我将此事掩盖下来，诸葛亮第四次劝我请辞归家。我望着这个空荡荡的丞相府正厅，望着被我无数次清扫过的几案、书柜、小榻、座席，我将手指细细地抚摩着它们，我入到一旁的侧房里将脸贴在榻上，我拥抱住自己日渐消瘦的身躯好象在被诸葛亮拥抱一样，我一个人痛哭流涕，我将整张榻睡得像春天般温暖，我想：他要求我离开了，这个地方，我愿意将生命，我愿意将我每一分眸光、每一丝笑容、每一个声音、每一唇呼吸都留在此处的，这个地方，原来从不是我的家。
我是个小器之人，小器是诸葛亮遗忘和抛弃我的最大原因。
我想：我要一直地小器下去，诸葛亮不会回头，所以我也不会回头。
我第四次回信给诸葛亮说：“裔，死亦要死在长史这个位置上。死时，亦要穿着长史的衣裳。”
又过了一个月，我收到诸葛亮的信，很简单的信，只有三十个字，道：
“去妇不顾门，萎韭不入园，以妇人之性、草莱之情，犹有所耻，想忠壮者意何所之？”
被休的妇人不会再回头看故家的门，枯萎的韭菜不会再要回到园中，以妇人之性、草木之情，还知道什么是耻辱，再想想一个忠诚慷慨的人会怎么做呢！
我没有哭，我笑起来了，我好象听到诸葛亮在说我是个不知耻的人，我一个人偷偷流过太多泪水，这个时候我终于可以快意地笑出声。我想，诸葛亮要是不顾及他身为丞相所该使用的词汇与所该秉持的态度的话，他会脱口骂我一句**。一个卑贱的人，从来就是。我这个**竟令诸葛亮也无法容忍了，我的固执使他无法将我从他视线里轻易抹去，他只好用这样刻毒的话语教我自己了断。
他会知道我也能是个勇敢的人。
或许他认为我这样爱惜官服的男子，会更爱惜自己的性命，我要用这杯鸩酒告诉他，世上再没有什么比做他的长史更令我觉得珍贵了。妻儿、生命、享受、全是在我身躯之外的，有一种想念如血渗入我四肢百骸里，我的儿子——我至今不知那个男孩儿究竟是否是我儿子，我怎么也想不起来我曾经勃起并进入木木并发泄在她身体里——倘若他身体里真有我般的血，我希望他也能了解某种想念，这已成为了他的名字，注定与他旦夕不离。
毣，思貌也。不是思索的样子，是思念的样子。
我将最正式的官服穿在身上，它上面没有一丝尘土，我梳好头发，将白发藏在黑发之下，我望着镜里憔悴的容颜，调整出微笑的表情来。我修理了指甲、看着苍白的脸有些不满，便寻了些木木的胭脂擦在脸颊上。木木直到现在还不会使用好胭脂，那些干燥的红粉附在我脸上，令我像个滑稽的小丑伶人。我望向四周，四周没有水，我便将鸩酒沾了些涂在脸上，用它洗去了红颜色，有一两颗水珠儿滑到我唇边，我用舌将它们吮去。有一丝甜蜜的味道，很喜欢啊……我将浅黄的琥珀似的酒递到唇边，慢慢将它喝下，一面甜蜜着，一面觉得有一点点疼痛，一点点辛酸。
诸葛亮，原来在没有见到我之前，你已惦念着二十七岁的我了。我想。
************************************************
犍为杨恭早死，遗下个年仅七岁的孤儿，张裔少时与杨恭友善，闻听消息后，将杨恭之子杨息迎入家里，与之分房而睡。并将杨恭之母接回家侍奉，对待她就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后来杨息长大成人，张裔为之娶妇，又帮他置办了田宅产业，令他自立门户。杨息数年后，入丞相府办差，被诸葛亮所见。诸葛亮惊讶地说：“先君杨恭，我有缘一见。没想到杨息你竟成长得这样快。”杨息流泪道：“全赖张君之功。”
杨息的话令诸葛亮记得在蒋琬之前，丞相府长史原是个叫张裔的。
“张君生前，常与息通信，里中言及丞相，全是敬服之意，是以息一早就立下要入丞相府为差的心志。”杨息又道。
诸葛亮心下一动，问：“君嗣的信，可以给我看看么？”
第二天杨息拿了一小叠信来，诸葛亮随手拿起一封，见日期是建兴六年。诸葛亮叹了声：“六年前了啊……”一面将信铺开，墨痕是陈旧的，字迹仍然清晰，诸葛亮低声读道：
“近者涉道，昼夜接宾，不得宁息，人自敬丞相长史，男子张君嗣附之，疲倦欲死。”
疲倦欲死吗？是欣喜若狂罢……诸葛亮心想，他自认是个刻薄人，此时用“欣喜若狂”四个字来想象张裔，心中竟没有丝毫的戏谑和轻松。透过层层雾气，仿佛能重见建兴六年，张裔惟一一次离开丞相府、北上汉中，找了个借口说要禀告国事，心里只想多见诸葛亮一面。张裔驰出成都时，送者数百、车马盈路。这个男子被挤在路中间，一面应酬欢笑，一面向众人挥手致意，那身白衣玉立，真似个神仙中人。原来，身为丞相长史，曾有过这样光耀之时吗？还是因为这个称呼，将张裔的美丽与诸葛亮的权势完美地结合在一处，足令那痴心人至于百死而不悔呢？“疲倦欲死”，诸葛亮再次将目光停留在张裔这四个字上，工工整整的小隶后，生长着一张青春的、藤萝般娇娆的脸，流荡着绯红在上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