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题问闲
05-02-18, 00:20
正如已然俗到家了的题目,自然一看就知道是陈登的故事,捡个冷门人物炒炒..... 也是一直很喜欢的三国人物.
一直觉得,有些历史人物的完美形象,很大程度是因为其早死造成的.其英年早逝使得人们常常对其才能-----当然他们绝大多数的确有未得以完全发挥的才能---有着过高评价或者说美好幻想.或者更明确地说,为他们没能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舞台而惋惜.而且,比较重要的是,相对成功者,这些人更能让大家找到有一种潜在的自我代入感------不否认,俺这种倾向也一度比较强烈.
因此,各历史论坛永远不会断绝的话题就是"如果xx不死会如何" 这种在历史学者看来毫无讨论价值的帖子
其实陈登 仓舒不死如何? 臧洪 高顺站对了队如何?又推广开来,冯唐不老怎地?姜尚? 李广封侯怎样?卫霍? 项羽卷土重来?刘邦? 南八有为何为?郭子仪?
谁能答俺啊^0^
一 试锋
匠人惶恐地后退了一步，推辞道：“府君明鉴，小人不敢冒犯。”被他称为府君的男子却也是布衣葛巾，单看穿着，与周围的匠作吏士却也没什么两样，只胸前五绺长髯显得出尘脱俗。只见他微笑道：“刀剑藏匣中，何能知其利？但试无妨。” 工匠俯伏于地，仍是力辞：“府君所佩神器，岂可轻试俗物，倘有疏失……”长髯男子微笑截口道：“瞧你貌似言辞恭谨，实则口气却是不小，莫非你五日所铸兵刃，便真能与上古神兵争锋么？也罢，你手中环刀如能损我所佩‘龙渊’，非但无罪，反有重赏。在场诸人，均为见证。”
匠人不敢再推辞，叩首应道：“如此小人无礼了。”执刀起身。长髯者拔剑出鞘，时值八月，暑气未尽，可那柄长仅四尺的剑甫一出鞘，在场众人却均感到周身一寒，剑刃光华流动，使人难以直视；相较之下，匠人所持长刀，却是黑黝黝地毫不起眼。二人各自抽身退步，挥刃相击。
龙吟声起，众人定神看时，但见二人对面而立，匠人手中长刀齐腰而折，脸上同时混杂了沮丧与安心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显得甚为怪异，眼见这比试是他输了。长髯者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对周围略显做作的钦羡声充耳不闻，将那柄价值连城的名剑“龙渊”随随便便地弃在地上，却拾起了那半截断刀，仔细观察了半晌，沉吟片刻后，向身旁的将官说道：“都尉，从军中找个力士来。”都尉一怔，随即叫道：“马大，马大何在？”人群中一个精赤上身的大汉应声而出，长髯者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柄和适才所断相仿的长刀丢给他，指了指兵器架旁的铁砧：“试试这刀如何。”自有兵卒在铁砧上累起甲札。 大汉执刀，深深吸了口气，身上虬结的肌肉高高鼓起，手中长刀高举过头，奋力斩落。
这一刀快到目不能及，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耳中所闻却是金铁交鸣的一声巨响，定睛再看，不觉骇然，原来铁砧上原本摞在一起的十块甲札，已然齐齐中分为二十块，那声巨响乃是刀斩十甲后余势未尽，一刀斫在铁砧上的声音，看那铁砧上，竟已多了一道深痕。
要知当时刀弓甫成，常斩射甲札测力，军中也常以此操练考校士卒，寻常兵士以寻常刀剑，斩甲三札已属颇难能，而精兵利刃，至多不过斩甲五札，能穿七轧者，则非勇冠三军的猛将不可。而此人居然能一刀斩甲十札而行有余力，纵然借了宝刀之力，其膂力也委实可惊可怖，而那柄长刀，自亦绝非凡品。众人思及，无不骇然。
长髯者至此，面上方现喜色，问那大汉：“若何？”那大汉正被那一刀反挫之力震得气血翻涌，手臂酸麻，兼之心中震撼，楞在当地。闻太守发问，方才醒过神来，答道：“此刀长过寻常环刀近尺，厚重沉猛，更兼锋锐远胜寻常刀剑，与古之神兵较利虽有不及，然小人料来……”说到这里，偷瞄了眼长髯者脸色，见他并无不悦之色，方才说“小人料来，用以沙场战阵之上，横挥直击，却是更为得心应手。”
长髯者念叨了几遍：“沙场之上……”忽而仰天长笑，状极欢娱，上前一把拉住那匠人之手，说道：“我陈登访求天下利器，终得之于今。龙渊泰阿纵直万金，战场之上，却定然不敌百支寻常长矛，方今乱世，一两件神兵济的何事，我要的正是这千万军卒手中的万千利刃！”
顿了一下，继续道“宛洛间亦以冶铸闻名，仆昔日游时，曾访当地良工，其百炼之锋，利则利矣，然一来柔韧有余，刚强不足，二来费时费工，绝难普及。而足下耗时五日，以寻常炭铁所铸之刀竟不输百炼霜锋，而用于沙场，却犹有过之，却是何故？”说到这里，眼中射出热切的神色。
匠人微露得色：“小人世代操此行当，虽不登大雅，倒也有些心得，世人尽知，生铁坚而易碎，熟铁柔而少刚，钢得两者之长而无其短，世间求钢多行百炼法，反复煅打淬炼，摧折生铁之刚性使之柔，如此非但多耗人力物力，所得之钢亦因多经摧磨而颇失生铁刚性，更近熟铁。正如士人，始举孝廉时，多欲激浊扬清，及其食禄日久，官场浸润摧折，虽化绕指柔，然刚性早失，难为大用了。小人行的，乃是“灌钢”之法。譬如冬日滚汤，如候其自凉则耗时且易冷，但略加冷水即冷暖随心；同理，在下但以熟铁之柔缓略舒生铁刚烈，则速得精钢，虽自身精纯不及百炼，然用时济世，则有过之。“
陈登却料不到一个看似寻常的匠作，能由钢及人，说出如此一番话，不由得敛容敬曰：“足下此言，于仆深有所启，适才言道世为此业，却不知令祖……”匠人答道：“小人郭胜，字逸飞，先祖郭纵。”
二人浑忘了双方身份尊卑，如多年老友般越说越投机。旁人知这位太守行事每每脱略形迹，出人意表，却也不以为怪。陈登说着，忽然想起一事，转向方才试刀的大汉，嘉许道：“对了，你也姓马？昔年世宗光武帝云台二十八将中，捕虏将军马武号称勇力绝人，怕也不过如是吧。”大汉答道：“承府君明问，不才马砾，字伯庸”顿了一顿，却似有些羞惭地说：“小人不肖，怎敢与先祖相比，明府过誉，实不敢当。”
饶是以陈登的修养，也不由一楞，本因适才郭胜乃是战国冶铸大豪郭纵之后，他顺口也一夸马砾，却没想到这人真的也是马武之后，想来马家中落日久，后人屈沉也不足为怪，见这马砾甚为伤感，便安慰道：“马将军昔日也是因缘时会，跟随世祖而名显云台，伯庸勇猛忠义不让先祖，方今世乱，亦是建功立业之时。如能克平乱世，亦不失为国家祥瑞。”
中夜，陈登反复不能入寐，索性披衣踱至中庭，口中喃喃自语：“丹杨山险，民多果劲,山出铜铁，自铸甲兵。好武习战，高尚气力。碧眼儿恃之横扫江东，后必为中国之祸。然其所恃丹杨劲兵利刃，吾将有道御之矣…
2 铁骑
巨大的彗星划过本是漆黑的天际，拖着无虑数十丈长的彗尾没入东北方的天市座中，正似由天及地的一柄利刃，将苍穹一劈为二，整个大地仿佛也跟着被染成了惨白色，仿佛并非人间。陈登的脸色在这一刹那亦是惨白如流星，喃喃念道：“彗出两角，入天市，主帝徙都易 邦有大丧之象……”
可这四百年大汉，早就帝死都毁，分崩离析，宗庙倾颓，却还有何帝可徙，何都可易？
--初平二年（西元191），蚩尤旗现，主世道将乱，兵革四起。是年诸侯联军兵压洛阳，董卓焚东都而退，袁绍巧夺冀州，刘虞安集幽燕，刘表自雄荆襄，刘焉异谋巴蜀。数年中，群雄纷起，兵连祸结。
至兴平二年（西元195），马超统羌兵袭破长安，汉帝刘协死于乱军之中，正朔不行于诸侯。袁术乃据寿春称帝，建号成。
翌年，曹操拥故陈王刘宠之子明为天子，年号武定，自领镇东将军，号召讨伐袁术。是年八月，右将军真髓破成伪都寿春，击斩袁术，传首京师。司空曹操，徐州牧刘备，右将军真髓，讨虏将军孙策会于颍口，瓜分袁术故地。
是年，袁绍拥故幽州牧刘虞之子刘和为帝，年号天安。刘表奉天安年号为正朔，受封楚王，仪仗同于天子。刘璋以巴蜀自固，在成都自称天子，年号建平。加以自号大周天王的韩遂，河首平汉王宋建。这大汉早已四分五裂，名存实亡，进入三帝三王并立的大乱世。
“ 如此世道，没于天市间的这颗彗星，所主又岂能只是什么家天下的哀乐兴亡？而正是神州之丧！ ” 仰望着茫茫苍天，陈登不由感慨：“莫非果真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道倾颓若此，上天还屡现凶兆。”不觉间想起了曹孟德的诗句：“生民百遗一 念之断人肠” 正在此时，斥候来报：“ 南军有所异动。”
这实际是孙策军围城的第十天。当日，由于身属袁术旧将，在征伐袁术之战中又功勋不显，只是趁火打劫地抄略了下庐江，兼以众人轻他年轻识浅，因而在颍口之会上，孙策除了个“讨逆将军，吴侯”的空头衔 基本上没捞到什么好处，而就是这个空衔，还是与会诸人中最低的。眼见得大耳贼刘备单只凭几句话，便白落了整个徐州，心下自是气闷，之后不久，便以刘备首鼠两端，与袁绍暗通款曲为由进攻徐州，兵压陈登的广陵。
围城忌闷围，因而要经常让围城士卒轮番发动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一方面是造成守军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劳； 一方面也是试探敌人守备力量的强弱分布；再来还可以保持自军的战意和士气。闻报后，幕僚都以为是例行的袭扰作战，不以为意，陈登看了看天色，不觉心下一凛——若是例行袭扰，断不至于这早晚便造饭的，如此算来，对方人马平旦便可迫城相攻——或许这次是总攻！
陈登心下计议，对帐下一个年轻军官笑道：“雷校尉，到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依前计议行事便可。”只见被他称为“雷校尉”的军官却是头顶角盔，身上也不是汉军常用的鱼鳞玄甲，而是贴身的钉皮铠，虽是秋凉，但天仍未寒，而他颈中竟围了一圈羊毛。这一身纯粹羌人装扮的年轻军人开口应答，却是相当地道的汉语：“府君且宽坐，看雷吟儿破敌便可。”声音中带着些微的振奋，一揖而出。
凌操擦拭着手中的长刀，心下忽而没来由地一阵疲乏，正此时，一个传令兵跑过来催促：“凌校尉，准备好了没？孙将军催你出战了”凌操阴着脸回了句：“知道了”，站起身来，从心里往外冒了句：“出战，出战，老子出去战你姓孙的小狗崽子的娘亲。”这恶毒的咒骂仅仅到了牙缝，就化成空气四散，旁边的部下也只看到他咬了咬牙，额头青筋跳了两下而已。
凌操叫道：“老吴，拿盔甲来！”走上来的却是个而是出头的少年人，看到他，凌操才想起，老吴上回在庐江城下，早被被一桶沸油浇得外焦里嫩了。大家都知道，每当攻城前，宗帅就变得暴躁易怒，对宗兵非打即骂，少年正战战兢兢等着宗帅发脾气，可凌操这次只叹了口气，接过袍铠，呆呆出神，在他的眼中，那绛红色的袍子已然化成了一滩血水——凌氏宗族子弟的血。
凌家是吴郡馀杭豪强，乱世如其他江南豪强般聚宗兵部党自守，以为天下任乱我自安，却不料孙策这不到二十岁的黄口小儿数年横扫江东，一派顺者昌逆者亡的做派。对那些不肯归顺的宗帅豪强，强攻，谋刺，毒杀……种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总之是斩尽杀绝。还好自己见机的快，一看到本郡太守许贡那七孔还在流血的人头就早早率众归附，可那小狗，每次攻城都派自己率宗兵先登，用心恶毒之极，没两年，几乎江南所有的城头上都洒满了凌家子弟的鲜血，而那小狗就象要嘲笑自己似的封了自己做什么“破贼校尉”。“破你娘的贼，老子早晚破了你小贼祖宗十八代的坟”，凌操又吐出一句只有自己听的见的咒骂。望着晨曦中的射阳城，不禁暗自忖度“自己这两千子弟，这回有多少能活着下来？”
随着沉闷的战鼓声，在一人多高的橹盾的掩护下，孙策军开始迫城，由于这支先头部队数目不多，因此城上也似乎没有发觉到这次进攻的真正意图，只当是一般的骚扰，而在后面观战的孙策却知道，这支部队不同前几天的普通军队，里面隐藏着凌操的两千先登军，这些人与一般的正规步兵不同都是出身吴越山地，身手轻捷，善于近身技击的勇士，更兼攻城经验极为丰富。只要让他们成功抢上城头，那就能最大限度发挥散兵战能力，确保城头通路，足以撑到远远在后准备的大部队跟进破城为止。
眼见敌军根本不认为这支小部队有什么威胁，对自己的计策懵然不觉，年轻的江东少主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孙策军抢入了城上矢石的射程死角，弓弩手以密集的箭矢压制了城头，使得城上的射手一时无法探出头来调整射击角度，步兵开始树立云梯，眼见成功就在眼前，江东少主墨绿色的瞳仁里，却映出了一副令他难以置信的景象。
射阳城门洞开。
宛如地府之门被打开，城门里涌出了无数披毛皮，顶兽盔的骑兵，如洪流出闸一般，才出城门便飞速散开，而其速度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其驭马的熟练程度教人观之骇然，远远看去，就似这批骑兵根本就是羊头马身，双手四足的怪兽一般。
凌操眼睁睁的看着那支骑兵队从细流暴涨为山洪，又化成一支锋利的弩矢，向着自己的两千子弟冲来，转瞬间已到了近前。
他所统的子弟，是吴越一带的悍恶少年，长于山岳丘陵之地，手脚轻捷，对刀剑类短兵刃运使娴熟，有险阻可恃时，那是天下一等一的强兵，可在这平野之地，大军纵横驰骋之处，却全然派不上用场，周围又无长矛弓弩手的护卫，在来骑快马长槊的冲击下，他们所装备的软甲环刀登时显得软弱无力之极。一排排毒龙般的矛阵碾过凌操的军队，立时有不下三百具尸体打横溅血地飞了出去，更不要提在铁蹄下哀号呻吟的伤者。
这支骑兵虽则威猛，人数却是不多，五六百人的骑队碾过凌操的军队也就是半刻不到。凌操连忙声嘶力竭地高喊：“不要慌乱，敌骑一时半会上不来，整队，立起盾牌，弓弩手……”一阵凄厉的骨笛声打断了他的话音，他惊骇欲死地发现，在自己队后不足百丈远处，那支骑兵已经布好了锋矢阵，那些仍然滴着自己子弟鲜血的铁槊已然一字排开，如同即将择人而噬的狼牙。
凌操百忙中脑海中忽而冒出个念头：“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连环驰突之术？”
这支骑兵，实则是真髓军的龙雀精兵。真髓与马超多次交战，深知连环驰突的厉害，后得马铁之降，虽则马铁恪守祖训，坚执不传此法奥妙，可真髓渐渐也看出了门道，所谓连环驰突，不外是最大限度缩小骑兵突击后所用整队时间，在对手重新整队之前理顺自己的攻击队列，这样就能反复突击以求最大战果。可是这道理却是知易行难，对战马的体力，驯熟程度，骑兵的驭马技术以及和战马的配合，指挥官的临场号令都有极高要求。等闲马匹士兵根本做不到这点，因而最后，还是只能从缴获的河曲马和军中的羌族骑兵中挑选。最终，能勉强合格的也就不足千人，分为两营。而这次广陵被困，陈登求救，真髓就派手下亲信，亦为羌人的雷吟儿率一营来援。此番发硎初试 果然快不可当。
转瞬间铁骑冲到面前，领头骑士高举手中长槊，落雷般劈向凌操头顶，凌操勉力举刀上架，却没有遇到应有的巨力，而是一轻。不知为何，这一瞬间他脑中浮现的是当初所见许贡的人头，那张七窍流血的脸，仿佛正向着他笑。
那骑士正是雷吟儿，他是羌人，日常步下惯使的兵刃也是连枷，轮起来势不可挡，砸烂普通盾牌不在话下，而自从马休教以双镫控马，人在马上重心更稳，双手更活后，他就发了奇想，将自己惯常使用的连枷头用铁索拴在长槊头上，这样一来，更加诡奇狠辣。
凌操那一刀，正好格在拴连枷的铁链上，连枷头折下来，正砸在凌操后脑。
看着主将的头颅象只冬瓜一样被一击砸烂，先登军斗志尽失，眼见大部队在后方数里之外，决然不及救援，士兵纷纷作鸟兽散，陈登亦令郡兵出城助战，战斗很快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此战陈登所部伤亡不足百人，孙策军先锋三千五百人几乎全军覆没，其中包括两千精锐的凌家先登军，破贼校尉凌操被真髓军龙雀统领雷吟儿杀于阵中。
孙策纵横江南，从未遭此惨败，至夜，正在帐中气闷，军校来报，建威中郎将周瑜前来助战。
（待续……）
好歹又续了段……不知道能不能写完。 前面已经说了，没太正经写过东西，布局谋篇之类的东西，本就不是俺所擅长。干脆连人设背景都顺手借茉莉的，也尽量平铺直叙，不涉及啥米复杂的思考，痛苦，矛盾，那些东西留给善于言情的去。 所谓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俺就是想写个自以为单纯热血点的战斗故事。
三 乐章
“五千丹杨刀盾！”听到这个名词，帐中诸将不由得心中凛然，望向那个平时被他们私下称为“假主母”的青年人，眼光中竞是多了几分畏服之色。
孙策也根本无法掩饰自己的惊喜，这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厚礼啊。
时值乱世，割据四方者无不拥兵自重，说起兵源，骑兵自以幽并凉三州异族为上，而步卒则首推丹杨所出精兵。丹杨郡地处险阻，西接天目山，南扼武强溪，方圆千里内山谷万重，人民好武习战，山出铜铁，百姓得以自铸甲兵，出则为寇盗，入则为山民。如果说北方游牧民族是天生的精骑，那么生下来就舞弄刀剑，翻山涉水的丹杨人就是无匹的步卒。
世平之丹杨，是官吏避之惟恐不及的狼虎之地，可天下有事时，这样的精兵之地却成了野心家眼中的肥肉。
自大将军何进遣将至此募兵后，丹杨的实际控制权数度易手，何进，袁绍，曹操，陶谦，刘备，袁术乃至刘繇，许贡，无数豪强的起落离合都与这块土地有关。想当初，陶谦许以四千丹杨兵，便将一直怀有野心的公孙瓒嫡系将领刘备拉拢到自己一方，从而使得淮隅间风云变色，而自己仗着手中平白多出的这五千丹杨刀盾，却何愁不能让中原天翻地覆！
想到这里，孙策不由得热血沸腾，望向周瑜那一眼虽是如常亢奋，但是似乎却包含了不同以往的内容。
而那个锦衣高冠的青年人 正从容地在军帐中讲着自己平定或者说控制丹杨的经过。
丹杨太守本是吴景，为人宽仁质重 为士民信服，在孙策平定江东过程中提供了极大助力。然其秉性忠义谨慎，对孙策许多做法并不赞同，孙策曾向他微露建号帝王之意，便被声色俱厉地怒斥，而后每当孙策出征调发粮草人众，他总以境内不靖一类理由推三阻四，不肯全力配合。孙策身在前方，对这个嫡亲舅舅也是无奈，周瑜请缨还理丹杨之事，孙策虽心中不舍，但毕竟大业为重，便也同意了。
周瑜到任，正值故丹杨太守周昕纠合部分当地豪族，举兵对抗孙策；刘繇余部笮融、薛礼等又各据秣陵等县，是时丹杨一郡，实则为诸家割据。周瑜先是献策吴景，广张告示，有从周昕者死不赦。又借太守此令，以私通周昕罪名械系豪强许耽全族戮于市曹，籍没家产，却故意放许耽四岁幼子逃生而后大索郡内。
消息传开，随周昕之豪强多有畏惧者，皆生二心，周昕众叛亲离，率领少数亲信逃亡。吴景见用周瑜策，几是兵不血刃平了周昕之乱，自此对周瑜更加倚重。殊不知百姓见吴景手腕酷烈，多有愤恨之心，而境内豪强亦是兔死狐悲，敢怒不敢言。
周瑜又密使亲军扮作周昕余部，于边鄙数县抢掠烧杀，又使人大张其事，一时流言四起，皆道吴景为许耽客所刺，豪强为乱云云，令人难辨真假。笮融、薛礼得报，以为有机可趁，率精锐来攻，却被周瑜密遣朱治吕范趁虚渡江袭取秣陵。笮融、薛礼进退失所，只得远遁。而丹杨百姓数罹兵戈，皆怨吴景贪暴无能，郡中豪强亦多畏怖吴景残虐，士庶离心。周瑜乃率军返回顺理成章地采“众议” 举吴景为督军中郎将，吴景见势无奈，只得允可。周瑜推其叔周尚行太守，周尚懦善无能，全凭周瑜主张，至此，丹杨大体平定。
孙策长于将门，是驰骋于疆场的猛士，但是于这些阴谋诡计却是一窍不通，他望了锦衣华服，风姿优雅，正在如讲寻常家长里短一样给大家讲述这条丝丝入扣的连环毒计的周瑜，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入骨的寒意。
围城第二十天。
陈登身心疲敝，反难以入睡，在城中闲步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有意无意间来到了客军“铁龙雀”的驻地，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回味着近来战况。
前番孙策大规模进攻被自己识破，损失惨重后，便没有再次发动大规模进攻。而铁龙雀也靠灵活机动的战术和强悍的单位战力，挫退了几次小规模的骚扰。 这几日看似小胜 其实陈登的心中是有隐忧的--如果南军不顾折损，全军蚁附攻城的话，那小小射阳，怕是挡不住的。
不过这个自是下下之策，陈登推断，孙策此番出军，数次增兵却始终未全力进攻，很可能不是单纯的攻称掠地，而根本就是准备趁袁曹反目，各家四分五裂之际开始经略中国！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南军定不会愿意在此首战便折损过多兵力，而自己只要尽最大努力多取得一些战术上的小胜利，使对方“知难”，便或可让孙策权衡利弊下撤围而去。
想到这里，陈登赞赏地向北望了一眼--想来真髓，怕也是隐约想到了这一点吧。在如此形势下，大军来援易成僵持之局，徒劳无功，而且还会给袁绍可乘之机。而仅派这五百精骑，却是进退如意，一方面以骑克步，对这种规模的战斗应付裕如；另一方面辎重给养不为负累，同时首先履行了同盟之义，第二不使曹刘有鹊巢鸠占之疑，再就是不至于更强烈地刺激孙策，各方面都留有余地。而真髓年方弱冠，似此一石数鸟之计行来驾轻就熟，的确让人刮目相看。
而他派来的这五百铁骑，战斗力却更令人骇怖。
徐州久历战乱，陈登也见识过不少精锐部队，但是觉得即便是象曹仁为首的虎豹骑，高顺所辖陷阵营，虽也是终年征战，杀人无算的精锐，但是与这支铁龙雀比起来，都还有所不及。那并不是说装备，训练，组织，军纪等这些东西不及--事实上，就这些而言，铁龙雀反未必比的上虎豹骑--而是这止铁龙雀比照中原精锐，多了一种“死气”。
陈登是饱学之士，自然知道西北羌人强悍，号称得西方金气，耐苦寒，性刚猛，妇人产子不避风雪，尤为可怖的是，羌人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于沙场上无不一往无前。陈登也是这几天看了铁龙雀的作战，才对这些本来只是书简上的东西有了深刻的认识--这些人，根本就是在沙场上自寻死地，看到他们，他才真正明白，以能击败一统大漠的匈奴的大汉帝国，百年来却始终奈何不了分散为百余部落的微弱羌族。
十年前，百万黄巾正是凭着太平道带给他们类似悍不畏死的信念，无拳勇兵甲，却能弥漫八州，从根本上撼动了大汉帝国。而同样视死如归，却精练习战却又同汉人仇深似海的羌人一旦联合起来，如今这残破不堪却还在内争不休的大汉，却怎生抵御？宋建虽号“河首平汉王”，可却不过据地自王的盗匪之流，不为大患。可想到已集羌人之力自称“大周天王”的韩遂和兵压河内的马超，陈登不由遍体生寒：“莫非真如日前妖星所示，天下劫难，才刚刚开始么？”
正在这时，出乎意料地，从城外的敌营中却远远传来一阵丝竹声。陈登不由苦笑，“‘孙郎笑语，周郎顾曲’却真是好兴致”
那是一曲清调《出水莲》。
曲调千回百转，抑扬动听，随着音调渐拨渐高，合奏的箫 琵琶 椰胡都难以为继，本为合奏的一曲却成了筝的独奏，但由于其他乐器是渐次淡出，反倒象本该就如此一般。正象夏夜中盛放的孤莲，虽则上有皎月，下临清潭，而观者却只注意到它超尘脱俗的美丽一般。筝声独自转折起落，那朵宛若可见的孤莲也正如盖头初揭的新娘一样，骄傲而羞涩地任由爱人欣赏。而箫 琵琶 椰胡声早不可闻，似是怕轻亵了莲花无匹的清丽。
帐中，孙策笑道：“公瑾的筝艺又精进了，然此曲柔媚过甚，不适于此，还是愚兄来添些兵革之象吧”说着离座去和周瑜并肩而坐，竞和周瑜在同一张筝上合奏。
《出水莲》中金铁之声忽起，却是一曲《将军令》
就如一抹厚重的乌云气挟风雷从天边涌来，那先声夺人，铺天卷地的气势，令人心中一颤。虽仍是月满湖中，香飘水上，却是人人皆知好景不长。忽而“铮琮”一声如裂帛，正轰雷震耳时，疾风暴雨已然在狂暴肆虐着本是平静的天地。但纵是江河卷澜，万马崩滩，狂岚中那一朵荷花却始终苦苦支撑，不肯摧折入那从潭底泛起的污泥浊水中，而且就如抖落朝露一样抖落叶瓣上硕大的水珠。
陈登双眼微合，繁华的洛阳，董卓凉州军的铁蹄，惶怖中的徐州百姓，狂怒如雷的曹操，漫山遍野的黄巾，惊惧的官兵，嗷嗷待哺的婴儿，枯瘦如柴的母亲， 刀矛槊戟，肝脑血火，划裂长空的蚩尤旗和彗尾……一幕幕情景在他脑中闪电般掠过。
似是受不住这两种极端相反乐声的冲击，筝弦颓然断落，乐声也戛然而止。 陈登猛然睁目，已然满眼泪光。
月光正如水般，抚在这已然沦为无际修罗场的大好河山上。
也如泪。
杀局
围城第二十一天
全装惯带的雷吟儿立马在城外一处小土丘上，身后是五百牵马挺立，整装待发的铁龙雀。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对面百余步外的敌阵 对擦过身边的流矢浑不在意，仿佛是在示威般。
这个距离大约正是弓箭手的极限射程，两支流矢飞向雷吟儿，弓力将尽 去势甚缓，可是雷吟儿非但不闪不避，反而故意以身体迎上来箭，任它射在自己的胸甲上，然后以指甲贴甲掐住矢镞，用力拔了出来，送到眼下端详。
汉军精锐所穿，大多是鱼鳞铁铠，可是雷吟儿为首的龙雀兵所穿却是羌人皮甲，一方面是旧俗难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减轻战马负担。而这皮甲乃是西北牦牛皮所硝制而成，西北苦寒，所产牦牛皮坚厚如铁，防御力却也不逊于寻常玄甲，这一箭只入甲二分便止。
雷吟儿不禁露出喜色，原来这些日子的围城，南军也是元气大伤，否则初围城时，这一箭，至少该透甲四分才是。“敌军已疲”，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不由得紧握了手中的长铁槊。
远远看着土丘上卓然立马的敌将，孙策的胃部不由泛起一阵苦涩--好个陈登 好个真髓。面前不过区区五百羌骑，战术却是灵活多变 硬生生地扼制了自己的大军。其实若是全军蚁附攻城，便是铁骑千群也无用武之地了，可先祖孙武子于十三篇中言道“ 攻城最下”损失定然过大，得不偿失；另一方面--如此取胜，岂不是等于承认自己拿这区区五百人没法子？这种认熊的事情，老子定然是不做的。
想到这里，孙策也不由得心中苦笑，面前这五百骑，实则是真髓看准了自己的脾气禀性，特意向自己下的一封战书，而自己明知上当，可出于天生对兵法战阵的痴迷，却非想要和它决一雌雄不可。--而不管胜负若何，他拖延自己的目的却是达到了。
此时旁边响起一把澄净优雅的声音：“伯符不必焦虑，依计而行便是，管教这数百羌贼见不得明朝日出。” 孙策墨绿色的瞳仁中闪过一丝关切，转向来人：“公瑾不谙武功，此处兵凶战危，倘有伤损，教愚兄如何是好？既已拟定计策，公瑾静候愚兄佳音便可，何必亲身涉险。”周瑜微笑道：“伯符不必过虑，小弟虽自负熟读兵书，可碍于手无缚鸡之力，平生只是出谋划策，从未上阵，于临阵指挥一窍不通，如此怎能助伯符决胜沙场？今日我军是必胜之局，如此大好临场机会，瑜如何能够错过？何况……”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抹红晕“有兄长的盖世武功照拂，纵是身处千刀万剑中，瑜又能有何伤损？”
孙策闻言，便也微笑不语，脸上一副“如此便随你去”的表情。
日头渐渐升高，到将要正直照南军头脸的高度时，城头鼓角响起。龙雀兵有条不紊地翻身上马驰至丘顶。
城头的陈登不觉阴沉了脸 他眼中土丘上的那片乌云，与土丘逐渐结合成一体，也分不出彼此。因为他知道--羌人立马的那座小土丘，其实是用月来战死的南军尸体堆积后封土垒成的。
昔年左中郎将皇甫嵩击破黄巾地公将军张宝部，斩首十余万，下令堆首于城南，封土为京。陈登少年时游历天下，曾到过曲阳，曲阳城外那据说已然十年寸草不生的高台的形象，与眼前的小土丘渐渐重合起来。他注意到，其实自己的郡兵望向铁龙雀的眼神，和城外的敌军其实是差不多的。
这时，凄厉的骨笛声再度响起。
城外的阵型很微妙，铁龙雀的立马处刚好在敌先锋百五十步左右，正在敌人弓矢的临界点，而敌人先阵却又正好处在城头矢石的临界点，这样双方就形成了一个平衡，而铁龙雀主动前移，将要把打破这个平衡，战斗即将爆发。
以步兵对抗骑兵的关键，在于用寨栅，战车，长矛，弓矢等各种手段遏制骑兵的突击，而南军长于短兵散战，不善列阵攻杀，因而对抗骑兵的手段，基本也只有弓矢。而兵法所谓“弓弩临敌不过三发” 是说弓箭的有效射程在百五十步左右，两军相合，从敌骑进入射程到短兵相接，防守方弓箭手大约只能射出三支箭矢，雷吟儿心下揣度，自己骑兵所用河曲马爆发力强，长于短途冲刺，此为其一；铁龙雀骑术精绝，自己指挥娴熟，此为其二。而对方士卒已然疲惫不堪，更兼内心对这支无敌的骑兵已然产生畏惧。自己以二长击一短，此消彼长下，自己骑兵冲过这段距离的空隙，怕是对方最多也就来一两次齐射罢了。虽则丹杨兵投枪之技天下无双，可毕竟是要常年的正规训练才能掌握，而这批显然是新招的南军却定然无此术 雷吟儿算度已定，于是发令冲锋。
铁骑瞬间如狂风般聚拢，眨眼间已冲过五十步，对面列阵的弓手方才反应过来，急急搭箭齐射——由于此时日光正射头脸，影响瞄准，大多弓箭手也只好对中央发射，可就在箭矢飞到之前，原本成锋矢阵的骑兵却瞬息内行云流水般散开作散阵，而冲击速度却丝毫不减，可这样一来，弓箭手们本能般瞄准正中的箭矢便绝大多数落了空，只有少数几骑中箭坠马。而更令人惊诧的是，在避过箭矢后，本来已经完全散开的敌骑在不出五十步的距离内竟然重新聚拢成锋矢阵，正如黄河的洪流遇上砥柱，自然分而复聚，却丝毫不减其奔腾入海之势。
南军的弓手错愕间，追魂夺命的铁槊已至面前。
正常情况下，阵前的弓弩手在短兵相接前，两翼散开后退，让身后的重步兵迎敌，而此番，敌骑来的实在太过猛锐，转瞬间冲乱了军阵。弓箭手和步兵混杂在一起，被铁骑如鸭子一样驱赶着，在慌乱的后退中自相蹂践。南军老营见状，急忙派遣生力军上前，想要堵上被洪水冲垮的堤防，重整阵列。
可是这根本就无济于事，铁龙雀的连环驰突之术，就是能在最短时间内调整为突击阵型，在敌人重整完毕前发动新一轮突击。此时战场上呈现的态势是：总数三千余的孙策军被不过五百的骑兵反复短促突击，节节后退，而且每次突击都更深地锲入敌阵。
雷吟儿在回马时，右手铁槊格过一个乘虚抢进来偷袭他的步卒的长戟，左手环首刀挥出，割开他的喉咙，接着趁旁边数兵迟疑时，长槊挥出，将其中一个的面孔砸的稀烂。
真髓军中，尽多武艺高强的猛将，可这些人的风格却有所不同。真髓，安罗珊，鲍出的武功偏于侠道，是重视招数，气势，精神修养等方面的锻炼，自从上战场时起对普通士卒就拥有明显优势，与敌方猛将对战时也不落下风；而高顺，龙步以及现今的雷吟儿，都是从普通士卒开始，从单纯地为了保命与和自己强弱仿佛的对手生死相拼中领悟了属于自己的武功，如果说真髓等人是先学武艺后杀人，而他们则是在杀人的过程中领悟了属于自己的武功。这种在血战中磨练的朴实的杀人之道不讲什么诱敌斗智，气势功力，纯粹是马快刀长，眼利手疾者胜，而且往往能凭无数次经历生死的经验准确判断形势，以伤换命。或许，对于那些普通军人来说，这种武功才是更值得学习和可以想望的。
雷吟儿杀的性起，不一时已然对敌阵发起了五次连环冲突，正在敌阵中酣战，忽而觉得身体往前一倾，原来是坐下战马前足略软，雷吟儿顿时惊觉——马力已疲！
河曲马筋肉强健，骨架高大，爆发力极强，负载和短途冲刺能力远胜北地马，可缺点就是不耐久战，自己求胜心切，兼之轻敌过甚，竟然不觉间将马力使到了极限。暗叫不妙下回望己方人马，发现果然大家坐骑进退转动都见滞涩，不如初战时灵动如意。
雷吟儿暗叫不妙，忙吹骨笛令兵卒脱离混战——这次不是要突击敌阵，而是退兵。可人马皆已疲敝，又深陷敌阵，急切下竟一时转不过来。敌方主阵忽然金鼓齐鸣，雷吟儿定睛望去，不觉惊骇欲绝，他发现由于南军一直是溃退而自己一直穷追，而敌人又一直在溃逃的同时投入增援，试图重整阵型，自己心切要彻底击溃敌阵，竟然已经迫近到敌人主阵前方仅仅不到一百五十步！
更可怕的是，他看到敌人本阵前等待他的不是弓箭手，而是无数引满待发的蹶张弩，闪亮的箭镞，就如正要择人而噬的狼牙。
沉闷的弩箭破空声响起。弩乃是大汉利器，汉帝国连年与外族作战，很大程度便靠此对抗北方诸族精骑，此番孙策军所用正是力达十石的大黄弩，三百步伤人，二百步内可以射透骏马。如今这不到百五十步的距离，铁龙雀根本连闪避的余地也没有。
“他们为了杀我五百龙雀，竟不顾惜这三千士卒性命！”——雷吟儿眼睁睁地看着六支电光般的弩矢向他头颈胸前各处要害飞来，脑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孙策军此番用的并不是寻常的万弩叠射之法，他令四千五百张强弩分成一千五百组， 一千五百组强弩又分为前后三批，每组三张强弩专瞄一骑，两张射马一张射人，而后面递补的一批跟进射杀前面的漏网者，如是循环。首当其冲的雷吟儿率先落马，而后马倦人疲，失去指挥又人高马大的羌骑兵就成了各自独立的活靶。一时间战场上只剩下了弩箭破空声和中箭者的惨嚎——羌兵的和孙策军先锋的。
未到第三轮箭矢射完，战场上凄厉的人喊马嘶已然静了下来，只剩下几缕细若游丝的呻吟。射阳城与孙策军整齐的主阵间，是数千尸体。日虽已当空，但几是一片死寂，使人觉得这并非人间。
饶是孙策身经百战，杀人如麻，见此情景，也不由心中一颤，以微仅可察的声音问周瑜：“我方前锋将何人？”澄净的声音一如既往：“徐琨” 孙策一震，凝神望向周瑜，看到他眼中露出那一丝得意之色，不禁骇然。
战鼓声再起，孙策总共三万士卒全军出动，时至此时，再无半点保留，要借此余威，一举克射阳，下广陵，夺徐州，乃至进取中原。
陈登站在高尚不及五丈的射阳墙头，临雉堞下望，却是不动声色。
在己方密集的箭雨压制下，城上稀疏的矢石根本不能阻挡大军的前进，眼间孙策军迫近护城河，准备填河架桥，设云梯冲车攻城。
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的云梯搭上射阳城头，数万人马蚁附而上，反掌间破城的情景，孙策的眼中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可在那丝笑意还未来得及在脸上展开时，奇变再生。
射阳城内飞起一片铺天卷地的乌云，刹那间倾泻在正在架设攻城器械的孙策军中，那乌云竟是无数车轮大小的巨石，如同长了眼般倾泻在孙策军的阵地上，一架架云梯冲车如纸扎草编一样被撕扯的粉碎，整个大地都在震动。孙策军的矢石忙纷纷砸向城头，可是城中飞出的炮石却全不受影响，丝毫没有减少的倾向。等孙策军的攻城器械损失殆尽的时候，城中飞出的却换了拳头大小的碎石，虽然破坏力少逊，可覆盖面极广，又能致远，对人员的杀伤极大。而且炮石直如长了眼睛一般，随着南军的后撤而自动拉远射程，孙策军一面逃避着遮天蔽日 无孔不入的炮石，一面留下尸首溃逃。
陈登独个站在望楼上，随手推倒身边一个执旗虚立的草人，仰天长笑，只觉仿佛卸了千斤重担般惬意，原来，他根本就没有把赌注下在真髓的五百龙雀兵上。
射阳城低壕浅，兵少粮缺，如大军猛攻，断然抵挡不住。而恰恰是这“城低”使得陈登想到了破敌良策。依常理，攻城时双方以矢石对射，而守方虽居高临下，却也难免为攻方矢石压制，而陈登干脆完全放弃城头，将大量投石机置于城内，城中高起井阑居高临下以窥敌阵 以旗语指挥炮车投石远近，如此己能精确伤敌则敌不知己在何处，而射阳城墙不高，又不至于阻碍炮石向城外发射。此法亦是知易行难，对炮车的射程，斥候的观察测距能力，指挥者对炮车的角度调较都有极高要求。也幸得陈登手下有郭胜这等巧匠，连日设计赶制了上百性能远过寻常炮车的巨型投石机，临战时城上几乎尽撤军士，束草人为疑兵，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炮车上，虽然行险之极 也幸而一击成功。
望着城下仓皇远遁的孙策军和盈野的尸体，陈登忽而感到身体无比的疲惫，而精神却依旧亢奋。“胜了么？可胜了又如何？乱世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已。可是，我能否为尽快结束这无尽战乱做点什么呢？”
一缕微风拂动了城头草人所执的旌旗旗角，顺着旗角打了个旋，而后竟然继续旋转，扩大，旌旗招展的同时，草人也颓然倒下， 那阵风顺势飘向城下，拂过城下无数的折戟断刀，扶摇翻动着卷起漫天的碧血黄沙，逐渐消失在天际。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席卷天下”陈登不由得想，“当初黄巾乱时，颍川长社的漫天烈火，是否就是曹孟德这阵如今席卷天下的狂风的‘青萍之末’呢？而董卓入洛阳，刘备结关张，袁绍领盟主，孙策得旧部的时候，想的是不是和我现在一样的事情呢？或许，这也便是我陈元龙的‘青萍之末’吧……”
陈登想到这里，解下弱冠来形影不离的“龙渊” “太阿”二剑，用力掷向漫天风沙中。这时，郭胜马砾为首的吏民士卒欢呼着拥上城头，向他奔来。
这时，他们看到了一个让自己毕生难忘的景象，广陵太守陈登在他们面前缓缓坐倒，嘴角流下一丝鲜血。
是夜 斗牛间紫气隐现。
完
一直觉得,有些历史人物的完美形象,很大程度是因为其早死造成的.其英年早逝使得人们常常对其才能-----当然他们绝大多数的确有未得以完全发挥的才能---有着过高评价或者说美好幻想.或者更明确地说,为他们没能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舞台而惋惜.而且,比较重要的是,相对成功者,这些人更能让大家找到有一种潜在的自我代入感------不否认,俺这种倾向也一度比较强烈.
因此,各历史论坛永远不会断绝的话题就是"如果xx不死会如何" 这种在历史学者看来毫无讨论价值的帖子
其实陈登 仓舒不死如何? 臧洪 高顺站对了队如何?又推广开来,冯唐不老怎地?姜尚? 李广封侯怎样?卫霍? 项羽卷土重来?刘邦? 南八有为何为?郭子仪?
谁能答俺啊^0^
一 试锋
匠人惶恐地后退了一步，推辞道：“府君明鉴，小人不敢冒犯。”被他称为府君的男子却也是布衣葛巾，单看穿着，与周围的匠作吏士却也没什么两样，只胸前五绺长髯显得出尘脱俗。只见他微笑道：“刀剑藏匣中，何能知其利？但试无妨。” 工匠俯伏于地，仍是力辞：“府君所佩神器，岂可轻试俗物，倘有疏失……”长髯男子微笑截口道：“瞧你貌似言辞恭谨，实则口气却是不小，莫非你五日所铸兵刃，便真能与上古神兵争锋么？也罢，你手中环刀如能损我所佩‘龙渊’，非但无罪，反有重赏。在场诸人，均为见证。”
匠人不敢再推辞，叩首应道：“如此小人无礼了。”执刀起身。长髯者拔剑出鞘，时值八月，暑气未尽，可那柄长仅四尺的剑甫一出鞘，在场众人却均感到周身一寒，剑刃光华流动，使人难以直视；相较之下，匠人所持长刀，却是黑黝黝地毫不起眼。二人各自抽身退步，挥刃相击。
龙吟声起，众人定神看时，但见二人对面而立，匠人手中长刀齐腰而折，脸上同时混杂了沮丧与安心两种截然不同的表情，显得甚为怪异，眼见这比试是他输了。长髯者脸上却丝毫不见喜色，对周围略显做作的钦羡声充耳不闻，将那柄价值连城的名剑“龙渊”随随便便地弃在地上，却拾起了那半截断刀，仔细观察了半晌，沉吟片刻后，向身旁的将官说道：“都尉，从军中找个力士来。”都尉一怔，随即叫道：“马大，马大何在？”人群中一个精赤上身的大汉应声而出，长髯者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抽出柄和适才所断相仿的长刀丢给他，指了指兵器架旁的铁砧：“试试这刀如何。”自有兵卒在铁砧上累起甲札。 大汉执刀，深深吸了口气，身上虬结的肌肉高高鼓起，手中长刀高举过头，奋力斩落。
这一刀快到目不能及，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耳中所闻却是金铁交鸣的一声巨响，定睛再看，不觉骇然，原来铁砧上原本摞在一起的十块甲札，已然齐齐中分为二十块，那声巨响乃是刀斩十甲后余势未尽，一刀斫在铁砧上的声音，看那铁砧上，竟已多了一道深痕。
要知当时刀弓甫成，常斩射甲札测力，军中也常以此操练考校士卒，寻常兵士以寻常刀剑，斩甲三札已属颇难能，而精兵利刃，至多不过斩甲五札，能穿七轧者，则非勇冠三军的猛将不可。而此人居然能一刀斩甲十札而行有余力，纵然借了宝刀之力，其膂力也委实可惊可怖，而那柄长刀，自亦绝非凡品。众人思及，无不骇然。
长髯者至此，面上方现喜色，问那大汉：“若何？”那大汉正被那一刀反挫之力震得气血翻涌，手臂酸麻，兼之心中震撼，楞在当地。闻太守发问，方才醒过神来，答道：“此刀长过寻常环刀近尺，厚重沉猛，更兼锋锐远胜寻常刀剑，与古之神兵较利虽有不及，然小人料来……”说到这里，偷瞄了眼长髯者脸色，见他并无不悦之色，方才说“小人料来，用以沙场战阵之上，横挥直击，却是更为得心应手。”
长髯者念叨了几遍：“沙场之上……”忽而仰天长笑，状极欢娱，上前一把拉住那匠人之手，说道：“我陈登访求天下利器，终得之于今。龙渊泰阿纵直万金，战场之上，却定然不敌百支寻常长矛，方今乱世，一两件神兵济的何事，我要的正是这千万军卒手中的万千利刃！”
顿了一下，继续道“宛洛间亦以冶铸闻名，仆昔日游时，曾访当地良工，其百炼之锋，利则利矣，然一来柔韧有余，刚强不足，二来费时费工，绝难普及。而足下耗时五日，以寻常炭铁所铸之刀竟不输百炼霜锋，而用于沙场，却犹有过之，却是何故？”说到这里，眼中射出热切的神色。
匠人微露得色：“小人世代操此行当，虽不登大雅，倒也有些心得，世人尽知，生铁坚而易碎，熟铁柔而少刚，钢得两者之长而无其短，世间求钢多行百炼法，反复煅打淬炼，摧折生铁之刚性使之柔，如此非但多耗人力物力，所得之钢亦因多经摧磨而颇失生铁刚性，更近熟铁。正如士人，始举孝廉时，多欲激浊扬清，及其食禄日久，官场浸润摧折，虽化绕指柔，然刚性早失，难为大用了。小人行的，乃是“灌钢”之法。譬如冬日滚汤，如候其自凉则耗时且易冷，但略加冷水即冷暖随心；同理，在下但以熟铁之柔缓略舒生铁刚烈，则速得精钢，虽自身精纯不及百炼，然用时济世，则有过之。“
陈登却料不到一个看似寻常的匠作，能由钢及人，说出如此一番话，不由得敛容敬曰：“足下此言，于仆深有所启，适才言道世为此业，却不知令祖……”匠人答道：“小人郭胜，字逸飞，先祖郭纵。”
二人浑忘了双方身份尊卑，如多年老友般越说越投机。旁人知这位太守行事每每脱略形迹，出人意表，却也不以为怪。陈登说着，忽然想起一事，转向方才试刀的大汉，嘉许道：“对了，你也姓马？昔年世宗光武帝云台二十八将中，捕虏将军马武号称勇力绝人，怕也不过如是吧。”大汉答道：“承府君明问，不才马砾，字伯庸”顿了一顿，却似有些羞惭地说：“小人不肖，怎敢与先祖相比，明府过誉，实不敢当。”
饶是以陈登的修养，也不由一楞，本因适才郭胜乃是战国冶铸大豪郭纵之后，他顺口也一夸马砾，却没想到这人真的也是马武之后，想来马家中落日久，后人屈沉也不足为怪，见这马砾甚为伤感，便安慰道：“马将军昔日也是因缘时会，跟随世祖而名显云台，伯庸勇猛忠义不让先祖，方今世乱，亦是建功立业之时。如能克平乱世，亦不失为国家祥瑞。”
中夜，陈登反复不能入寐，索性披衣踱至中庭，口中喃喃自语：“丹杨山险，民多果劲,山出铜铁，自铸甲兵。好武习战，高尚气力。碧眼儿恃之横扫江东，后必为中国之祸。然其所恃丹杨劲兵利刃，吾将有道御之矣…
2 铁骑
巨大的彗星划过本是漆黑的天际，拖着无虑数十丈长的彗尾没入东北方的天市座中，正似由天及地的一柄利刃，将苍穹一劈为二，整个大地仿佛也跟着被染成了惨白色，仿佛并非人间。陈登的脸色在这一刹那亦是惨白如流星，喃喃念道：“彗出两角，入天市，主帝徙都易 邦有大丧之象……”
可这四百年大汉，早就帝死都毁，分崩离析，宗庙倾颓，却还有何帝可徙，何都可易？
--初平二年（西元191），蚩尤旗现，主世道将乱，兵革四起。是年诸侯联军兵压洛阳，董卓焚东都而退，袁绍巧夺冀州，刘虞安集幽燕，刘表自雄荆襄，刘焉异谋巴蜀。数年中，群雄纷起，兵连祸结。
至兴平二年（西元195），马超统羌兵袭破长安，汉帝刘协死于乱军之中，正朔不行于诸侯。袁术乃据寿春称帝，建号成。
翌年，曹操拥故陈王刘宠之子明为天子，年号武定，自领镇东将军，号召讨伐袁术。是年八月，右将军真髓破成伪都寿春，击斩袁术，传首京师。司空曹操，徐州牧刘备，右将军真髓，讨虏将军孙策会于颍口，瓜分袁术故地。
是年，袁绍拥故幽州牧刘虞之子刘和为帝，年号天安。刘表奉天安年号为正朔，受封楚王，仪仗同于天子。刘璋以巴蜀自固，在成都自称天子，年号建平。加以自号大周天王的韩遂，河首平汉王宋建。这大汉早已四分五裂，名存实亡，进入三帝三王并立的大乱世。
“ 如此世道，没于天市间的这颗彗星，所主又岂能只是什么家天下的哀乐兴亡？而正是神州之丧！ ” 仰望着茫茫苍天，陈登不由感慨：“莫非果真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世道倾颓若此，上天还屡现凶兆。”不觉间想起了曹孟德的诗句：“生民百遗一 念之断人肠” 正在此时，斥候来报：“ 南军有所异动。”
这实际是孙策军围城的第十天。当日，由于身属袁术旧将，在征伐袁术之战中又功勋不显，只是趁火打劫地抄略了下庐江，兼以众人轻他年轻识浅，因而在颍口之会上，孙策除了个“讨逆将军，吴侯”的空头衔 基本上没捞到什么好处，而就是这个空衔，还是与会诸人中最低的。眼见得大耳贼刘备单只凭几句话，便白落了整个徐州，心下自是气闷，之后不久，便以刘备首鼠两端，与袁绍暗通款曲为由进攻徐州，兵压陈登的广陵。
围城忌闷围，因而要经常让围城士卒轮番发动小规模的试探性进攻，一方面是造成守军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劳； 一方面也是试探敌人守备力量的强弱分布；再来还可以保持自军的战意和士气。闻报后，幕僚都以为是例行的袭扰作战，不以为意，陈登看了看天色，不觉心下一凛——若是例行袭扰，断不至于这早晚便造饭的，如此算来，对方人马平旦便可迫城相攻——或许这次是总攻！
陈登心下计议，对帐下一个年轻军官笑道：“雷校尉，到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了，依前计议行事便可。”只见被他称为“雷校尉”的军官却是头顶角盔，身上也不是汉军常用的鱼鳞玄甲，而是贴身的钉皮铠，虽是秋凉，但天仍未寒，而他颈中竟围了一圈羊毛。这一身纯粹羌人装扮的年轻军人开口应答，却是相当地道的汉语：“府君且宽坐，看雷吟儿破敌便可。”声音中带着些微的振奋，一揖而出。
凌操擦拭着手中的长刀，心下忽而没来由地一阵疲乏，正此时，一个传令兵跑过来催促：“凌校尉，准备好了没？孙将军催你出战了”凌操阴着脸回了句：“知道了”，站起身来，从心里往外冒了句：“出战，出战，老子出去战你姓孙的小狗崽子的娘亲。”这恶毒的咒骂仅仅到了牙缝，就化成空气四散，旁边的部下也只看到他咬了咬牙，额头青筋跳了两下而已。
凌操叫道：“老吴，拿盔甲来！”走上来的却是个而是出头的少年人，看到他，凌操才想起，老吴上回在庐江城下，早被被一桶沸油浇得外焦里嫩了。大家都知道，每当攻城前，宗帅就变得暴躁易怒，对宗兵非打即骂，少年正战战兢兢等着宗帅发脾气，可凌操这次只叹了口气，接过袍铠，呆呆出神，在他的眼中，那绛红色的袍子已然化成了一滩血水——凌氏宗族子弟的血。
凌家是吴郡馀杭豪强，乱世如其他江南豪强般聚宗兵部党自守，以为天下任乱我自安，却不料孙策这不到二十岁的黄口小儿数年横扫江东，一派顺者昌逆者亡的做派。对那些不肯归顺的宗帅豪强，强攻，谋刺，毒杀……种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总之是斩尽杀绝。还好自己见机的快，一看到本郡太守许贡那七孔还在流血的人头就早早率众归附，可那小狗，每次攻城都派自己率宗兵先登，用心恶毒之极，没两年，几乎江南所有的城头上都洒满了凌家子弟的鲜血，而那小狗就象要嘲笑自己似的封了自己做什么“破贼校尉”。“破你娘的贼，老子早晚破了你小贼祖宗十八代的坟”，凌操又吐出一句只有自己听的见的咒骂。望着晨曦中的射阳城，不禁暗自忖度“自己这两千子弟，这回有多少能活着下来？”
随着沉闷的战鼓声，在一人多高的橹盾的掩护下，孙策军开始迫城，由于这支先头部队数目不多，因此城上也似乎没有发觉到这次进攻的真正意图，只当是一般的骚扰，而在后面观战的孙策却知道，这支部队不同前几天的普通军队，里面隐藏着凌操的两千先登军，这些人与一般的正规步兵不同都是出身吴越山地，身手轻捷，善于近身技击的勇士，更兼攻城经验极为丰富。只要让他们成功抢上城头，那就能最大限度发挥散兵战能力，确保城头通路，足以撑到远远在后准备的大部队跟进破城为止。
眼见敌军根本不认为这支小部队有什么威胁，对自己的计策懵然不觉，年轻的江东少主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孙策军抢入了城上矢石的射程死角，弓弩手以密集的箭矢压制了城头，使得城上的射手一时无法探出头来调整射击角度，步兵开始树立云梯，眼见成功就在眼前，江东少主墨绿色的瞳仁里，却映出了一副令他难以置信的景象。
射阳城门洞开。
宛如地府之门被打开，城门里涌出了无数披毛皮，顶兽盔的骑兵，如洪流出闸一般，才出城门便飞速散开，而其速度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其驭马的熟练程度教人观之骇然，远远看去，就似这批骑兵根本就是羊头马身，双手四足的怪兽一般。
凌操眼睁睁的看着那支骑兵队从细流暴涨为山洪，又化成一支锋利的弩矢，向着自己的两千子弟冲来，转瞬间已到了近前。
他所统的子弟，是吴越一带的悍恶少年，长于山岳丘陵之地，手脚轻捷，对刀剑类短兵刃运使娴熟，有险阻可恃时，那是天下一等一的强兵，可在这平野之地，大军纵横驰骋之处，却全然派不上用场，周围又无长矛弓弩手的护卫，在来骑快马长槊的冲击下，他们所装备的软甲环刀登时显得软弱无力之极。一排排毒龙般的矛阵碾过凌操的军队，立时有不下三百具尸体打横溅血地飞了出去，更不要提在铁蹄下哀号呻吟的伤者。
这支骑兵虽则威猛，人数却是不多，五六百人的骑队碾过凌操的军队也就是半刻不到。凌操连忙声嘶力竭地高喊：“不要慌乱，敌骑一时半会上不来，整队，立起盾牌，弓弩手……”一阵凄厉的骨笛声打断了他的话音，他惊骇欲死地发现，在自己队后不足百丈远处，那支骑兵已经布好了锋矢阵，那些仍然滴着自己子弟鲜血的铁槊已然一字排开，如同即将择人而噬的狼牙。
凌操百忙中脑海中忽而冒出个念头：“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连环驰突之术？”
这支骑兵，实则是真髓军的龙雀精兵。真髓与马超多次交战，深知连环驰突的厉害，后得马铁之降，虽则马铁恪守祖训，坚执不传此法奥妙，可真髓渐渐也看出了门道，所谓连环驰突，不外是最大限度缩小骑兵突击后所用整队时间，在对手重新整队之前理顺自己的攻击队列，这样就能反复突击以求最大战果。可是这道理却是知易行难，对战马的体力，驯熟程度，骑兵的驭马技术以及和战马的配合，指挥官的临场号令都有极高要求。等闲马匹士兵根本做不到这点，因而最后，还是只能从缴获的河曲马和军中的羌族骑兵中挑选。最终，能勉强合格的也就不足千人，分为两营。而这次广陵被困，陈登求救，真髓就派手下亲信，亦为羌人的雷吟儿率一营来援。此番发硎初试 果然快不可当。
转瞬间铁骑冲到面前，领头骑士高举手中长槊，落雷般劈向凌操头顶，凌操勉力举刀上架，却没有遇到应有的巨力，而是一轻。不知为何，这一瞬间他脑中浮现的是当初所见许贡的人头，那张七窍流血的脸，仿佛正向着他笑。
那骑士正是雷吟儿，他是羌人，日常步下惯使的兵刃也是连枷，轮起来势不可挡，砸烂普通盾牌不在话下，而自从马休教以双镫控马，人在马上重心更稳，双手更活后，他就发了奇想，将自己惯常使用的连枷头用铁索拴在长槊头上，这样一来，更加诡奇狠辣。
凌操那一刀，正好格在拴连枷的铁链上，连枷头折下来，正砸在凌操后脑。
看着主将的头颅象只冬瓜一样被一击砸烂，先登军斗志尽失，眼见大部队在后方数里之外，决然不及救援，士兵纷纷作鸟兽散，陈登亦令郡兵出城助战，战斗很快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
此战陈登所部伤亡不足百人，孙策军先锋三千五百人几乎全军覆没，其中包括两千精锐的凌家先登军，破贼校尉凌操被真髓军龙雀统领雷吟儿杀于阵中。
孙策纵横江南，从未遭此惨败，至夜，正在帐中气闷，军校来报，建威中郎将周瑜前来助战。
（待续……）
好歹又续了段……不知道能不能写完。 前面已经说了，没太正经写过东西，布局谋篇之类的东西，本就不是俺所擅长。干脆连人设背景都顺手借茉莉的，也尽量平铺直叙，不涉及啥米复杂的思考，痛苦，矛盾，那些东西留给善于言情的去。 所谓小胡同赶猪直来直去，俺就是想写个自以为单纯热血点的战斗故事。
三 乐章
“五千丹杨刀盾！”听到这个名词，帐中诸将不由得心中凛然，望向那个平时被他们私下称为“假主母”的青年人，眼光中竞是多了几分畏服之色。
孙策也根本无法掩饰自己的惊喜，这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厚礼啊。
时值乱世，割据四方者无不拥兵自重，说起兵源，骑兵自以幽并凉三州异族为上，而步卒则首推丹杨所出精兵。丹杨郡地处险阻，西接天目山，南扼武强溪，方圆千里内山谷万重，人民好武习战，山出铜铁，百姓得以自铸甲兵，出则为寇盗，入则为山民。如果说北方游牧民族是天生的精骑，那么生下来就舞弄刀剑，翻山涉水的丹杨人就是无匹的步卒。
世平之丹杨，是官吏避之惟恐不及的狼虎之地，可天下有事时，这样的精兵之地却成了野心家眼中的肥肉。
自大将军何进遣将至此募兵后，丹杨的实际控制权数度易手，何进，袁绍，曹操，陶谦，刘备，袁术乃至刘繇，许贡，无数豪强的起落离合都与这块土地有关。想当初，陶谦许以四千丹杨兵，便将一直怀有野心的公孙瓒嫡系将领刘备拉拢到自己一方，从而使得淮隅间风云变色，而自己仗着手中平白多出的这五千丹杨刀盾，却何愁不能让中原天翻地覆！
想到这里，孙策不由得热血沸腾，望向周瑜那一眼虽是如常亢奋，但是似乎却包含了不同以往的内容。
而那个锦衣高冠的青年人 正从容地在军帐中讲着自己平定或者说控制丹杨的经过。
丹杨太守本是吴景，为人宽仁质重 为士民信服，在孙策平定江东过程中提供了极大助力。然其秉性忠义谨慎，对孙策许多做法并不赞同，孙策曾向他微露建号帝王之意，便被声色俱厉地怒斥，而后每当孙策出征调发粮草人众，他总以境内不靖一类理由推三阻四，不肯全力配合。孙策身在前方，对这个嫡亲舅舅也是无奈，周瑜请缨还理丹杨之事，孙策虽心中不舍，但毕竟大业为重，便也同意了。
周瑜到任，正值故丹杨太守周昕纠合部分当地豪族，举兵对抗孙策；刘繇余部笮融、薛礼等又各据秣陵等县，是时丹杨一郡，实则为诸家割据。周瑜先是献策吴景，广张告示，有从周昕者死不赦。又借太守此令，以私通周昕罪名械系豪强许耽全族戮于市曹，籍没家产，却故意放许耽四岁幼子逃生而后大索郡内。
消息传开，随周昕之豪强多有畏惧者，皆生二心，周昕众叛亲离，率领少数亲信逃亡。吴景见用周瑜策，几是兵不血刃平了周昕之乱，自此对周瑜更加倚重。殊不知百姓见吴景手腕酷烈，多有愤恨之心，而境内豪强亦是兔死狐悲，敢怒不敢言。
周瑜又密使亲军扮作周昕余部，于边鄙数县抢掠烧杀，又使人大张其事，一时流言四起，皆道吴景为许耽客所刺，豪强为乱云云，令人难辨真假。笮融、薛礼得报，以为有机可趁，率精锐来攻，却被周瑜密遣朱治吕范趁虚渡江袭取秣陵。笮融、薛礼进退失所，只得远遁。而丹杨百姓数罹兵戈，皆怨吴景贪暴无能，郡中豪强亦多畏怖吴景残虐，士庶离心。周瑜乃率军返回顺理成章地采“众议” 举吴景为督军中郎将，吴景见势无奈，只得允可。周瑜推其叔周尚行太守，周尚懦善无能，全凭周瑜主张，至此，丹杨大体平定。
孙策长于将门，是驰骋于疆场的猛士，但是于这些阴谋诡计却是一窍不通，他望了锦衣华服，风姿优雅，正在如讲寻常家长里短一样给大家讲述这条丝丝入扣的连环毒计的周瑜，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入骨的寒意。
围城第二十天。
陈登身心疲敝，反难以入睡，在城中闲步了一会儿，却发现自己有意无意间来到了客军“铁龙雀”的驻地，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回味着近来战况。
前番孙策大规模进攻被自己识破，损失惨重后，便没有再次发动大规模进攻。而铁龙雀也靠灵活机动的战术和强悍的单位战力，挫退了几次小规模的骚扰。 这几日看似小胜 其实陈登的心中是有隐忧的--如果南军不顾折损，全军蚁附攻城的话，那小小射阳，怕是挡不住的。
不过这个自是下下之策，陈登推断，孙策此番出军，数次增兵却始终未全力进攻，很可能不是单纯的攻称掠地，而根本就是准备趁袁曹反目，各家四分五裂之际开始经略中国！如果真是如此的话，南军定不会愿意在此首战便折损过多兵力，而自己只要尽最大努力多取得一些战术上的小胜利，使对方“知难”，便或可让孙策权衡利弊下撤围而去。
想到这里，陈登赞赏地向北望了一眼--想来真髓，怕也是隐约想到了这一点吧。在如此形势下，大军来援易成僵持之局，徒劳无功，而且还会给袁绍可乘之机。而仅派这五百精骑，却是进退如意，一方面以骑克步，对这种规模的战斗应付裕如；另一方面辎重给养不为负累，同时首先履行了同盟之义，第二不使曹刘有鹊巢鸠占之疑，再就是不至于更强烈地刺激孙策，各方面都留有余地。而真髓年方弱冠，似此一石数鸟之计行来驾轻就熟，的确让人刮目相看。
而他派来的这五百铁骑，战斗力却更令人骇怖。
徐州久历战乱，陈登也见识过不少精锐部队，但是觉得即便是象曹仁为首的虎豹骑，高顺所辖陷阵营，虽也是终年征战，杀人无算的精锐，但是与这支铁龙雀比起来，都还有所不及。那并不是说装备，训练，组织，军纪等这些东西不及--事实上，就这些而言，铁龙雀反未必比的上虎豹骑--而是这止铁龙雀比照中原精锐，多了一种“死气”。
陈登是饱学之士，自然知道西北羌人强悍，号称得西方金气，耐苦寒，性刚猛，妇人产子不避风雪，尤为可怖的是，羌人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于沙场上无不一往无前。陈登也是这几天看了铁龙雀的作战，才对这些本来只是书简上的东西有了深刻的认识--这些人，根本就是在沙场上自寻死地，看到他们，他才真正明白，以能击败一统大漠的匈奴的大汉帝国，百年来却始终奈何不了分散为百余部落的微弱羌族。
十年前，百万黄巾正是凭着太平道带给他们类似悍不畏死的信念，无拳勇兵甲，却能弥漫八州，从根本上撼动了大汉帝国。而同样视死如归，却精练习战却又同汉人仇深似海的羌人一旦联合起来，如今这残破不堪却还在内争不休的大汉，却怎生抵御？宋建虽号“河首平汉王”，可却不过据地自王的盗匪之流，不为大患。可想到已集羌人之力自称“大周天王”的韩遂和兵压河内的马超，陈登不由遍体生寒：“莫非真如日前妖星所示，天下劫难，才刚刚开始么？”
正在这时，出乎意料地，从城外的敌营中却远远传来一阵丝竹声。陈登不由苦笑，“‘孙郎笑语，周郎顾曲’却真是好兴致”
那是一曲清调《出水莲》。
曲调千回百转，抑扬动听，随着音调渐拨渐高，合奏的箫 琵琶 椰胡都难以为继，本为合奏的一曲却成了筝的独奏，但由于其他乐器是渐次淡出，反倒象本该就如此一般。正象夏夜中盛放的孤莲，虽则上有皎月，下临清潭，而观者却只注意到它超尘脱俗的美丽一般。筝声独自转折起落，那朵宛若可见的孤莲也正如盖头初揭的新娘一样，骄傲而羞涩地任由爱人欣赏。而箫 琵琶 椰胡声早不可闻，似是怕轻亵了莲花无匹的清丽。
帐中，孙策笑道：“公瑾的筝艺又精进了，然此曲柔媚过甚，不适于此，还是愚兄来添些兵革之象吧”说着离座去和周瑜并肩而坐，竞和周瑜在同一张筝上合奏。
《出水莲》中金铁之声忽起，却是一曲《将军令》
就如一抹厚重的乌云气挟风雷从天边涌来，那先声夺人，铺天卷地的气势，令人心中一颤。虽仍是月满湖中，香飘水上，却是人人皆知好景不长。忽而“铮琮”一声如裂帛，正轰雷震耳时，疾风暴雨已然在狂暴肆虐着本是平静的天地。但纵是江河卷澜，万马崩滩，狂岚中那一朵荷花却始终苦苦支撑，不肯摧折入那从潭底泛起的污泥浊水中，而且就如抖落朝露一样抖落叶瓣上硕大的水珠。
陈登双眼微合，繁华的洛阳，董卓凉州军的铁蹄，惶怖中的徐州百姓，狂怒如雷的曹操，漫山遍野的黄巾，惊惧的官兵，嗷嗷待哺的婴儿，枯瘦如柴的母亲， 刀矛槊戟，肝脑血火，划裂长空的蚩尤旗和彗尾……一幕幕情景在他脑中闪电般掠过。
似是受不住这两种极端相反乐声的冲击，筝弦颓然断落，乐声也戛然而止。 陈登猛然睁目，已然满眼泪光。
月光正如水般，抚在这已然沦为无际修罗场的大好河山上。
也如泪。
杀局
围城第二十一天
全装惯带的雷吟儿立马在城外一处小土丘上，身后是五百牵马挺立，整装待发的铁龙雀。他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对面百余步外的敌阵 对擦过身边的流矢浑不在意，仿佛是在示威般。
这个距离大约正是弓箭手的极限射程，两支流矢飞向雷吟儿，弓力将尽 去势甚缓，可是雷吟儿非但不闪不避，反而故意以身体迎上来箭，任它射在自己的胸甲上，然后以指甲贴甲掐住矢镞，用力拔了出来，送到眼下端详。
汉军精锐所穿，大多是鱼鳞铁铠，可是雷吟儿为首的龙雀兵所穿却是羌人皮甲，一方面是旧俗难改，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减轻战马负担。而这皮甲乃是西北牦牛皮所硝制而成，西北苦寒，所产牦牛皮坚厚如铁，防御力却也不逊于寻常玄甲，这一箭只入甲二分便止。
雷吟儿不禁露出喜色，原来这些日子的围城，南军也是元气大伤，否则初围城时，这一箭，至少该透甲四分才是。“敌军已疲”，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不由得紧握了手中的长铁槊。
远远看着土丘上卓然立马的敌将，孙策的胃部不由泛起一阵苦涩--好个陈登 好个真髓。面前不过区区五百羌骑，战术却是灵活多变 硬生生地扼制了自己的大军。其实若是全军蚁附攻城，便是铁骑千群也无用武之地了，可先祖孙武子于十三篇中言道“ 攻城最下”损失定然过大，得不偿失；另一方面--如此取胜，岂不是等于承认自己拿这区区五百人没法子？这种认熊的事情，老子定然是不做的。
想到这里，孙策也不由得心中苦笑，面前这五百骑，实则是真髓看准了自己的脾气禀性，特意向自己下的一封战书，而自己明知上当，可出于天生对兵法战阵的痴迷，却非想要和它决一雌雄不可。--而不管胜负若何，他拖延自己的目的却是达到了。
此时旁边响起一把澄净优雅的声音：“伯符不必焦虑，依计而行便是，管教这数百羌贼见不得明朝日出。” 孙策墨绿色的瞳仁中闪过一丝关切，转向来人：“公瑾不谙武功，此处兵凶战危，倘有伤损，教愚兄如何是好？既已拟定计策，公瑾静候愚兄佳音便可，何必亲身涉险。”周瑜微笑道：“伯符不必过虑，小弟虽自负熟读兵书，可碍于手无缚鸡之力，平生只是出谋划策，从未上阵，于临阵指挥一窍不通，如此怎能助伯符决胜沙场？今日我军是必胜之局，如此大好临场机会，瑜如何能够错过？何况……”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抹红晕“有兄长的盖世武功照拂，纵是身处千刀万剑中，瑜又能有何伤损？”
孙策闻言，便也微笑不语，脸上一副“如此便随你去”的表情。
日头渐渐升高，到将要正直照南军头脸的高度时，城头鼓角响起。龙雀兵有条不紊地翻身上马驰至丘顶。
城头的陈登不觉阴沉了脸 他眼中土丘上的那片乌云，与土丘逐渐结合成一体，也分不出彼此。因为他知道--羌人立马的那座小土丘，其实是用月来战死的南军尸体堆积后封土垒成的。
昔年左中郎将皇甫嵩击破黄巾地公将军张宝部，斩首十余万，下令堆首于城南，封土为京。陈登少年时游历天下，曾到过曲阳，曲阳城外那据说已然十年寸草不生的高台的形象，与眼前的小土丘渐渐重合起来。他注意到，其实自己的郡兵望向铁龙雀的眼神，和城外的敌军其实是差不多的。
这时，凄厉的骨笛声再度响起。
城外的阵型很微妙，铁龙雀的立马处刚好在敌先锋百五十步左右，正在敌人弓矢的临界点，而敌人先阵却又正好处在城头矢石的临界点，这样双方就形成了一个平衡，而铁龙雀主动前移，将要把打破这个平衡，战斗即将爆发。
以步兵对抗骑兵的关键，在于用寨栅，战车，长矛，弓矢等各种手段遏制骑兵的突击，而南军长于短兵散战，不善列阵攻杀，因而对抗骑兵的手段，基本也只有弓矢。而兵法所谓“弓弩临敌不过三发” 是说弓箭的有效射程在百五十步左右，两军相合，从敌骑进入射程到短兵相接，防守方弓箭手大约只能射出三支箭矢，雷吟儿心下揣度，自己骑兵所用河曲马爆发力强，长于短途冲刺，此为其一；铁龙雀骑术精绝，自己指挥娴熟，此为其二。而对方士卒已然疲惫不堪，更兼内心对这支无敌的骑兵已然产生畏惧。自己以二长击一短，此消彼长下，自己骑兵冲过这段距离的空隙，怕是对方最多也就来一两次齐射罢了。虽则丹杨兵投枪之技天下无双，可毕竟是要常年的正规训练才能掌握，而这批显然是新招的南军却定然无此术 雷吟儿算度已定，于是发令冲锋。
铁骑瞬间如狂风般聚拢，眨眼间已冲过五十步，对面列阵的弓手方才反应过来，急急搭箭齐射——由于此时日光正射头脸，影响瞄准，大多弓箭手也只好对中央发射，可就在箭矢飞到之前，原本成锋矢阵的骑兵却瞬息内行云流水般散开作散阵，而冲击速度却丝毫不减，可这样一来，弓箭手们本能般瞄准正中的箭矢便绝大多数落了空，只有少数几骑中箭坠马。而更令人惊诧的是，在避过箭矢后，本来已经完全散开的敌骑在不出五十步的距离内竟然重新聚拢成锋矢阵，正如黄河的洪流遇上砥柱，自然分而复聚，却丝毫不减其奔腾入海之势。
南军的弓手错愕间，追魂夺命的铁槊已至面前。
正常情况下，阵前的弓弩手在短兵相接前，两翼散开后退，让身后的重步兵迎敌，而此番，敌骑来的实在太过猛锐，转瞬间冲乱了军阵。弓箭手和步兵混杂在一起，被铁骑如鸭子一样驱赶着，在慌乱的后退中自相蹂践。南军老营见状，急忙派遣生力军上前，想要堵上被洪水冲垮的堤防，重整阵列。
可是这根本就无济于事，铁龙雀的连环驰突之术，就是能在最短时间内调整为突击阵型，在敌人重整完毕前发动新一轮突击。此时战场上呈现的态势是：总数三千余的孙策军被不过五百的骑兵反复短促突击，节节后退，而且每次突击都更深地锲入敌阵。
雷吟儿在回马时，右手铁槊格过一个乘虚抢进来偷袭他的步卒的长戟，左手环首刀挥出，割开他的喉咙，接着趁旁边数兵迟疑时，长槊挥出，将其中一个的面孔砸的稀烂。
真髓军中，尽多武艺高强的猛将，可这些人的风格却有所不同。真髓，安罗珊，鲍出的武功偏于侠道，是重视招数，气势，精神修养等方面的锻炼，自从上战场时起对普通士卒就拥有明显优势，与敌方猛将对战时也不落下风；而高顺，龙步以及现今的雷吟儿，都是从普通士卒开始，从单纯地为了保命与和自己强弱仿佛的对手生死相拼中领悟了属于自己的武功，如果说真髓等人是先学武艺后杀人，而他们则是在杀人的过程中领悟了属于自己的武功。这种在血战中磨练的朴实的杀人之道不讲什么诱敌斗智，气势功力，纯粹是马快刀长，眼利手疾者胜，而且往往能凭无数次经历生死的经验准确判断形势，以伤换命。或许，对于那些普通军人来说，这种武功才是更值得学习和可以想望的。
雷吟儿杀的性起，不一时已然对敌阵发起了五次连环冲突，正在敌阵中酣战，忽而觉得身体往前一倾，原来是坐下战马前足略软，雷吟儿顿时惊觉——马力已疲！
河曲马筋肉强健，骨架高大，爆发力极强，负载和短途冲刺能力远胜北地马，可缺点就是不耐久战，自己求胜心切，兼之轻敌过甚，竟然不觉间将马力使到了极限。暗叫不妙下回望己方人马，发现果然大家坐骑进退转动都见滞涩，不如初战时灵动如意。
雷吟儿暗叫不妙，忙吹骨笛令兵卒脱离混战——这次不是要突击敌阵，而是退兵。可人马皆已疲敝，又深陷敌阵，急切下竟一时转不过来。敌方主阵忽然金鼓齐鸣，雷吟儿定睛望去，不觉惊骇欲绝，他发现由于南军一直是溃退而自己一直穷追，而敌人又一直在溃逃的同时投入增援，试图重整阵型，自己心切要彻底击溃敌阵，竟然已经迫近到敌人主阵前方仅仅不到一百五十步！
更可怕的是，他看到敌人本阵前等待他的不是弓箭手，而是无数引满待发的蹶张弩，闪亮的箭镞，就如正要择人而噬的狼牙。
沉闷的弩箭破空声响起。弩乃是大汉利器，汉帝国连年与外族作战，很大程度便靠此对抗北方诸族精骑，此番孙策军所用正是力达十石的大黄弩，三百步伤人，二百步内可以射透骏马。如今这不到百五十步的距离，铁龙雀根本连闪避的余地也没有。
“他们为了杀我五百龙雀，竟不顾惜这三千士卒性命！”——雷吟儿眼睁睁地看着六支电光般的弩矢向他头颈胸前各处要害飞来，脑中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孙策军此番用的并不是寻常的万弩叠射之法，他令四千五百张强弩分成一千五百组， 一千五百组强弩又分为前后三批，每组三张强弩专瞄一骑，两张射马一张射人，而后面递补的一批跟进射杀前面的漏网者，如是循环。首当其冲的雷吟儿率先落马，而后马倦人疲，失去指挥又人高马大的羌骑兵就成了各自独立的活靶。一时间战场上只剩下了弩箭破空声和中箭者的惨嚎——羌兵的和孙策军先锋的。
未到第三轮箭矢射完，战场上凄厉的人喊马嘶已然静了下来，只剩下几缕细若游丝的呻吟。射阳城与孙策军整齐的主阵间，是数千尸体。日虽已当空，但几是一片死寂，使人觉得这并非人间。
饶是孙策身经百战，杀人如麻，见此情景，也不由心中一颤，以微仅可察的声音问周瑜：“我方前锋将何人？”澄净的声音一如既往：“徐琨” 孙策一震，凝神望向周瑜，看到他眼中露出那一丝得意之色，不禁骇然。
战鼓声再起，孙策总共三万士卒全军出动，时至此时，再无半点保留，要借此余威，一举克射阳，下广陵，夺徐州，乃至进取中原。
陈登站在高尚不及五丈的射阳墙头，临雉堞下望，却是不动声色。
在己方密集的箭雨压制下，城上稀疏的矢石根本不能阻挡大军的前进，眼间孙策军迫近护城河，准备填河架桥，设云梯冲车攻城。
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的云梯搭上射阳城头，数万人马蚁附而上，反掌间破城的情景，孙策的眼中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可在那丝笑意还未来得及在脸上展开时，奇变再生。
射阳城内飞起一片铺天卷地的乌云，刹那间倾泻在正在架设攻城器械的孙策军中，那乌云竟是无数车轮大小的巨石，如同长了眼般倾泻在孙策军的阵地上，一架架云梯冲车如纸扎草编一样被撕扯的粉碎，整个大地都在震动。孙策军的矢石忙纷纷砸向城头，可是城中飞出的炮石却全不受影响，丝毫没有减少的倾向。等孙策军的攻城器械损失殆尽的时候，城中飞出的却换了拳头大小的碎石，虽然破坏力少逊，可覆盖面极广，又能致远，对人员的杀伤极大。而且炮石直如长了眼睛一般，随着南军的后撤而自动拉远射程，孙策军一面逃避着遮天蔽日 无孔不入的炮石，一面留下尸首溃逃。
陈登独个站在望楼上，随手推倒身边一个执旗虚立的草人，仰天长笑，只觉仿佛卸了千斤重担般惬意，原来，他根本就没有把赌注下在真髓的五百龙雀兵上。
射阳城低壕浅，兵少粮缺，如大军猛攻，断然抵挡不住。而恰恰是这“城低”使得陈登想到了破敌良策。依常理，攻城时双方以矢石对射，而守方虽居高临下，却也难免为攻方矢石压制，而陈登干脆完全放弃城头，将大量投石机置于城内，城中高起井阑居高临下以窥敌阵 以旗语指挥炮车投石远近，如此己能精确伤敌则敌不知己在何处，而射阳城墙不高，又不至于阻碍炮石向城外发射。此法亦是知易行难，对炮车的射程，斥候的观察测距能力，指挥者对炮车的角度调较都有极高要求。也幸得陈登手下有郭胜这等巧匠，连日设计赶制了上百性能远过寻常炮车的巨型投石机，临战时城上几乎尽撤军士，束草人为疑兵，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炮车上，虽然行险之极 也幸而一击成功。
望着城下仓皇远遁的孙策军和盈野的尸体，陈登忽而感到身体无比的疲惫，而精神却依旧亢奋。“胜了么？可胜了又如何？乱世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已。可是，我能否为尽快结束这无尽战乱做点什么呢？”
一缕微风拂动了城头草人所执的旌旗旗角，顺着旗角打了个旋，而后竟然继续旋转，扩大，旌旗招展的同时，草人也颓然倒下， 那阵风顺势飘向城下，拂过城下无数的折戟断刀，扶摇翻动着卷起漫天的碧血黄沙，逐渐消失在天际。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席卷天下”陈登不由得想，“当初黄巾乱时，颍川长社的漫天烈火，是否就是曹孟德这阵如今席卷天下的狂风的‘青萍之末’呢？而董卓入洛阳，刘备结关张，袁绍领盟主，孙策得旧部的时候，想的是不是和我现在一样的事情呢？或许，这也便是我陈元龙的‘青萍之末’吧……”
陈登想到这里，解下弱冠来形影不离的“龙渊” “太阿”二剑，用力掷向漫天风沙中。这时，郭胜马砾为首的吏民士卒欢呼着拥上城头，向他奔来。
这时，他们看到了一个让自己毕生难忘的景象，广陵太守陈登在他们面前缓缓坐倒，嘴角流下一丝鲜血。
是夜 斗牛间紫气隐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