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夷
06-03-23, 16:01
甘棠遗事
益州也无非是这样。成都的锦绣烂漫的时节，望去确也象绯红的轻云，但锦衣包裹的，也多是成群结队的富豪门下，清客骚人，头顶上盘着纶巾，仿效名士般松松垮垮，形成一座金牛山。也有解散发髻，披在肩上，油光可鉴，宛如泻在砚里的翰墨，走起路来，还忘不了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
许文休（靖）家颇有几本书看，有时还值得去一转；倘在上午，里面的几间书房倒也还可以坐坐。但到傍晚，络绎不绝的宾客不免要“先生、先生”地呼得震天，兼以满房酒气飘荡；问问门下的仆人，总是答道：“是某某大人来了哦。”
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我就往城西的董幼宰（和）家去。从七盘巷出发，不久便到一处岔口，写道：锦云里。不知怎地，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名目。其次却只记得“军师将军府”了，这是前往董大人家的必经之路，也是日后“丞相府”的所在。董府并不大，陈设简陋得厉害，董幼宰常常不在。
大概是年龄相仿之故罢。江东的孙策见到周瑜，便拉了他手登堂拜母，结好金兰，纳了同一家的姐妹做姨太太；北方的王粲死于瘟疫，曹丕就哭了个涕泗横流，祭奠之时，还号召众人齐在坟前学亡者爱听的驴叫。我遇着董允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不管我要茶水钱，董休昭还为我的衣行操心。许司徒丧子那日，我先打算步行前往。初夏气候宜人，一路花草芬芳，去拜祭恰如郊游。但休昭却以为这一路脚程颇远，祭奠的又是贵人之子，且还有更多的贵人必在彼处，步行实不相宜，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说。我虽然以为死者的尊贵、丧所的奢华、宾客的身份和我全不相干，然而好意难却，也只得与他同去求车马。于是得到了一辆破旧的鹿车，吱吱嘎嘎地去了，他虽面有难色，我倒觉别具滋味。
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大人，听到许多新鲜的讲话。许司徒自是老泪沾衣，宾客们也纷纷劝他顺变。门人跑来通报道：“军师将军来了。”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高个的男子，青衣缓带，目光深切，握一把干干净净的白羽扇。见到许文休，便把羽扇抱向一旁，用了缓慢而很有力道的声调，向他道：——
“天不假寿，芝兰早夭，司徒还要节哀。”
后面有几个人窃窃说着话。他接着又代为传达了陛下的悼亡之意，又上前祭了薄酒，拜了几拜，面孔越发的沉重，依稀还用衣袖揩了揩眼角。
那立在后面说话的是左将军府的几个从事，在府里已经一年，掌故颇为熟悉的了。他们便给好事者讲演每个贵人的历史。这军师将军，叫诸葛亮的，据说最是精细能干，面面俱到，竟能把每一季的税单都了然于胸；为人虽然和善，遇上事却很严厉，有一回职下送错文卷，便被训斥了一通，至于那三十多岁的显贵弟子脸红如烧，掉下泪来才罢休。
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我就亲见他有一次训人，从午时到了近暮。
章武元年，他升任了丞相。建兴元年，他开府治事，委我为黄门侍郎。又过了几年，丞相南征归来，大约是十二月初四，车舆行近东门，他吩咐停下车马。那时我正侍立在迎接的行列里，他掀开车帘来叫我了。我左右站的，全是年龄与职位都高过我的官员，他却独向我招招手，要我与他同载。
“呈与陛下披览的典籍，你能抄一抄么？”他问。
“可以抄一点。”
“拿来我看！”
我抄写了一些拿去丞相府，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还我，并且说，此后每月要送给他看一回。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抄的经典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脱漏的地方，连断句的疑义，也都一一指出。
这样一直继续到陛下读完了他送上的书单：《六韬》、《商君书》、《韩非子》、《申子》、《管子》、《战国策》。
可惜我那时太不慎重，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诸葛丞相将我叫到他的府里去，翻出我那抄本的一个字，是一个“备”字，指着，向我淡定地说道：——
“你看，你这个字多写了一笔。——自然，多写一笔，的确比较的正确，然而却触犯了先帝名讳。此书上呈陛下，陛下读到，不免不悦。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更加用心。”
但是我还不服气，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想道：——
“字还是我写的不错；至于实在的情形，陛下也未必会留意。”
繁忙公事之余，我常去赌坊，兴起时一玩便是一整夜。天亮再回府衙，早朝早已散去。我虽然不必上朝，可也因此间或地遭到弹劾。于是又被诸葛丞相叫去，这一次叫去，当然免不了一顿教训。训诫我时，他一面仍在批复从汉中发来的军务公文。出人意料的是，在我认错后，他偏抬起头来，笑微微地望着我，好象很高兴，恢复了极温和的、有兴致的声调对我说道：——
“我因为听说你嗜赌好酒，玩物而丧志，所以很担心。可性喜谑嘲，倒也不是坏事。我正好有个较为长久的差使要你去做。”
他这句话规定了我之后数年的奔波，自成都万里桥而下，出使江东。面对狷狭刻薄的诸葛恪之流，孜孜于文字游戏的辨难。孙权看重我，赠以宝刀，并说我必会成为国之股肱，不能常来东吴。不料日后竟证明了他的预见。
但丞相也偶有使我为难的时候。他听说魏文长、杨公威不睦，即使他写下《甘戚论》加以劝说，也无补于事。所以问我怎么调和，还叹息道：“孤深惜仪之才干、延之骁勇，每恨二人之不平，不忍有所偏废。”而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常常入其坐间，分别解劝，虽然治不了根本，只望能稍加匡救，有益于国。
有一天，御史李邈带上仆吏到我寓里来了，说是奉命搜查，翻检了一通，并没有带走什么。他们走后不久，我就收到一封很厚的信，拆开看时，第一句是：——
“愿谒主人翁。”
这是《汉书·东方朔传》上的句子罢，是说武帝姑母馆陶公主私幸庶民董偃。武帝过馆陶宅，开首便是这一句：“愿谒主人翁。”馆陶连忙下座，摘去首饰，赤脚谢罪，引董偃出来拜见。武帝承认了他两人的关系——“于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观鸡鞠之会，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其次的话，大略是说近年我屡被拔擢，是丞相之女倾心与我，甚或有染，我蒙了这层关系，所以能得到这样的重用。末尾是匿名。
我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因为要考优劾劣，御史府送来一份文卷，其中一句是“作奸犯科，虽亲必惩”，而且在“奸”字旁边加了一个圈。我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但是毫不介意，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我了，犹言我与丞相千金果小姐关系不正。
我未将这事告知诸葛丞相；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僚倒得知了，很是不平，一同去诘责御史府的无礼，并且要求他们慎重道歉，将这流言消灭掉。但流言的消灭，是何等难事。好在清者自清，也不必太挂怀。此后李邈却又竭力运动，委托了休昭，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结末是我便将这班固《汉书》式的信退还了他们。
费伯仁孱弱，所以费文伟当然是低能儿，迁为黄门侍郎，又除昭信校尉，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但我接着便又被更猛烈地弹劾了。建兴五年我受任侍中，侍中的职责是掌管天子器物并规劝陛下遵循正道、察纳雅言，也常要出入宫闱，处理琐事。有时值夜已完而还没有等到换班同僚的时候，便见有小黄门不远不近地盯着我，聚在一起嘀咕，自然都是说费侍中为人如何不正：在赌坊出千，诱引果小姐，被御史捏住把柄，要倒霉了。越说声音越大；在宫廊下正有一个我。
“一定的……”他们都挤眉弄眼起来。
这种议论，是常有的，但在我，却不能习以为常，特别听得刺耳。此后存身赌坊，我夹杂在喧嚣、汗臭、酒气与骰子之间，看见那些捋袖赤膊的赌徒，他们也何尝不异类似的看我，——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我倒也可喊将起来——押大！
到五年的秋天，我便去汉中寻诸葛丞相，告诉他我将不留在宫中，否则宁可白身而归。他的脸色仿佛有些讥诮，似乎想说话，但一时竟没有说。
“我想去江夏故里，丞相于我的厚爱，我决然不会忘记。”其实我并没有决意离开蜀中，只因新近又被唾面，便说了一句偏激的气话。
“为流言而逃避的怯懦，怕无论逃往哪里也没什么大作为。”他淡淡笑道。
我心里重重一震，在汉中留了几日，打算还回去做侍中。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营里去，交给我一道敕文，后面写着两个字道：“调令”，还说希望我尽快处理完侍中的事，快些回转汉中来做“参军”。但我这时适值没有遗事了；他便下令我不必回成都，另派了专人去将此事回报朝廷。从此我历任中护军、司马等职，除了多次使吴以外，便是时时陪在他身边参议军事。
我担任军职之后，就多年没有被弹劾，忙于谏喻魏、杨，那效果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虽然他在之日，二人各尽其用，但他一旦不幸，他们立即反目，落得两败俱伤，也耗损了国家之气，而这，又正中孙权的先见。如今他离世十多年了，我也迁为了大将军录尚书事，朝中的庆赏刑威，即便我身在外任，也要先报来知，然后实行——正与他时一样。这位高权重之时，才能略略感觉到他当年的承担，如此感觉，又令人不得不更加感佩他，像他那样，处在这个位置上，还能始终淡定微笑的，我再不能想到第二人。每年八月，我也像诸人一样私下祭奠他——因为陛下没有在国内立庙。我每每想说些话来追思他，经过的年月一多，话却仿佛更加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写点什么，却又难以下笔，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只字片语提及他。若亡者有灵，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五丈原之后，我与他便杳无消息了。
其实，我总还时时记起他，不间断地梦见他的笑容和沉着的话。在我所交往的人之中，我认为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庙堂，就是希望我能适当地纠正庙堂种种风气，包括虚荣、随意、流言、散漫；大而言之，是为汉国，就是希望国家在他之后，仍能屹立巍巍。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而他的姓名也必将悬诸日月。
他所予我的教诲和给我的书信，我曾经记录、保存编订成三厚册，收藏着的，将作为永久的纪念。不幸去年御敌于兴势的时候，毁坏了一口书箱，失去半箱书，恰巧这也遗失在内了。责成部属去找寻，寂无回音。今岁承祚为了收集他的故事前来问我时，我也只有依凭记忆口述给他听。古时周公曾在甘棠下休憩，民众思慕他的功绩与造福，从此不再砍伐甘棠树。诸葛丞相也做到了这一点。即便不著翰墨，他的遗事，至今还在国内口耳相传，不绝如缕。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我闭目便能在黑夜里瞥见他微笑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深切淡然的话来，便使我忽又振作，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剪剪灯心，再继续披阅咨断从成都发来的各类文书。
延熙八年十二月二日·于汉中
益州也无非是这样。成都的锦绣烂漫的时节，望去确也象绯红的轻云，但锦衣包裹的，也多是成群结队的富豪门下，清客骚人，头顶上盘着纶巾，仿效名士般松松垮垮，形成一座金牛山。也有解散发髻，披在肩上，油光可鉴，宛如泻在砚里的翰墨，走起路来，还忘不了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
许文休（靖）家颇有几本书看，有时还值得去一转；倘在上午，里面的几间书房倒也还可以坐坐。但到傍晚，络绎不绝的宾客不免要“先生、先生”地呼得震天，兼以满房酒气飘荡；问问门下的仆人，总是答道：“是某某大人来了哦。”
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我就往城西的董幼宰（和）家去。从七盘巷出发，不久便到一处岔口，写道：锦云里。不知怎地，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名目。其次却只记得“军师将军府”了，这是前往董大人家的必经之路，也是日后“丞相府”的所在。董府并不大，陈设简陋得厉害，董幼宰常常不在。
大概是年龄相仿之故罢。江东的孙策见到周瑜，便拉了他手登堂拜母，结好金兰，纳了同一家的姐妹做姨太太；北方的王粲死于瘟疫，曹丕就哭了个涕泗横流，祭奠之时，还号召众人齐在坟前学亡者爱听的驴叫。我遇着董允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不管我要茶水钱，董休昭还为我的衣行操心。许司徒丧子那日，我先打算步行前往。初夏气候宜人，一路花草芬芳，去拜祭恰如郊游。但休昭却以为这一路脚程颇远，祭奠的又是贵人之子，且还有更多的贵人必在彼处，步行实不相宜，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说。我虽然以为死者的尊贵、丧所的奢华、宾客的身份和我全不相干，然而好意难却，也只得与他同去求车马。于是得到了一辆破旧的鹿车，吱吱嘎嘎地去了，他虽面有难色，我倒觉别具滋味。
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大人，听到许多新鲜的讲话。许司徒自是老泪沾衣，宾客们也纷纷劝他顺变。门人跑来通报道：“军师将军来了。”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高个的男子，青衣缓带，目光深切，握一把干干净净的白羽扇。见到许文休，便把羽扇抱向一旁，用了缓慢而很有力道的声调，向他道：——
“天不假寿，芝兰早夭，司徒还要节哀。”
后面有几个人窃窃说着话。他接着又代为传达了陛下的悼亡之意，又上前祭了薄酒，拜了几拜，面孔越发的沉重，依稀还用衣袖揩了揩眼角。
那立在后面说话的是左将军府的几个从事，在府里已经一年，掌故颇为熟悉的了。他们便给好事者讲演每个贵人的历史。这军师将军，叫诸葛亮的，据说最是精细能干，面面俱到，竟能把每一季的税单都了然于胸；为人虽然和善，遇上事却很严厉，有一回职下送错文卷，便被训斥了一通，至于那三十多岁的显贵弟子脸红如烧，掉下泪来才罢休。
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我就亲见他有一次训人，从午时到了近暮。
章武元年，他升任了丞相。建兴元年，他开府治事，委我为黄门侍郎。又过了几年，丞相南征归来，大约是十二月初四，车舆行近东门，他吩咐停下车马。那时我正侍立在迎接的行列里，他掀开车帘来叫我了。我左右站的，全是年龄与职位都高过我的官员，他却独向我招招手，要我与他同载。
“呈与陛下披览的典籍，你能抄一抄么？”他问。
“可以抄一点。”
“拿来我看！”
我抄写了一些拿去丞相府，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还我，并且说，此后每月要送给他看一回。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抄的经典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脱漏的地方，连断句的疑义，也都一一指出。
这样一直继续到陛下读完了他送上的书单：《六韬》、《商君书》、《韩非子》、《申子》、《管子》、《战国策》。
可惜我那时太不慎重，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诸葛丞相将我叫到他的府里去，翻出我那抄本的一个字，是一个“备”字，指着，向我淡定地说道：——
“你看，你这个字多写了一笔。——自然，多写一笔，的确比较的正确，然而却触犯了先帝名讳。此书上呈陛下，陛下读到，不免不悦。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更加用心。”
但是我还不服气，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想道：——
“字还是我写的不错；至于实在的情形，陛下也未必会留意。”
繁忙公事之余，我常去赌坊，兴起时一玩便是一整夜。天亮再回府衙，早朝早已散去。我虽然不必上朝，可也因此间或地遭到弹劾。于是又被诸葛丞相叫去，这一次叫去，当然免不了一顿教训。训诫我时，他一面仍在批复从汉中发来的军务公文。出人意料的是，在我认错后，他偏抬起头来，笑微微地望着我，好象很高兴，恢复了极温和的、有兴致的声调对我说道：——
“我因为听说你嗜赌好酒，玩物而丧志，所以很担心。可性喜谑嘲，倒也不是坏事。我正好有个较为长久的差使要你去做。”
他这句话规定了我之后数年的奔波，自成都万里桥而下，出使江东。面对狷狭刻薄的诸葛恪之流，孜孜于文字游戏的辨难。孙权看重我，赠以宝刀，并说我必会成为国之股肱，不能常来东吴。不料日后竟证明了他的预见。
但丞相也偶有使我为难的时候。他听说魏文长、杨公威不睦，即使他写下《甘戚论》加以劝说，也无补于事。所以问我怎么调和，还叹息道：“孤深惜仪之才干、延之骁勇，每恨二人之不平，不忍有所偏废。”而我所能做的，不过是常常入其坐间，分别解劝，虽然治不了根本，只望能稍加匡救，有益于国。
有一天，御史李邈带上仆吏到我寓里来了，说是奉命搜查，翻检了一通，并没有带走什么。他们走后不久，我就收到一封很厚的信，拆开看时，第一句是：——
“愿谒主人翁。”
这是《汉书·东方朔传》上的句子罢，是说武帝姑母馆陶公主私幸庶民董偃。武帝过馆陶宅，开首便是这一句：“愿谒主人翁。”馆陶连忙下座，摘去首饰，赤脚谢罪，引董偃出来拜见。武帝承认了他两人的关系——“于是董君贵宠，天下莫不闻。郡国狗马蹴鞠剑客辐凑董氏。常从游戏北宫，驰逐平乐，观鸡鞠之会，角狗马之足，上大欢乐之。”其次的话，大略是说近年我屡被拔擢，是丞相之女倾心与我，甚或有染，我蒙了这层关系，所以能得到这样的重用。末尾是匿名。
我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因为要考优劾劣，御史府送来一份文卷，其中一句是“作奸犯科，虽亲必惩”，而且在“奸”字旁边加了一个圈。我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但是毫不介意，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我了，犹言我与丞相千金果小姐关系不正。
我未将这事告知诸葛丞相；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僚倒得知了，很是不平，一同去诘责御史府的无礼，并且要求他们慎重道歉，将这流言消灭掉。但流言的消灭，是何等难事。好在清者自清，也不必太挂怀。此后李邈却又竭力运动，委托了休昭，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结末是我便将这班固《汉书》式的信退还了他们。
费伯仁孱弱，所以费文伟当然是低能儿，迁为黄门侍郎，又除昭信校尉，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但我接着便又被更猛烈地弹劾了。建兴五年我受任侍中，侍中的职责是掌管天子器物并规劝陛下遵循正道、察纳雅言，也常要出入宫闱，处理琐事。有时值夜已完而还没有等到换班同僚的时候，便见有小黄门不远不近地盯着我，聚在一起嘀咕，自然都是说费侍中为人如何不正：在赌坊出千，诱引果小姐，被御史捏住把柄，要倒霉了。越说声音越大；在宫廊下正有一个我。
“一定的……”他们都挤眉弄眼起来。
这种议论，是常有的，但在我，却不能习以为常，特别听得刺耳。此后存身赌坊，我夹杂在喧嚣、汗臭、酒气与骰子之间，看见那些捋袖赤膊的赌徒，他们也何尝不异类似的看我，——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我倒也可喊将起来——押大！
到五年的秋天，我便去汉中寻诸葛丞相，告诉他我将不留在宫中，否则宁可白身而归。他的脸色仿佛有些讥诮，似乎想说话，但一时竟没有说。
“我想去江夏故里，丞相于我的厚爱，我决然不会忘记。”其实我并没有决意离开蜀中，只因新近又被唾面，便说了一句偏激的气话。
“为流言而逃避的怯懦，怕无论逃往哪里也没什么大作为。”他淡淡笑道。
我心里重重一震，在汉中留了几日，打算还回去做侍中。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营里去，交给我一道敕文，后面写着两个字道：“调令”，还说希望我尽快处理完侍中的事，快些回转汉中来做“参军”。但我这时适值没有遗事了；他便下令我不必回成都，另派了专人去将此事回报朝廷。从此我历任中护军、司马等职，除了多次使吴以外，便是时时陪在他身边参议军事。
我担任军职之后，就多年没有被弹劾，忙于谏喻魏、杨，那效果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虽然他在之日，二人各尽其用，但他一旦不幸，他们立即反目，落得两败俱伤，也耗损了国家之气，而这，又正中孙权的先见。如今他离世十多年了，我也迁为了大将军录尚书事，朝中的庆赏刑威，即便我身在外任，也要先报来知，然后实行——正与他时一样。这位高权重之时，才能略略感觉到他当年的承担，如此感觉，又令人不得不更加感佩他，像他那样，处在这个位置上，还能始终淡定微笑的，我再不能想到第二人。每年八月，我也像诸人一样私下祭奠他——因为陛下没有在国内立庙。我每每想说些话来追思他，经过的年月一多，话却仿佛更加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写点什么，却又难以下笔，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只字片语提及他。若亡者有灵，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五丈原之后，我与他便杳无消息了。
其实，我总还时时记起他，不间断地梦见他的笑容和沉着的话。在我所交往的人之中，我认为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庙堂，就是希望我能适当地纠正庙堂种种风气，包括虚荣、随意、流言、散漫；大而言之，是为汉国，就是希望国家在他之后，仍能屹立巍巍。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而他的姓名也必将悬诸日月。
他所予我的教诲和给我的书信，我曾经记录、保存编订成三厚册，收藏着的，将作为永久的纪念。不幸去年御敌于兴势的时候，毁坏了一口书箱，失去半箱书，恰巧这也遗失在内了。责成部属去找寻，寂无回音。今岁承祚为了收集他的故事前来问我时，我也只有依凭记忆口述给他听。古时周公曾在甘棠下休憩，民众思慕他的功绩与造福，从此不再砍伐甘棠树。诸葛丞相也做到了这一点。即便不著翰墨，他的遗事，至今还在国内口耳相传，不绝如缕。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我闭目便能在黑夜里瞥见他微笑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深切淡然的话来，便使我忽又振作，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剪剪灯心，再继续披阅咨断从成都发来的各类文书。
延熙八年十二月二日·于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