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君
05-03-11, 00:42
一
孔融被杀的那天我正在征兵。我站在巍巍的高台上朗声唱颂着昨夜拟好的征兵檄文，看着台下筋肉坚实的大汉一个个走入那支青州兵的队伍中去。我读完了最后一行字时刚好看到他，他瘦长的双手带着枷，久不见天日的脸上是青白的颜色，脖子上曳着一条绳索。他看到我，朝我笑了一下，我便扔了檄文飞跑下来，一路分开夹道围观的人群与青州兵的长矛。我攀着枷随着他走，他海面一般深湛的眼睛忧郁地看着我，仿佛只是为要旅行不能见我而苦恼着。然后他朝我笑，只是笑，我也还他以笑。我们这样彼此笑了一段路到了最热闹的一处市集，前面的士兵忽然停下来喝我退后，周围的士兵把观众赶成一个环形，后面的士兵一脚踢他跪下，鬼头刀轻快利落地将他的脑袋割了下来，有些血一直飞到我衣服上。紧跟着牵来的是孔融的两个儿子，他们都有一副与他相似的白净面容，一路上说着话儿，去刑场还像是去郊游一样快活。
杀到孔融的妻妾时我已回去检点今天的成绩了，只是后来听说杀他一门良贱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傍晚我回到家中，急忙将那件衣服脱下来焚烧了。丝绸在火中噼啪燃烧放出难闻的气味，鲜艳的火苗饱满如夕照中裁下的一捧锦绣，我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便紧抓着冰冷的衣角放声大哭。
在那之后我不停地喝酒，喝醉了倒头就睡，醒来就听到外面喧闹不已看到一队全副武装的青州兵踢开门扇，其中还有几个那天在台下的熟悉面容，手里拿着枷锁和用来系脖子的绳子要将我送到最热闹的市集上去。我凛然一惊直起身子他们却像晨雾一样消散到房间的各个角落去了。我揩去额头的冷汗重新躺下，又看见他们的面容和枷锁和绳子在我头上盘旋，我只好把眼睛闭上。
丞相听说我病了还派郗虑来探望过我。那家伙生的獐头鼠目，缩在厅堂的椅子上，两只细长的眼睛不时透出怀疑的目光，他故作亲密地喊我德祖的时候我几乎要吐在他面前。我三两句话把他打发走了。后来我知道是他唆使丞相杀孔融的。而我和孔融，从前都曾经侮辱过他。
此后丞相率兵南征去了。我仍留在许昌做事情，只是再也不征兵。丞相检阅一番部队后便将那队青州兵选为了总队。那部队旌旗鲜明地开出城门之时，我感到这些日子未曾有过的轻松愉快。
二
我与祢衡只见过几次面，都是在年少的时候。有时孔融邀我们去酒肆喝酒，他喝醉了便开始骂人，先骂孔融然后骂我然后再骂曹操跟这个混乱的社会。孔融只是温婉地笑笑，我也只是偶尔皱皱眉，而邻座的人便往往要侧目，有胆小怕事的甚至掩耳而过。然与他在孔融家中喝酒时他却极少痛骂，每次说到激昂处，便顿开他金石般清越的嗓子唱起悲伤的歌儿，使我们三个人都不禁唏嘘涕下。
孔融是极欣赏祢衡的。若没有他，想必祢衡得不到我那么多的尊重。祢衡经常面辱孔融，揭讽他的短处，孔融也只是温厚地笑笑而已。有时祢衡便以戏弄我二人为乐，我少不得还他几句，可孔融还是那么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像是乐在其中的样子。
后来孔融上表推荐了祢衡，祢衡知道后把孔融狠狠骂了一顿，这回不是戏言祢衡真的动气了。丞相召见祢衡，祢衡将他的手下折辱遍了，丞相大怒。孔融两头说合，方保相安无事。祢衡却并不买帐，骂孔融是伪君子。孔融赔了几顿酒才买得他的脸色和缓下来。
过了几天，传出祢衡击鼓时当众辱骂丞相，被丞相赶到刘表处去。我与孔融去为他送行。他瘦弱的身躯坐在高头大马上，几缕稀疏的胡须迎风舞动，照例是满脸不屑一顾的表情。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虎背熊腰的侍卫。喝酒时他又骂了起来，把我和孔融骂得一钱不值，我们两个想到他此去凶多吉少便没有与他争执任他骂个痛快。后来孔融先起身告辞，他走远时祢衡朝着他的背影狠狠啐了口唾沫。我想回城晚了可能城门要关便也起身要走，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口里哼着一个他常唱的调子，那声音熟悉得几乎要将我的眼泪也催下来了。最后他抓起酒觞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看了我几眼，松开我的手瘫倒在地上打起鼾来。两个侍卫手忙脚乱地将他扛上马，带他走远了。
是年祢衡被黄祖斩于鹦鹉洲，传说至死骂不绝口。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特别伤心。
三
孔融死后我 日复一日地想到死。青州兵的枷锁和绳子始终在我头顶上盘旋，盘旋到最后成为一种习惯，让我对死不再有最初的恐惧。我渴望死。
我知道丞相一定很想杀我。我曾经与孔融多次在朝房里谈论他幼年为陷害他叔父在自己父亲面前撒泼打滚的事，或者是他父亲是个太监一类的话题，而每次旁边都有很多人。有一次我们纵声高笑，没发现丞相就在窗外站着。
我知道丞相一定会杀我。他不会容许知道他短处的人存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他太骄傲了。太自负了。
我想死。想被鬼头刀砍下头来想被扔在最繁华的市井想被弃在荒郊野外任乌鸦啄食寒尸而毫无知觉，胜过每天在头顶上披枷带锁的日子。或者在那致命的一刀到来之前疾病缠身奄奄一息得以善终，埋骨随便哪个地方的七尺土下。这样苟活的日子突然之间使我感到屈辱，这屈辱又会突如其来的消失。单是这个就几乎要把我逼疯了。
我意识到孔融的死对我意味着什么。他不是我的保护人，却是预示我死期的人。他死前我不必考虑的问题现在要考虑了。他朝我笑。他干净利落地死了，把我一个人抛在世界上受生的恐惧活活折磨。
我要死。
四
丞相没有杀我。他派我做河内的太守。
我将河内的府廪一卷而空，每日花天酒地。
丞相没有杀我。他调别人做河内的太守，将我派至南皮。
我照样未理过一日政事。我拿了银子去濮阳和邺城游历，购买珍奇的宝物。
丞相没有杀我。他又任命了新的南皮太守，调我回了许昌。
我屡次在他的眼前卖弄学识，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容忍的。
丞相笑了，如看了场精彩的歌舞。他赐给我宝物。
终于有一天他急召我去丞相府，不得派人跟随。我知道那天来了。
谁知他只是把两个儿子叫到我面前，使我选做其中一人的老师。
我选了曹植，陪他逃到了陈留，倒在府邸崭新的床上便睡熟了。
五
我做了梦。梦见一座桥上站着祢衡。祢衡骂我你这个混蛋。
我说曹操原来不像我想象那么气量狭小。出乎意料的，祢衡说对。
我说从此以后我要在他手下好好做事，以前的事情做的有点过分了。
祢衡一顿痛骂，一边骂一边逼近，一直到我掉下桥去。祢衡说你是个混帐是个白痴。
我掉到桥里的云雾中，然后沉入深深的水。我不会水，水漫进我的口鼻要将我淹没了。慌乱之中我抓住了一根漂浮的枯木，云雾顿时散去，我才发现周围都是血水，鼻子和嘴巴里也是浓浓的血腥味道。
我不容易地飘到岸边，爬上了岸。这是一块小洲，春草萋萋，非常美丽。
我回看环绕着洲的血海，才发现方才抱着漂浮的是祢衡的尸身。
我逃到丛林中，忽然前方走来两个卫士，牵着带枷的祢衡。卫士喝令跪下。
祢衡跪下了。他没有骂，没有嚷，没有跳高。他听话地跪着，望向我的方向，碎玉一般的眼神悲怆着，流着歌声一样清澈的泪水。我忽然觉得他比这个鲜嫩年轻的沙洲更加美丽。
卫士举起了刀。孔融在我身后微笑，恐惧中我回手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像当初抓着祢衡的尸首一样紧。
刀落下去了。寒冷的光芒碰到了我颈后的皮肤。
我醒了。
五
西征刘备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时我已经做了多年宛城太守，政绩非常不错，就要封为一品官了。丞相任我做主簿，亲自率领大军征讨刘备，一路上与我并辔而行，谈笑风生。
军队在汉水旁边扎营，隔着烟波渺渺的江水隐约看见江那边汉中的旗帜。丞相整顿军纪，发布号令，还与我激烈地探讨了一阵子抓着刘备应得多少功绩抓着诸葛亮又该得多少。探讨之后我们两个都满面红光十分高兴于是丞相摆酒设军宴请我。两个人都喝了很多。军中无女乐，丞相便传小吏们击鼓为乐。我看到鼓想到了祢衡便对丞相说了，他说是啊当年我是借刘表的手除掉他后来还是黄祖帮了这个忙，那家伙不学无术又猖狂总要遭报应的。我觉得丞相说的对。
然后又从祢衡说到孔融。丞相问我杀了你的好朋友你恨不恨我。我说恨。
现在呢？现在还是有点恨。
丞相放声大笑，忽然又收住笑忧伤地看着我。他说我肯说实话真不简单，现在他周围很少有这样的人了。
他又说当时他也有他的苦衷，怪不得他。
我觉得他说的完全对。我们一起欢笑起来，那天一直喝到深夜才罢。
六
夏侯惇说丞相要杀我时我像听到鬼夜哭一样觉得不可思议。他说那你见丞相去。
丞相一脸的怒气，入门便喝令我跪下。我跪了，他开始痛斥我惑乱军心之事。
我以为我在做梦。我的左手狠狠掐了一下右手，是真的。丞相在骂我并且要杀我，左右没有一个打算救我的人。我怯怯地问鸡肋不就是退兵的意思么？丞相说呸！
我想笑，想叫，想跳起来，想在地上打滚，想咬曹操的手指头，想撞死，想夺侍卫的佩剑自尽。不是我犯什么都不管么？不是让我去教你儿子么？不是我们一起喝了大半夜么？鸡肋不是退兵的意思么？不是你都忘记了我还记得你那些短处么？——不是你都忘记了我还记得么？
不是么？是么？
直到青州兵的绳索在我的脖子上系紧，我才明白原来我是又回到了梦中。
七
到辕门之外的路只有几步，可对我来说足够长了。
我想起孔融，想起祢衡，想起我跟孔融竞相揭曹操短，想起祢衡骂孔融还抓着我哭，想起祢衡被杀的消息，想起孔融被杀的面容，想起当太守时风流快活的日子，想起曹操温和的笑容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我又想起那个梦了。想起我在血海里抱着尸首沉浮，祢衡跪着哭，孔融在我身后笑，我抓着他的袖子。美丽的沙洲像宝石。原来这种怨恨是可以积一辈子的。我忽然明白了祢衡究竟是谁杀的。
于是当寒冷的光芒切开我颈后的皮肤时，我真心实意地原谅了曹操。
孔融被杀的那天我正在征兵。我站在巍巍的高台上朗声唱颂着昨夜拟好的征兵檄文，看着台下筋肉坚实的大汉一个个走入那支青州兵的队伍中去。我读完了最后一行字时刚好看到他，他瘦长的双手带着枷，久不见天日的脸上是青白的颜色，脖子上曳着一条绳索。他看到我，朝我笑了一下，我便扔了檄文飞跑下来，一路分开夹道围观的人群与青州兵的长矛。我攀着枷随着他走，他海面一般深湛的眼睛忧郁地看着我，仿佛只是为要旅行不能见我而苦恼着。然后他朝我笑，只是笑，我也还他以笑。我们这样彼此笑了一段路到了最热闹的一处市集，前面的士兵忽然停下来喝我退后，周围的士兵把观众赶成一个环形，后面的士兵一脚踢他跪下，鬼头刀轻快利落地将他的脑袋割了下来，有些血一直飞到我衣服上。紧跟着牵来的是孔融的两个儿子，他们都有一副与他相似的白净面容，一路上说着话儿，去刑场还像是去郊游一样快活。
杀到孔融的妻妾时我已回去检点今天的成绩了，只是后来听说杀他一门良贱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傍晚我回到家中，急忙将那件衣服脱下来焚烧了。丝绸在火中噼啪燃烧放出难闻的气味，鲜艳的火苗饱满如夕照中裁下的一捧锦绣，我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便紧抓着冰冷的衣角放声大哭。
在那之后我不停地喝酒，喝醉了倒头就睡，醒来就听到外面喧闹不已看到一队全副武装的青州兵踢开门扇，其中还有几个那天在台下的熟悉面容，手里拿着枷锁和用来系脖子的绳子要将我送到最热闹的市集上去。我凛然一惊直起身子他们却像晨雾一样消散到房间的各个角落去了。我揩去额头的冷汗重新躺下，又看见他们的面容和枷锁和绳子在我头上盘旋，我只好把眼睛闭上。
丞相听说我病了还派郗虑来探望过我。那家伙生的獐头鼠目，缩在厅堂的椅子上，两只细长的眼睛不时透出怀疑的目光，他故作亲密地喊我德祖的时候我几乎要吐在他面前。我三两句话把他打发走了。后来我知道是他唆使丞相杀孔融的。而我和孔融，从前都曾经侮辱过他。
此后丞相率兵南征去了。我仍留在许昌做事情，只是再也不征兵。丞相检阅一番部队后便将那队青州兵选为了总队。那部队旌旗鲜明地开出城门之时，我感到这些日子未曾有过的轻松愉快。
二
我与祢衡只见过几次面，都是在年少的时候。有时孔融邀我们去酒肆喝酒，他喝醉了便开始骂人，先骂孔融然后骂我然后再骂曹操跟这个混乱的社会。孔融只是温婉地笑笑，我也只是偶尔皱皱眉，而邻座的人便往往要侧目，有胆小怕事的甚至掩耳而过。然与他在孔融家中喝酒时他却极少痛骂，每次说到激昂处，便顿开他金石般清越的嗓子唱起悲伤的歌儿，使我们三个人都不禁唏嘘涕下。
孔融是极欣赏祢衡的。若没有他，想必祢衡得不到我那么多的尊重。祢衡经常面辱孔融，揭讽他的短处，孔融也只是温厚地笑笑而已。有时祢衡便以戏弄我二人为乐，我少不得还他几句，可孔融还是那么一副气定神闲的表情，像是乐在其中的样子。
后来孔融上表推荐了祢衡，祢衡知道后把孔融狠狠骂了一顿，这回不是戏言祢衡真的动气了。丞相召见祢衡，祢衡将他的手下折辱遍了，丞相大怒。孔融两头说合，方保相安无事。祢衡却并不买帐，骂孔融是伪君子。孔融赔了几顿酒才买得他的脸色和缓下来。
过了几天，传出祢衡击鼓时当众辱骂丞相，被丞相赶到刘表处去。我与孔融去为他送行。他瘦弱的身躯坐在高头大马上，几缕稀疏的胡须迎风舞动，照例是满脸不屑一顾的表情。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虎背熊腰的侍卫。喝酒时他又骂了起来，把我和孔融骂得一钱不值，我们两个想到他此去凶多吉少便没有与他争执任他骂个痛快。后来孔融先起身告辞，他走远时祢衡朝着他的背影狠狠啐了口唾沫。我想回城晚了可能城门要关便也起身要走，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口里哼着一个他常唱的调子，那声音熟悉得几乎要将我的眼泪也催下来了。最后他抓起酒觞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看了我几眼，松开我的手瘫倒在地上打起鼾来。两个侍卫手忙脚乱地将他扛上马，带他走远了。
是年祢衡被黄祖斩于鹦鹉洲，传说至死骂不绝口。奇怪的是，我并没有特别伤心。
三
孔融死后我 日复一日地想到死。青州兵的枷锁和绳子始终在我头顶上盘旋，盘旋到最后成为一种习惯，让我对死不再有最初的恐惧。我渴望死。
我知道丞相一定很想杀我。我曾经与孔融多次在朝房里谈论他幼年为陷害他叔父在自己父亲面前撒泼打滚的事，或者是他父亲是个太监一类的话题，而每次旁边都有很多人。有一次我们纵声高笑，没发现丞相就在窗外站着。
我知道丞相一定会杀我。他不会容许知道他短处的人存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他太骄傲了。太自负了。
我想死。想被鬼头刀砍下头来想被扔在最繁华的市井想被弃在荒郊野外任乌鸦啄食寒尸而毫无知觉，胜过每天在头顶上披枷带锁的日子。或者在那致命的一刀到来之前疾病缠身奄奄一息得以善终，埋骨随便哪个地方的七尺土下。这样苟活的日子突然之间使我感到屈辱，这屈辱又会突如其来的消失。单是这个就几乎要把我逼疯了。
我意识到孔融的死对我意味着什么。他不是我的保护人，却是预示我死期的人。他死前我不必考虑的问题现在要考虑了。他朝我笑。他干净利落地死了，把我一个人抛在世界上受生的恐惧活活折磨。
我要死。
四
丞相没有杀我。他派我做河内的太守。
我将河内的府廪一卷而空，每日花天酒地。
丞相没有杀我。他调别人做河内的太守，将我派至南皮。
我照样未理过一日政事。我拿了银子去濮阳和邺城游历，购买珍奇的宝物。
丞相没有杀我。他又任命了新的南皮太守，调我回了许昌。
我屡次在他的眼前卖弄学识，我知道他一定不会容忍的。
丞相笑了，如看了场精彩的歌舞。他赐给我宝物。
终于有一天他急召我去丞相府，不得派人跟随。我知道那天来了。
谁知他只是把两个儿子叫到我面前，使我选做其中一人的老师。
我选了曹植，陪他逃到了陈留，倒在府邸崭新的床上便睡熟了。
五
我做了梦。梦见一座桥上站着祢衡。祢衡骂我你这个混蛋。
我说曹操原来不像我想象那么气量狭小。出乎意料的，祢衡说对。
我说从此以后我要在他手下好好做事，以前的事情做的有点过分了。
祢衡一顿痛骂，一边骂一边逼近，一直到我掉下桥去。祢衡说你是个混帐是个白痴。
我掉到桥里的云雾中，然后沉入深深的水。我不会水，水漫进我的口鼻要将我淹没了。慌乱之中我抓住了一根漂浮的枯木，云雾顿时散去，我才发现周围都是血水，鼻子和嘴巴里也是浓浓的血腥味道。
我不容易地飘到岸边，爬上了岸。这是一块小洲，春草萋萋，非常美丽。
我回看环绕着洲的血海，才发现方才抱着漂浮的是祢衡的尸身。
我逃到丛林中，忽然前方走来两个卫士，牵着带枷的祢衡。卫士喝令跪下。
祢衡跪下了。他没有骂，没有嚷，没有跳高。他听话地跪着，望向我的方向，碎玉一般的眼神悲怆着，流着歌声一样清澈的泪水。我忽然觉得他比这个鲜嫩年轻的沙洲更加美丽。
卫士举起了刀。孔融在我身后微笑，恐惧中我回手紧紧抓住他的袖子，像当初抓着祢衡的尸首一样紧。
刀落下去了。寒冷的光芒碰到了我颈后的皮肤。
我醒了。
五
西征刘备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时我已经做了多年宛城太守，政绩非常不错，就要封为一品官了。丞相任我做主簿，亲自率领大军征讨刘备，一路上与我并辔而行，谈笑风生。
军队在汉水旁边扎营，隔着烟波渺渺的江水隐约看见江那边汉中的旗帜。丞相整顿军纪，发布号令，还与我激烈地探讨了一阵子抓着刘备应得多少功绩抓着诸葛亮又该得多少。探讨之后我们两个都满面红光十分高兴于是丞相摆酒设军宴请我。两个人都喝了很多。军中无女乐，丞相便传小吏们击鼓为乐。我看到鼓想到了祢衡便对丞相说了，他说是啊当年我是借刘表的手除掉他后来还是黄祖帮了这个忙，那家伙不学无术又猖狂总要遭报应的。我觉得丞相说的对。
然后又从祢衡说到孔融。丞相问我杀了你的好朋友你恨不恨我。我说恨。
现在呢？现在还是有点恨。
丞相放声大笑，忽然又收住笑忧伤地看着我。他说我肯说实话真不简单，现在他周围很少有这样的人了。
他又说当时他也有他的苦衷，怪不得他。
我觉得他说的完全对。我们一起欢笑起来，那天一直喝到深夜才罢。
六
夏侯惇说丞相要杀我时我像听到鬼夜哭一样觉得不可思议。他说那你见丞相去。
丞相一脸的怒气，入门便喝令我跪下。我跪了，他开始痛斥我惑乱军心之事。
我以为我在做梦。我的左手狠狠掐了一下右手，是真的。丞相在骂我并且要杀我，左右没有一个打算救我的人。我怯怯地问鸡肋不就是退兵的意思么？丞相说呸！
我想笑，想叫，想跳起来，想在地上打滚，想咬曹操的手指头，想撞死，想夺侍卫的佩剑自尽。不是我犯什么都不管么？不是让我去教你儿子么？不是我们一起喝了大半夜么？鸡肋不是退兵的意思么？不是你都忘记了我还记得你那些短处么？——不是你都忘记了我还记得么？
不是么？是么？
直到青州兵的绳索在我的脖子上系紧，我才明白原来我是又回到了梦中。
七
到辕门之外的路只有几步，可对我来说足够长了。
我想起孔融，想起祢衡，想起我跟孔融竞相揭曹操短，想起祢衡骂孔融还抓着我哭，想起祢衡被杀的消息，想起孔融被杀的面容，想起当太守时风流快活的日子，想起曹操温和的笑容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
我又想起那个梦了。想起我在血海里抱着尸首沉浮，祢衡跪着哭，孔融在我身后笑，我抓着他的袖子。美丽的沙洲像宝石。原来这种怨恨是可以积一辈子的。我忽然明白了祢衡究竟是谁杀的。
于是当寒冷的光芒切开我颈后的皮肤时，我真心实意地原谅了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