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DA

查看完整版本 : 書生赶考的七种可能



鹤渡寒潭
06-04-03, 16:24
偶然看了文鸳倚枪同学写的书生赶考前传,觉得很好看,就陆续编了后面这些小故事,绝大部分仍是他写的,但他自称为人低调,我就来抛头露面了!!buxie
想来我大概有两三年没在文艺开贴了,诸位近安 :(

前传
在我的想象中,古代的书生赶考实在是一件奇幻的历险游戏。


背好了行囊,有厚厚的经史子集,杂七杂八的笔墨纸砚,日常的用品,换洗衣服,要是从云南这样的偏远地方出发去京师,恐怕还要准备棉衣棉袄过冬,这些叮叮咚咚的一大套收拾下来,想想要背着走千里路,估计有很多意志不坚定的家伙会就此放弃。


假设书生的家里不是很穷困,能买一匹瘦驴替脚,注意,一定是瘦驴而不能是瘦马,原因么,马儿不符合书生的韵律,撒起欢儿跑起来,得得得,不像是书生赶考,倒很像悍匪冲锋。所以,小驴慢慢悠悠,能走春秋冬夏。配合背上的酸秀才摇头晃脑,看见美景丽人自然哈喇子流下几十里,弄几个偶得佳句,放到小包包里备用,漫长的旅程也因此平添许多乐趣。


好了,出发,娘子再见,你绣的手帕我揣在怀里呢。没有娘子的,不妨学学唐吉坷德,假设村头罗敷是你的梦中情人,正等你身披红稠回来后风光迎娶呢。佳人期许怎堪负,加油吧小伙子,未来是你们的。


远了,越来越远了,等那棵河边柳在视线中越来越不可辨,干脆不回头。看看西边的那抹夕阳,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希冀于路边的破庙没有被强盗占据。很好,庙里年久失修强盗早就忍耐不住乱窜的耗子和门前老树上那只寒鸦了,住进去吧,出门在外不能有太多奢求。生堆火,烤烤馒头,庙堂上的匾额在依稀的火光中仿佛上下跳动:兰若寺。


书生当然不知道兰若寺是啥地方,于是吃好了馒头,扫了扫地,整理蒲团,躺下睡觉了。子夜刚过,女鬼便如期来。她一点也不艳丽,简直丑到骨髓,选择十二点出来作恶的原因是她自己也认为白天就出来吓人太不厚道,说的狠点就是有点惨绝人寰。她身边既没有姐妹同伴,身后也没有一个邪恶的树妖姥姥指使,喜欢吃书生的肉是因为喜欢读书人身上的酸肉味。老鼠开始警觉地尖叫逃命,可怜的书生还在梦里化蝶。于是第二天早上,兰若寺里恢复了平静,一个读书人被吃的尸骨无存,仿佛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唯一能证明他曾经存在的,就是散落一地的《冬夏》,《儿子孙子曾孙子》.....


OK,假使那天他真的命很好,遇到一女鬼,容貌倾城,水性杨花。一夜风流不但不收费反而说自己从不吃荤腥并且立志减肥,喜欢做SPA保养肌肤,到海底挖天然海藻泥,钟爱树皮树根树叶这等天然绿色食品。温存之后又点拨书生考试要诀,翻出书本划出重点,不辞辛苦。第二天早上就立刻不见,书生怀里还多了几百两黄金,好,这下你拽的嘴都歪了,继续上路吧。


天又黑了,这次来到了繁华的都市,殷勤的店小二把瘦驴牵去喂料,他扔出一锭黄金给它点了最豪华的香草套餐。店小二眼珠子差点惊出来,旁边餐桌上的一位官差见了,喝完一杯酒,拿了一根线绳走了过来,在书生身上比划两下,宣布他身高违禁,不等于绳长,需要杀头以警世人。


可怜的书生没有想到大城市里身材还要按照官方规定生长,没有办法,乖乖地被咔嚓一刀要了小命,金子银子没收充公,就这样,他如路边的野花,一脚踩入泥泞,没有香如故。临死前还在惋惜书里白白划的那许多重点。


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如一粒石头扔到大海中间,你根本不会奢想能产生多少波浪。唯一被后人津津乐道的是,兰若寺的女鬼何等香艳销魂,官差杀起人来如何人刀合一势不可挡。

第一,狐媚记


天亮之后,女鬼推开窗子,一阵青烟袅袅淡去。

也许是眉眼之间的那点相似,或是同样成捆成扎的典籍,总之女鬼没有吃掉书生。世间多是负心人,而女鬼是没有眼泪的,不然她早已决堤。


书生继续骑着毛驴上路,好了,前面的十字坡别往右拐了,不然就会咔嚓一刀再也没有香如故。嗯,书生很听话,扭了扭驴耳朵,毛驴很不耐烦地摇摇头,朝左迈开脚步。渐渐天色又晚了,想起昨夜的兰若寺,书生不由得怅惘今晚却宿何处。要知道女鬼不常有,更何况好女鬼。这样想着走着,在毛驴上昏昏沉沉,等到惊醒的时候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误入了一片花园。

暗香袭人,巧笑飘飘,狐媚出现了。

为什么一定要出现狐媚,这个问题蒲松龄肯定也苦恼过。你看他一边给过路的人递茶送水,一边忙着记录下种种狐媚的故事。一般来说,开始总是美好的,伤心终是难免的。痴男怨女恩爱不已,却渐渐变得脸色开始发青,心慌多疑,背地里也成了巷尾议论的话题,终于落得被云游道士免费赠送两张鬼画符的地步。


说起这茅山道士,真是古道热肠。你看他吃穿随喜,毫不在意。偏容不得人世间有狐媚女鬼,尤其是美丽的、坠入爱河的。他们处处以拯救失足青年为名,行挑拨离间之实。动辄就主动送上几袋上好的符文,有预防女鬼、免疫狐媚的,有治疗伤寒、纠正斗鸡眼的——总之这次你是赚大了,这些宝贝足够你受用一生,直到老态龙钟时硬梆梆的躺在床板上无趣地咽气。


狐媚的笑声肯定是吃吃低笑,在月光下传的很远,像清泉抚石。如果你听到哈哈大笑的,别迟疑,撒腿赶紧跑——那些通常是饿得不轻的。书生脸色霎时红了,想来是他独自夜行时哼的小曲叨扰了佳人——书生对自己的嗓音远不如对圣人的话有信心,他连忙收声,涨红了脸,心想这位小姐该是在嘲笑自己罢。狐媚并没笑他。她甚至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存在,你看她手里提着花篮,采集着各色鲜花,满面娇羞,边走边笑。心里想的却是令自己欢喜的狐狸表哥。表哥一表人才,道行匪浅,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还会洗手做人肉羹,整个一青年才俊。小狐媚早已与他芳心暗许,所以偶遇一个凑巧路过的书生,不拿他下菜就已值得感激涕零了,又怎会对他青赏有加呢。要知道,任何一个物种的存在,必离不开其种群。族群是保证物种生息繁衍的必要环境,所以狐媚自然应找狐媚,男人理应迎娶女人,如果你不信,尝试宣布自己准备娶一个咸菜坛子,然后再看看达尔文的脸色。


什么什么,我们跑题了?明明在谈鬼狐仙怪,却讲起了物种起源……呃,似乎也有些道理,那么好吧,就依书中写的,那狐媚终于在月光下嘻嘻地嘲笑了书生,书生脸红,站定了不敢唐突,小狐媚缓缓转过身,扬起骄傲的脸,映着月光露水,美艳绝伦。


他们在月光下绕着驴子捉迷藏,对诗歌,看沧海桑田。

然后在湖边搭了一座小木屋,春暖花开,打算生一堆小小狐。白天一起乘小舟采莲,晚上偎依在门边看水色月光,恩爱欢喜无法言表。


然后,不速之客便该来了。

茅山道士仍是一付落魄而坚毅的造型,言词晦涩暧昧,一会儿说小屋盖在湖边易生白蚁,火山一旦喷发就会倒塌。一会儿又说这里地势不好,背后无山不稳,要搬到茅山上盖间石板屋才够妥当。



小狐媚冷眼不语看着书生,书生呆头呆脑将信将疑。那道士索性施展法术,一纸符文镇住狐妖,拉着书生上了阁楼,口水飞溅讲了三天,仍未撼动书生心意。道士无语,左手持符纸,右手挥拂尘,法式一起,烟火下传来的是声声道德经,书生不停惨叫,狐妖泪水汪汪。终于,小狐媚先开了口,她请道士放过书生,自己则化回了原形,书生大惊,不支倒地。道士满意的长吁一口气,此行自是无量功德,朝半仙经验积累又迈进一步,眼看升级不远矣。小狐狸伏在地上挣扎着请求解开符咒,保证从此再不现形人间,然如你所料的那样,道士毫不为之所动,他架着昏死过去的书生,大阔步离开宅院,出将门去。他神情冷峻,面若金刚,而那对黑漆漆的大门,则在身后轰然关闭。



封印就这样没有被解开,三年后,茅山上多了座不知名的书生冢,而那小狐媚,想来亦早已魂飞魄散。蓦地,书生忍不住号啕大哭,哭醒后只觉恍如隔世,环顾四下,哪儿还有什么花园小径,狐媚月影——他正在乡间的客栈里枕着草席酣睡,而泪水却已将巾帻打湿。驴子在外面嘎嘎乱叫,东升的太阳吹散晨雾,他挣扎着走出门去,却恍惚看见篱笆墙外一个道士模样的正拉扯一位女子,那女子神情哀戚泪水涟涟,书生悲愤地抄起门闩狠狠砸去。道士怪叫一声捂住脑袋化为青烟,女子竟也随之不见,唯有低低笑声隐约传来,宛转不去。



笑声渐散,书生伏在地上,又是泪流满面。


第二,西湖记


书生的冒险还在继续,这一次,他去了江东。



只见倒骑在毛驴上,晃晃悠悠,怀里揣着一把油纸伞,嘴里哼着“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来到了西湖边。为什么要来西湖,书生自己也不清楚,但在我们眼里,读书人之于江南,却是冥冥中注定的绝配。垂垂的杨柳枝轻轻舞动,拂着他的面颊,宛若恋人的手。天气却说变就变,乌云翻墨,碎雨斜斜,敲打在青石板上,苏堤的桃花顿时泪眼汪汪。美景虽有千番好,终需避雨。你若一副天上打雷我不动,大雨倾盆雨我独步的样子,许会被人强扭去西陵精神病专科医院。而在他撑开伞的那一刻,便顺理成章的发现有青衣白衣两位女子在雨中慌张躲闪。



青衣的那个妖娆美艳,白衣的那个楚楚可怜,两女子步调轻盈,仿若幼猫。书生此时不满十八,正是荷尔蒙分泌旺盛的阶段,哪儿能坐观冷雨催花,于是就要去送伞。只见他掉转方向,快驴加鞭,毛驴嘎嘎叫着,豕突狼奔,书生在背上乱颤不休。



越来越近了,已经能看清她们的面庞,青衣的女子手拿一只剑,白衣的女子握着一段青柳枝。娉娉袅袅,婀娜万千。书生正欲开口,不料笨驴在雨中冲锋,打湿了眼,一头撞上护栏。书生无声无息划过一个完美的抛物线,扔到桥下的春水里,惊起涟漪一片。



驴子昏厥过去,伏在栏杆旁一动不动,书生在碧波里一浮一沉。他依稀中看见有人撑开了雨伞,走到青衣白衣身边,拉扯着仿佛在说些什么话。上岸后方才得知,撑伞的是此地一位大官人,喜风雅好美色。他身后的随从众多,青衣白衣女子渐被围拢起来,她们环顾四周,面带焦虑苦苦搜寻;书生在人群外面,使劲蹦跳,却如银汉相隔,又哪里看得见。



片刻之后,青衣女子低声道:姐姐,报恩之事不可强求,你我既然修炼未成,不如日后再来罢。两人遂化为青白雾影,消失于蒙蒙烟雨中,仿佛从不曾存在。当然,我们都知道,五百年之后二女子再次来到此间,又遇上了书生,不过那时候,他的名字已改叫许仙了。



书生显然不知此节,莫名地只觉心中无限怅惘。他踱回岸边,啪啪几个耳光打醒驴子,正欲离开,忽听有人脆声叫住他:那位公子暂且留步。书生回头一看,竟有一位女子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朝他走来,面施粉黛,蛾眉淡扫,身着绮色绫罗,光艳照人。她一双凤目盯着自己,身旁则围着几个世家子模样的年轻人,各个衣着不俗,气质非凡,却面有妒色。



奴家姓苏,请问公子从哪里来,欲往何处去?天色晌午,你青衫带雨,不如随我换换干衣,共吃一杯酒如何。被泼辣美女邀请吃饭,不少人都有过这样的希冀,书生的态度和我们想象中一样,面带喜色点头曰善。于是她上前拉起书生的手,共邀着上了香车。



一路上她用各种曲调演绎书生的诗句,时而如大江东去,时而似晓风残月。尔后她便不停的问东问西,还背诵自己发的强帖让书生品评。一路上二人言谈甚欢,大有相见恨晚之意。酒下三巡,女子的言语之间,书生开始面红耳赤。


我说帅哥,你那么老实干什么,这样下去恐怕找不到老婆哦。


嗯嗯,我年纪还小。


喂,你这么就是说我老了?罚你喝了这杯酒!



此去游学赶考,如果考中了还会不会记得我。


当然记得,你那么美,又那么爱诗。


那又怎样,红颜再美也要老去,待暮去朝来颜色故,又还能剩下什么呢。


词令虽好,千百年后无人欣赏,还不是故纸一堆。时间如能为我停留,那该有多好。



书生长叹一声,哑然无语。忽觉此行即便考中状元,也实在了无生趣,千秋功业,不论成败,还不是迟早要归于尘土。蜉蝣沧海,人生苦短,纵然是圣贤书、经史集,又有多少能如此间这无边风月一般,永垂不朽呢。最后,女子送他到断桥,二人一路无语,各自沉思。书生想,此番离去,可不知几时才能复来,而那时迎接他的,又会不会是沉默或眼泪呢。下车时,女子忽问他可识这香车。书生摇摇头,她便正告他,奴家闺名小小,此车名唤油壁,只等青骢马有情郎。书生闻之顿生豪气,忍不住揽她入怀,约定三年相期,他日金榜提名必来相会。女子亦低头轻语:妾自闭门谢客,静候君子,君若有意,亦勿忘西陵佳期。



书生点头称诺,哽咽着上了毛驴。走了很远,回头的时候,仍能看见小小在车旁久立不去,微风吹来淡淡诗句: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



书生一路进京,果然高榜得中,然,他并没有回来。很多年后,又是一日斜风吹冷雨,有人看见一个读书人模样的男子一路垂泪来到西湖。西陵下,他身着缟素不住痛哭,而后终究离去。再后来,时光荏苒,又是多年过去,另一个身逢盛世的落魄书生,用寥寥几句描述了这个场景:油壁车,夕相待,西陵下,风吹雨。一字一顿,直锥人心。



呃,还是算了,咱们不要难为书生,谈情说爱并不是他的强项。过早让他接触那般香艳之事,也不利于青少年的健康成长。所以,我们的书生,并没有赴苏小小的约——又或者她约的本是别人,总之,回到最初那一刻,当书生踱回岸边,啪啪几个耳光打醒驴子,正欲离开时,忽听身后有人脆声道:那位公子暂且留步。书生连忙回头,只见一位面施粉黛,身着绮罗的美丽女子正在一群人簇拥下朝他走来,他一愣,却发现她径直的越过他,停在他身后一位峨冠博带的男子面前:奴家姓苏,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凤目盈盈宛若桃花。那男子揖了一揖微笑道:在下姓阮名籍,是丹扬郡人。声音斯文古雅。书生回过身愣愣看着,忍不住心生嫉羡,他望住油璧车渐渐离去的辙痕,惋惜的撇撇嘴,挎上包裹斜插起粗布伞,牵驴离去。


剩下的,只有断桥上不知谁人遗落的,几声叹息。



第三,梅花记


书生看见梅花时已经深夜。

影影绰绰隐约已能看到京城盛况时,他还想再扯扯驴耳,驴子却一付冥顽不灵的模样。它嘎嘎叫唤,你就是把俺的毛拔光,俺今天都不能动了。书生只得无奈的翻身下来,牵着驴子尽快找个地方过夜。


据说此地叫做武家坡,前朝时也曾是一片繁华风月地,而目之所及却只得一片荒凉,非但没有酒肆茶楼红绣招,连个motel亦不可见。然而出门在外,只能将就不能讲究,四处找间没有闹鬼的古院吧。


众所周知,古院里总是生出许多美丽而惊悚的传说中。你看,古院有故园,园中有深井,深井被填埋,彼处葬香魂。得了,看看胆小书生浑身打颤的可怜样,为了能让他安稳地睡一觉,还是移去那口阴森的水井吧。


于是他推开门去,就看到了空旷的院落,院内无古井,暗窖,水牢……。月光皎皎,照在角落里仅有的一株梅树。梅花在清风中低调地绽放,书生观赏片刻,摘了最大的一朵,闭目嗅了嗅放入宽袖中。


穿过前院,便是堂屋了。驴子拴在门廊柱子上,拂了拂门上的蛛网,轻轻用力,双扇雕花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甩开火折,点燃油烛,只见里面空荡荡,透着尘埃气和淡淡的梅花香。书生照例,找了点木炭生火,开始烤玉米。啃完两根玉米棒,就开始温书,做模拟试卷。这些试卷都是历年出题的老儒不甘寂寞,东拼西凑赚钱用的,书生一面痛恨八股,鄙夷他们的斯文扫地,另一面却不能不贾来习之。


写了好多帖之后,书生困倦,想大被而眠,奈何只有冷地板。刚躺下,站立门外很久的她进来了。她不是女鬼,也不是狐媚,她叫梅女。淡淡的忧伤,乌黑的长发,眉眼纤细,唇如红樱。今天,是你把我带来的,她声音冰冷,满是凄怨,道出一段往事……


很多年前,还是盛唐的光景,他和你一样,都喜欢梅花。那一年,早春的时光,她和丫环外出赏梅。梅花盛开地,游人如织,公子王孙一群群,但她却一眼相中了那个书生。书生文武双全,会使黯然销魂掌,因温书倦了,又倾慕这天子脚下金粉地,便四下走走,哪知却看到几个轻佻公子搭讪梅女,他略施拳脚,维护了她。两人互生爱慕,情愫纠缠,私许终身。奈何梅女乃当朝相国的掌上明珠,老父极力反对,梅女情深意切,竟不惜与之决裂,将骨肉至亲齐抛闪,只为与那书生厮守余生。


然而抛散的是天伦,多舛的是余生。书生为建功业,从军而去,梅女在这里默默一守就是十八年。情深不寿,书生终于回来,已是功成名就,利禄满身,随行的还有一位年轻貌美的胡人公主,他就是攀附这蛮公主,才得以在庙堂登龙,成就今日之荣华。十八年,梅女在这里砍柴织布,靠母亲偷偷接济;十八年,如花美眷发成雪。最后,执着成了一场笑话。


第二天她就死了,死在梅树下。然后宅子荒废,人言闹鬼。三天后他带公主走了,在一处新落的楼阁中相守到老。百年之后,他埋入黄土,化为尘埃;而她游游荡荡,走走停停,盘桓阴阳间。后来,那书生转世,依然挥舞黯然销魂掌,据说成了断臂的情种,让另一位白衣的女子又等十六年。


女子说罢低头不语,而后取下梅花簪交给书生,说此身将去奈何桥,再不想凭吊此生种种,不妨就留个纪念吧。书生接过簪子望着她渐去的背影痴痴看了良久,才爬起身来重新点了油烛,录下这个故事。写好之后怕后人看了弄不清楚到底是哪个书生,于是加了一条注释:此书生乃彼书生,此我亦非我也。你看,写条注释也是我非我的,反而更让人胡涂了。


算了,让他睡觉去吧,明天就要进京城了,不好好睡觉万一挨个绣球啥的因精神不济被砸晕过去,那可多丢人呢。


油烛熄灭。

驴子在外面也开始鼾声大作。

梅花却凋落了一地。


第四,落草记

进京,进京。

书生伸了个懒腰,拍拍毛驴的脖颈,走啦小驴,算起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天晚上你就能在京城吃到进口的西域草料啦。驴子此行已吃了太多垃圾快餐,眼看京师就在眼前,一派喧嚣热闹的繁华场景,它也忍不住春风得意驴蹄急。快了快了,过了武家坡,再越过眼前这片树林,已经能依稀看到城墙的影子了。


然而树林里却忽然沙沙作响,一头麋鹿慌慌张张跑了过去。抬头看看,四五个黑衣蒙面人在树梢上跳来跳去,林鸟惊飞,一地羽毛。蒙面人哼哼哈嘿,挥舞着双节棍,盘旋一圈又一圈,才徐徐降落,形成一个类圆形包围圈,围住呆头呆脑的书生和莫名其妙的驴子。


山贼来了。


关于山贼故事,书里通常是这么说的,小头目左手拿扩音器,说此山是我开,右手就顺势用长枪将书生挑翻在地,喽罗们赶忙七手八脚将其绑好,用竹杠穿了,嘻嘻哈哈地抬上山去。山岱王是个爱吃人心人肝的虬茬文盲,坐在虎皮椅上,喝着几坛烈酒。他把书生衣衫扯开,朝胸口喷了口冷水,书生忙问为何,大汉说这样一刀扎进去不会喷出几丈的血,无端弄污了自己新败的翻领宝芭莉长袍。


书生眼看大限将至,喃喃叫道:莫非天绝某也。


大汉忙问,阁下可识某人。

书生答道,在下便是某人。

大汉再问,那汝可知道某人的某某人。

书生便道,某人的某某人恰是俺的某某人。


大汉于是磕头便拜,某某呀,想煞俺也!

原来大汉他落草前曾受过某某人的涌泉之恩,却一直无法以滴水相报,多年来内心倍受道德煎熬。不料今日有缘再见,连忙松绑,迎至上座,言谈之下,便以三个馒头起誓,斩公鸡烧黄纸,拉扯着书生拜了把兄弟,自此,便坐山头的第二把交椅。此后或是身逢盛世蒙官军招安,或是时值乱世斩白蛇而起,走的都是一条农民起义之路,可是,忘了么,咱可是书生啊。


又或者……镜头回放。书生错愕之间已被山贼团团围住,正当小头目左手举起扩音器,右手抡起长枪时,忽闻一阵脚步凌乱,马蹄急响,黄土飞扬下竟有冠盖开道,而后是内功深厚的大内高手无需扩音器就朗声道,郡主巡猎经过此处,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所谓的郡主,其实很简单。除非特殊年代特殊身份,否则她们大多都毕生离不开一个“养”字——首先要养在深闺以示皇家风范,而后在圣上的安排下自南安王府抬进虢国公馆,从少妇,徐娘,养成老妇,百年后则要继续奉养在烟雾缭绕的宗庙里,牌位上极尽奢华地写满几十个贤良优雅的形容词,来装点逝者那毕生养尊处优的灵魂……其实这样一成不变的人生,压根儿就与灵魂这玩意儿扯不上半点儿关系。


然而各种隋唐演义、儿女英雄传、拍案惊奇里却总喜欢拿她们开涮,这不,快看,远处一位郡主狩猎来了~!不想惹麻烦的山贼们转瞬四散而去,尘埃落定只留无辜的书生瘫在原地。郡主面露讶异,策马至前,跟驴子交换了一个眼神,挑挑眉毛思忖片刻,便示意左右,把他给我绑了,今天的猎物,就是他了!

(——接下来的艳遇你们猜也猜得出来,我就不写了,下一个镜头,书生又一次嘭地被扔回小树林,而山贼团伙和郡主车队却像阿拉丁神灯里的妖怪一样消失了)


第五,无凭记

山水路迢迢。

书生骑着毛驴穿过蔽日的山林,绕过风月无边的西湖,经过一个个古巷幽径村落,取武家坡,拔曲池柳……这一次,他总算有惊无险的站在了京师的城郭下。向值守的士兵出示了准考证,士兵报告给小队长,队长倒拿着看了半盏茶的功夫,看的津津有味而一言不发。书生又忙从袖里掏出一锭兰若寺女鬼赠送的银子,将军转过身咬了几下,挥手放行。


走吧,书生点头,牵过探头探脑的毛驴,穿过高高的城门,行走在繁华的街道上。不愧是天子脚下,果真气派非凡,城墙上满是大字标语,有的写“当街殴打衙役乃犯法行为”;有的写“拉皇帝落马是恐怖主义”——落款是京师都尉府宣。另有一面墙上则书有“选美入宫,全家光荣”八个大字,端得壮观。


前面有步行街,集中了大大小小品牌专卖。山泉牌剪刀,从此没有缠绕的情丝,是分手,表白最佳道具。思哲裁缝店,出门访友或闭门自恋,都为您迷人身材尤物展现。芙蓉牌香囊,挂在腰间,冰清玉洁,华丽的将您迷倒。书生掩口暗笑。


穿过几间酒吧,里面聚集了形形色色时尚前沿的男女。有眯着无神双眼的抚琴盲琴师,蓄了及腰长发的走穴琵琶女,王孙公子竞相观看的胡姬歌迷会,更多的则是无聊地玩着色子,你一口我一口喝着闷酒的都市夜归人。嗯,还有两个一看就是叛逆青春期的学生,青衿上还写着某某书院。一个称英台弟,一个称山伯兄,言语暧昧令人侧目。书生好奇的看了半晌才转过身,却发现不远处一个白衣书生正似笑非笑的打量着他……

若问行走江湖最摩登的颜色是什么,梦幻般的白色无疑会屏雀中选,少年子弟的儿时偶像、红颜少女的梦中情人,哪个不是横鞭策马,白衣胜雪。据说从前曾有位黑衣黑面的夜行刺客,为了打造形象,不惜冒险改头换面套了件白衣,档次果然立竿见影的提升。随后他便索性提白刃剑、佩白玉龙纹璧、骑高头非马白马,并宣示自己从来都只喝白白白白开水,自此便成了江湖中一个不可颠覆的传奇,人们忘了他的本名,只知道他的粉丝众多,且都以白粉自居。

书生很好奇地看着前面这个神色暧昧的白衣人影,习惯性的四下看看身前身后并无他人,顿觉这厮不怀好意,拉了驴子便欲离去。谁料那人竟紧走几步,绕到身前,一把拉住书生的衣襟,俯身便拜。书生大惊,连忙还礼,问起了原委。那人便道:读书人,我见你眼带桃花却面色暗沉,此去赶考必凶多吉少!书生一愣,他便微微阖首道:在下纯阳子,乃终南山道人,愿为阁下化解此灾。


这位白衣卿士,本是河中府永乐镇人,祖上做过前朝官吏。他幼习书,喜诗文,弱冠之年便学富五车、腹笥丰盈,谁知此后连年赶考竟屡试不第,仅驴子就累死了若干匹,家境逐渐败落,他便索性弃举而去,载酒江湖,流连于扬州府烟花地,放浪形骸,狂态百出,竟也在诗坛混出几分薄名。某日,他与人拼酒,大醉后倒于树下,口中叫着“官场黑暗、教改失败”,又说“天公有罪,嫉妒贤能”,或是呼抢“死便埋我,死便埋我”。众人听罢不想惹事,皆避之不及,唯有一位执扇的矮胖男人靠近过来,并肩与他坐在树下,俯身道:“痴儿竟尚未悟。”

矮胖男人名叫钟离,是位坠入人间的职业神仙。在下凡后的这一径长路上,他陆续见到许多人世冷暖、可造之材,都漠而置之,直到碰到眼前这位白衣卿士。当时,这个人就倒在巷口的柳树下,眉目是很清秀的,面容却颓靡沧桑,口中含混得念叨着一些悲辛交急的话,而身后的巷子里,一个老鸨模样的正咧着嘴没头没尾的叫骂着,说什么“姓吕的我告诉你,以后没钱别来凑热闹……”什么“白牡丹乐意,我可还不乐意呢……”还说这年头生意难做、第三产业如何健康发展,是人不是人怎么都把自己当上帝……

“你知道他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么?”纯阳子忽然问,书生怔了一下,他便兀自说下去:“因为,我是真正的书生——你知道,这世上的读书的并人不少,但真正的书生,呵呵,百多年来,屈指可数。”他笑了,颇有些洋洋自得,不只是因为说的这番话,还是因为他自认曾是位“真正的”书生。

其实自从立志要渡化他人而下凡后,吕郎并不是钟离碰到的第一个志趣相投的迂直文人。很多年前他就看上了一个叫李长吉的,可那厮曾独自一路泪奔西陵,凭吊一个死了多年的不相干的风尘女,这行径古怪可疑,一算才知道果不其然,世人皆呼其鬼才,又焉能成仙,只得放弃。而后过了些年,钟离又见到了柳耆卿,这个少年夸耀自己在蓬莱麻姑宴下混过白食,端得有不俗的慧根,可惜随后他竟干脆自号“三变”,道行只怕不比钟离浅。几次的失望消磨了他的耐性,最后,当钟离在柳树下见到胡茬稀疏,落拓载酒的吕郎时,不禁大喜过望。此时的吕郎正为命运乖舛而牡丹泣血,忽而噼里啪啦得道成仙,顿时听见花开的声音,连老鸨那凉薄粗鄙的腔调也如雨打残荷沁人心脾。就这样,吕郎位列仙班,易名纯阳子——世人则多唤他做吕洞宾。当然,仙界的生活也并非尽如人意,没有生老病死,少了悲欢离合。神龟虽寿,猷有竟时,仙人却有万年不朽之身,直到宇宙洪荒都心如死灰地看花开花谢——天空只有几朵筋斗云,而我已经飞过。

纯阳子一口气说完这许多,眼神中竟透出些许孤寂,又转而消散,他沉着若定的望着书生的眼睛,双眼宛若龙潭,深不可测。他自信,足以说服书生放弃这一枕黄粱,随他飞仙而去。然而书生一愣,却莞尔笑了:“兄台莫非真以为小生此行,就只为了利禄功名,耀祖光宗么?那么足下也未免把我想得太简单了些。”说罢,他微微一揖,便浅笑着牵驴而去,脑海中却隐约地浮现出小狐媚的身影,在彼处骄傲的向他微笑。白衣卿士错愕,忙追上去,扯住他的阔袖:“即便是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千百年后,还不是沧海桑田,终为土灰!”书生站定,思忖片刻,又缓缓转头:“兄台得道时既然恰与流莺一处,何不干脆将她也一起渡化了呢。”语罢,拂袖而去。

纯阳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呆呆地站在原地,口中喃喃道:“痴儿!痴儿!你此去吉不胜凶,必有血光之灾呵~!”良久,他才摇摇头,御风而去了。


第六,登科记

书生辞了纯阳子,回到住处,潜心备战。

眼看考期将至,各种名目繁多的冲刺班,来历不明的模拟题更活络起来。书生一从客栈出来,小广告便铺天盖地塞了满怀。这个是宿儒压题,例无虚发。那个是历年宝典,惟我不败。还有什么某翰林枕边无意泄漏的绝密资料,新京师连锁培训有意放出的空穴来风,总之是刻章的办证的一个都不能少,还不快掏银子?——尽管谁都明白,老儒很可能马失前蹄,宝典总不免华而不实。

书生耐不住这些人喋喋不休,摸摸包里,金银尚余不少,聊胜于无,就选套一个名儒题库,塞进袖筒,打算拿回去垫桌脚。然而未走两步,又有人找了上来,说要替书生改名。

书生诧异,名姓受之父母,焉有不妥。

那人便赶紧搬出大套道理,说什么字号决定前途,姓名主宰命运。所以简单来说,应试要首先观察人世冷暖。比如前年的那位状元,本叫王夫之,见天下大旱,就赶忙易名王雨农,圣上那时候正在为赈灾的粮饷殚精竭虑,见了此人,分明是天公抖擞重降人才的吉兆,安能不龙颜大悦,马上提笔点了一甲第一名。而前朝则有个倒霉的,正赶上太后贵体欠安,天子见呈上来的竟叫施延年,马上一个叉子打回去——结果没几日老太后还是薨了,这下子不单禁了鼓乐歌舞民间娱乐,连这位施姓书生估计也要永不录用了。

书生自忖名字还算应付的过去,便摆摆手,继续往前走,哪知旁边又有另一个人适时地凑上来,神神秘秘地问他要不要易容服务。

书生一愣,细问之下,原来不光炊饼有苹果饼肉馅饼之分,考状元也分“实力饼”和“偶像饼”两种。比如人面桃花的崔护就是典型的偶像饼,故而即便龙门不第仍能庙堂得意,仕途顺畅;而那位早生华发的苏轼,纵是青年才俊,却仍不免潦倒半生,毫无疑问是个反面教材。说罢,小贩还故作神秘的凑上来,压低声音说:阁下想来也是不希望日后屡遭贬出,乃至身陷囫囵的吧……

这句话像风一样嗡地吹进书生脑袋,他随即哈哈一笑,推说自己相貌委实无药可救,大可不必再费周折,转身便大步流星的离开,然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却是那天在酒肆碰到的吕姓道人所说的一番话。他清楚的知道,那人的言行决不是平素的江湖术士,那么,莫非真有一语成谶?

第一次的,他心里竟突然有些莫名的惊惶。然而他回到客栈,摊开卷卷诗书,又渐渐平复,倘若一切只是妄人戏言,又何必介怀,倘若一切终有定数,又何须介怀。索性就让它来得更猛烈些吧,他将狼毫浸了浓墨,扯出一张宣纸,匆匆写下一行字,随即投笔而笑。那纸上只有坦荡荡七个小字—— 一蓑风雨任平生。


开考了。

前面那位仁兄据说专攻宿儒估题,可他试卷空了半壁,莫非老儒再次失算?左边一看就是久习题库,他总觉得这题的前三个字在十年前出过,中间三个字在八年前考过,于是干脆把答案都罗列出来,尽管已密密麻麻下笔千言,却仍觉吐丝未尽。后面那位忿忿不满:不是说李师师亲笔录了绝密资料么,怎么没考玉女心经凌波微步?还有一位神定气闲,你看他考场上不用笔墨纸砚,正掏了铜镜,拿了眉笔朱红上妆。眉毛还没画到一半,监考的儒生就虎步上前一把纠出去,砰地关上了雕花门。回来后一脸鄙夷地讥刺,翰林里只考状元,梨园里才考花旦。当然,更多的考生们则只是神情严峻奋笔疾书。

书生想不到此间还有这么多好玩的事,津津有味看了半场,才边哼着小曲儿边做答。科考果然如他所料一般无趣,然他却没有选择的余地,既无力改变,又无法等待,只得全盘接受,任它而去,最后半柱香的功夫,儒生不准提前交卷,他便趴在桌上瞌睡以示抗议,梦里花落满地。

放榜那日,书生未去看榜。他起身梳洗干净,便去了步行街那间熟悉的酒肆,山泊英台仍在那里热络的指点江山,可惜纯阳子却不知去向——事实上,书生此生再未见过他——无奈下,他只得顺手买了件思哲青衫,拎着回客栈去,而后在半路上便撞见了报喜的小黄门太监,众人皆簇拥上来,锣鼓喧天好不欢欣。跟戏折子里唱得那样,书生跨上高头白马,衣襟随风,一日看尽长安花。他应景的抱拳笑笑,心下却空荡荡,深知此身已在华山,从此再无退路,这念头令他兴奋激动,也令他忧心忡忡。生命在他面前无穷的开展,他不知那究竟太长还是太短。

而我们关于赶考的故事,到这里,也该结束了。


第七,止殇记

我想,我们该说说后来的事了。

后来曾有人说,如果不是生逢乱世,书生一定不会有这样的结局,然而即便当初能够预料,书生他又真的会改变当年的抉择么。

后来。

如你所料,书生没有成佛,升仙,得道。在多年后,他终于成就了功名,然而生命却依然弱小如草芥——只消指尖轻轻一弹,就折断了,连面目亦不可辨。浩瀚史书上亮亮煌煌,灿若其里,对于我们的书生,却语焉不详。所以他的死因,实不可考。然而,终究还是有一些蛛丝马迹,能让后来者在书海中搜寻思索,而后闭上双眼,徒发一声太息。


书生死在京师,距离那次与纯阳子的碰面,已经过了很多年。

前一天,他还是人们热爱拥戴的那个书生。他行事磊落,胸襟坦荡,心怀天下。或白衣披铠,于猎猎帅旗下指挥若定,或三更即起,通宵达旦运筹帷幄。然而后一天,当他步履匆匆走入那笼纱的幔帐,那温和的微笑在他坚毅的脸上凝固了。先是听到幔帐后有人击掌,而后则是伏兵尽出。


一切都进行得很快,不久他就戴了枷锁,上了铁镣,游街示众。


书生昂首披发,坐在囚笼中,他双目含泪,神情激动。没有人知道他在瞎激动什么,反正只能听见他嘴里喃喃地说,我爱你们,我爱你们。你瞧,都说死亡才是人生最好的导师,就连这么一个木头书生都知道爱恨情仇了。然而书生的爱意似乎并没有得到人们的认可。他一定是欠人们太多,哪里有什么资格大言不惭。街道上围观的人们躁动而快活,不少人的脸上都带着笑,他们指指点点的议论着,这人从前不是将军么,怎么这么邋遢,蓬头垢面。他真是吃了豹子胆,居然做出这等忤逆之事。有人开始吐口水,扔石块,有人冲上前去用脚踹,更多的则是挥舞着木棒和拳头,口中高呼些什么。书生迷惘地看着这一切,他实在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大约是得罪了他们吧。



这样一直闹到了晌午,行刑才正式开始。据说是出于天子的旨意,这场仪式将会持续整整三日。剥去了衣衫,割去了长发,口中塞了一团白布,手脚捆绑在一根圆木上,书生半分也不能动弹。于是,一个人衔着解肉的尖刀上到高台。身材高大,体型健硕。结实的大手捏了捏书生的肩膀,而后哧地笑了。名声挺大,原来也不过是这点斤两。

第一桶凉水从头到脚淋下,书生打了个寒颤,目光如炬。 有人捧了个黑红漆盘上来,里面铺了层白纱。圣上说了,他要亲自过目,而后送各地州府衙门一览,凡再有人臣大逆,奸回不忠者,同加此刑。于是,在围观者的呐喊声中,书生眼见着尖刀刺破了胸膛,并不太深,入肉三寸。然后,尖刀转动,向左右摇晃,刀尖翻转,便剜下了一块条状的肉。


台下层层迭嶂挤满了人,最近的几乎垂手可及,他们中有的甚至自带了干粮板凳,早早围坐候下。许多店铺已挂出休业三日的牌子,酒肆亦暂停了歌舞表演,只等这难得一见的仪式。他们怒若罗刹,瞪圆眼睛,一幕幕看着,张大了嘴,终于亢奋起来。有的干脆呼道,台上的那个,剜的再细一点,绝不能便宜了这贼子。


台上的大汉鄙夷地看了他们一眼,暗骂他们都是没脑的废物,既是规定了三日,那么每一天该割哪里,多大块头多少刀,都要经过细细考量。这不光是维系了自己职业生涯的名誉,也直接关系身家性命。比如,你看书生才剜了一刀就痛不欲生,于是忽然有了菩萨心肠,一刀结果了他,那未完的恩泽只怕要自己享受。


书生疑惑地看着周遭的一切,束在背后的双手紧紧攥住,修长的指节咯咯颤抖,脸色苍白,凄惶而美丽,仿佛一只误入了陷阱的小兽。渐渐的,在众人的喧哗声中,他又平静下来,仿佛透着悲悯。圣上说,书生曾沐浴着王朝的光辉。所以今日,他所背弃的王朝希望他怎样抵偿,他便应该怎样离去。多一刻少一刻都有违上苍祥和的祉意。


第一天,书生被割去了一百多块肉。其间淋了十多次冷水,为了把他从昏死中唤醒。红木的漆盘上,一条条的皮肉还泛着沸腾的血。呈入皇宫,龙颜大悦。


第二天,体力已然不支。监场的官员沉了脸,大汉忙战战兢兢用冷水把书生浇醒。有个伶俐的,拿了一碗稀粥喂他。书生一口口艰难地咽下,用微弱的声音说了声谢谢。不料,竟顿时引起山海般的哄笑。然而书生不知是死来昏去的糊涂了,还是始终明澈如镜,总之,出于某种原因他吃了,而且说了谢谢。恢复了少许体力之后,这一天,一共剜下一百零几刀,喂粥一次,淋水三十桶。


终于到了第三天的午后。大汉手艺果然精湛,书生受完了那最后的八十刀。大汉撇下尖刀,一步步拭掉肘上血渍,卸下护挽腰带,尔后便横坐在一旁的长凳上,慢条斯理的喝起大碗浓茶,他常听人说黄泉路上有间茶铺,喝过那里的茶,未到奈何桥,人世种种便已纷纷忘记,想到这里,他便仰脖一饮而尽。这是个晴天,清澈瓦蓝,阳光毫不吝惜的洒下来。监审的官员仰起头,咪着眼,心下并不轻松,这真是几年里都难逢的皇都的一个好天气。他轻轻呼了口气,而后张开眼,轻挥了下手,玛瑙戒指反出一阵嗜血的红光,围栏打开,台下守了几日的忠实看客拥挤着冲入了法场。


这其实是没有太多意识的一群。为什么憎恨书生,他们不清楚,也不试图去知晓。朝廷说他是逆臣贼子,那他便是了。被杀的肯定是个坏人,不然为什么会被官府揪出来呢。再说了,一般的盗贼土狗只要一天就可以解脱,为什么偏他要熬上三天呢,肯定是犯下了十恶不赦的弥天大罪,因此才有这报应。总之,他们是愤怒的,又是欢欣的。


他们大吼地冲上来,质问着,咆哮着,然而书生淡然惨笑,微弱地睁开眼看了他们,阳光安静的撒在他完好的脸上,玉一样温润。他们觉得这是挑衅或虚伪地乞怜。愤怒像左冲右突的猛兽,扑了上来。有人爬上台子,张口便向书生咬去,牙齿深陷,猛然扯下一条肉来,大口几嚼,生吞下去。很快,就有更多人压了上来,鲜血飞溅。


不知什么时候,书生已经无动于衷,他双目微阖,头扭到一边,徒留一抹怪异的微笑和眼角大滴的泪。他那以梅簪定情的美丽妻子,想来已发配去了边塞。兰若寺,西湖边,早已渺远不可见,狐媚与梅女只不过是画中的影,从那棵河边柳开始,到这里结束,都只是一场捉摸不透的泡影,只有西湖的无边风月,竟终成不朽,他连叹气的力气都没有,只又笑了。轻轻张了嘴,努力吐出最后三个字,周围的人们也许是能听到的,但又有谁会在意呢。但那几个字瑟瑟回响了千年,他说,好山色。


几百年后,人们又重新认识了书生。当年举世皆恨不生啖其肉,他也微笑着以身饲天下,然而后来人们又说这一切都错了。有人开始泣血大哭,有人为他著书立传,有人说晚了一切都晚了,然而,说得出修短命矣,诚不足惜的书生,又怎会真的在意呢。


这是否足慰平生,无人理会。他一心希望留下一缕清魂,是否真如所愿,亦无人知晓。但你我皆知,书生的这一条路途曾经充满的风花雪月,不过是徒然的自恋与矫情。终究该随风的且让它随风去。如果真有书生,想必他也会微笑点头,人生五十年,如梦又似幻。


可不是么,一切宛若梦中追梦。

辛夷
06-04-03, 16:29
这个文章甚好

加个精

等会儿再细看一遍~~~~~活活!:)恩~第一次看~草草扫过时~只觉最后凌迟一段,甚是惊心动魄。

再问一声~楼主安~~~~~~~~~~~~~~~~~~~~~~~~~~~~:)恩恩。

夫子
06-04-03, 16:43
果然是好文章啊 :lovelette :wait:

夜舞
06-04-03, 20:34
想起袁督师…… !!crycry

辛夷
06-04-03, 20:37
应该就是袁督师罢……假如~他有姓名的话~

夜舞
06-04-03, 20:39
袁督师能有前面那些艳遇,倒为他这一生心安些

辛夷
06-04-03, 20:42
七种可能

有可能

:)

香艳与壮烈 实在是一部中国史上不朽的血色桃红

白衣周郎
06-04-03, 20:44
其实这个版本,她写的也不少了。应该是我为枝干,她描细叶吧。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很漂亮的地方

辛夷
06-04-03, 20:45
:wait: :wait:

看得出来~~~~~~~:)很不错~~~~~~很配~~~嘿嘿:)

广成子
06-04-03, 21:55
好文章...

然而我要说点煞风景的话...
我看过一本书中介绍凌迟,男的第一刀都是先割阳具和睾丸,据说是怕伤风败俗...
女的自然先割乳房...似乎也出自同样目的......

干邑
06-04-03, 21:56
真佩服,喜欢看

广成子
06-04-03, 22:01
难得一见的好文章啊......
把这个多原不相关的故事串在一起,不露痕迹,宛如珍珠项链...自成别一段整体的风流......

二月丫头
06-04-04, 15:53
LZ的文笔功底好好好深厚吖

幽云飘渺
06-04-04, 16:31
昨天看得太多了~~~~没看下去~`也没好意思跟着GG就在乱喊一声好~~`咳咳~``
今天慢慢读下去~~~感觉正如~广成子大人所说~~~
蛮好蛮好的~```活活~` :loiter:

PS 感觉很熟悉的风格~`八卦一下~汗汗~`这个是主ID么~ !!touxiang

袭月风
06-04-04, 18:20
佩服,佩服

辛夷
06-04-04, 18:47
鹤渡 和 文鸳 都是 主ID :)

西风浪客
06-04-04, 19:58
好文章

张鲁大王
06-04-04, 20:27
古典的经典的典故的美丽的盛典

星乱
06-04-04, 21:03
咔咔,看完第一个就看不下去拉,感觉聊斋版的。
小子没别的,就是胆子小了点,嘿嘿

曦和
06-04-05, 17:35
写的很好,值得加精

白衣周郎
06-04-05, 18:00
鹤鹤写的好~~呵呵

南华梦
06-04-05, 18:29
终于静下心来,就着烧鸭饭读完妙文,唏嘘彷徨ing……T_T

鹤渡寒潭
06-04-06, 01:15
子君:多谢。记得你喜欢袁崇焕,不过其实也不全是他,袁督师其人应该没有这么执这么呆,而“好山色”的则是张苍水。我一开始打算写的是谭嗣同,然则文鸳已兀自写了这个结局,我很喜欢,就没再动过维新的念想儿。其实这篇文章写得好的只在前传和尾声,惜乎这两章都不是我写的 :~~~(

幽云飘渺:熟悉也没办法,俗人写俗文,何况是久浸文艺的,只可惜了我这张没披马甲素面朝天的老脸啊 !!crycry

星乱:小孩子一边儿玩去,我的文章本来也不是写给你们看的。

曦和~啧啧,是文章真的好呢,还是只不过看见几张熟悉的老脸就顺便问声好呢,我竟看不懂了呢 !!taoyan


多谢诸位。

白衣周郎
06-04-06, 01:27
子君:多谢。记得你喜欢袁崇焕,不过其实也不全是他,袁督师其人应该没有这么执这么呆,而“好山色”的则是...
不是,其实梅花记和西湖记也不错,恩,那个无凭记更好。唯一觉得有点瑕疵的就是落草 :zzz:

雪落无痕
06-04-06, 14:10
真好。好象是神鬼相助般而成的文,不应凡间有。

纪晓芙
06-04-06, 14:35
可惜了一点脂粉气.

幽云飘渺
06-04-06, 14:47
幽云飘渺:熟悉也没办法,俗人写俗文,何况是久浸文艺的,只可惜了我这张没披马甲素面朝天的老脸啊...
汗汗~~~``偶可能有点分不清吧~`嗯~好“俗”的文呀~```偶就是喜欢看“俗俗”的文吧~~`` :!!!:!!!:
残念~``

诸葛云舒
06-04-07, 21:09
啊~喜欢每一个故事,真的,尤其是西湖记,总觉得,鹤渡(这么称呼没……问题罢?)的文字,很精致,很……浓郁罢……

可不是么,一切宛若梦中追梦。

楚云帆
06-04-07, 22:34
优雅的文字

叶修
06-04-08, 05:15
看到第五了。。先顶上。

干邑
06-04-08, 12:08
看完了

鹤渡寒潭
06-04-09, 23:37
锦瑟,啥叫神鬼相助 !!buxie 不过我一边写的时候也一边儿拿给唐辛子看过,那我做神仙好了,让她去做鬼,总之好事都归鹤小渡,坏事都归辛子 :!!!:!!!:

纪晓芙:您说得没错,虽然我并不觉可惜,那贾宝玉不是也曾纸墨笔砚一概不取,伸手只把些脂粉钗环抓来么,俺宁肯做个“酒色之徒耳”。

多谢诸葛云舒,然则,那句你喜欢的话,是文鸳同学写的 !!crycry (中间的几段我写得比较多)

多谢诸位回帖。

唐辛子
06-04-10, 13:09
做鬼就做鬼,不过李鬼俺是不做的。Re。

文鸳倚枪
06-04-10, 22:19
鬼才和诗仙,一时瑜亮一时瑜亮,别客气啦。

张无辽
06-07-30, 20:54
啥时候我也能写出这么有灵气的文字而不是在这临渊羡鱼干淌哈拉子人如其名地跟帖?

缘分天空
06-08-08, 06:28
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