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完整版本 : 【成双2】涉江——给瑟瑟
[废话在前]
《涉江》是《成双》的第二部,这两个故事之间,隔着堪堪五年的光阴。
陆逊……那个见了鬼的烂人陆逊,竟然在我眼前晃了差不多五年!我才终于抓住了他。
废去的稿子都不少于十版,呜呼哀哉!
这个故事是我在三联的最后的回忆之一,还记得那一天,和折戟、和锦瑟相约玩写字游戏,便寻了个双胞胎姐妹易嫁的老套故事作大纲,套在瑟瑟喜欢的陆逊身上。
陆逊自然是折戟——我和瑟瑟则是抽签决定;最终我是离家出走的姐姐,她是作为姐姐替身出嫁的妹妹。
……五年了,一切面目全非。这个故事也被我反复揉搓,除了三个人的身份,几乎没有了当时一切的立意和设定,只有名字留了下来——作为光阴的纪念。
还会继续写下去,至少还有姐姐的《荆州篇》和关于妹妹的《孙芸篇》,最后肯定要以写过无数次、每写一次就吐血一次的《死于江东》作结。
五年里多少次辗转反侧,无论如何也驾驭不了的故事,如今终于可以诉诸笔端了——如烟果然是长进了吧?
自认不是有才能的人,所以千万可不要说没有,我受不了那个打击的。 :ee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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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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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四年四月初四,那一天皖城的黄昏到来的很早。灰色的雨水从灰色的天空中密密筛出来,陆逊坐在一间破败的小饭肆内,望着窗外空旷旷灰色的长街。
他坐在那里很久,雨水霏霏而下,穿梭于其间的过客统统拖着脚,消瘦而疲惫不堪;三三两两的戍卒吵闹着出现、又吵闹着远去;间或有面目不清的女子,掀起饭肆的帘子,操着不同的口音抛来同样的问题:“客人,买春吗?”
他低头慢慢剥着鸡子,并不回答,帘子便再次一响,店里又安静了下来。
那一天,陆逊在心中悼念着自己的少年时光,悼念着那个再也不复存在的庐江;然后他抬起头来,就看见了芙蓉。
那个女子背着个狭长的包袱,站在对面的屋檐下,仰着雪白的颈子,凝望着漏水的苍穹……那情景竟是那样美,那样的深刻而鲜明,以至于在之后的很多很多年,他一想起她来,就一并想起了建安二十四年四月初四的那场雨。
帘子响了,芙蓉走进了食肆,径直走到陆逊面前。他抬起头来略带讶异的看她,雨水顺着她散乱的头发不住向下滑。
“我饿了,”她轻声说,“可以先让我吃点什么吗?”
她的额头太宽,眉锋太利,眼睛亮得惊人;她惨白的脸上挂着的神情太宁静——她说话的口气,就像是在异乡的街头,遇见了多年不见的旧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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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了,”陆逊说。窗外的雨潺潺不停,这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里都疯长着暗青的霉。与其说他不喜欢面前这个女子,不如说,这个灰色的水中的世界让他失却了别样的兴致。
芙蓉垂着头,手里捏着他的衣角,不动声色。
“真的不必了……”陆逊如此重复时声音略高了些,然后他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芙蓉终于放开手,她微退一步,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他,竟然慢慢笑了:“那好吧,”她说,“可不可以请您转过身去?我的衣裳湿透了……”
陆逊一愕,突觉啼笑皆非。他本想做个柳下惠,却莫名成了登徒子。
“……其实我一直在等你,你信不信?”芙蓉说。
他还能怎么样呢?他依然只有保持笑容——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女人,她当然在说谎。
“我信,”于是他也说了谎,“可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叫芙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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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那场仿佛浸渍一切、淹没一切,简直像是在哀悼着什么痛哭着什么的恼人的雨、终于停了。
房间内暗影丛生,芙蓉从塌上起身,赤着双脚走到窗前。她的步子很轻,小心翼翼,仿佛踩在水波之上,仿佛怕一不留神、就惊醒了谁人的好梦。
“……把窗子打开吧,雨停了,”身后突然有人说话。芙蓉心口狂跳,猛然回头;转瞬间忽又想起,是了,这个人叫做陆逊,他是个贩珍珠为生的客商。
“你竟没有睡?”她问,伸手推开了窗子——夜空幽蓝,黯淡的新月高悬其上,如同一道经年的旧伤。
“……不,我刚醒来。”陆逊说。
白昼与夜晚是不一样的,白昼的妆容精美,而夜晚的面具削薄。
“多美啊……”陆逊坐起身来,倚着床栏,“从小我就喜欢月亮,它似乎永远在改变,又似乎永远没有改变。”
“……我不喜欢,”芙蓉说,她站在月下,满头青丝水般流泻,在暗夜里映出淡淡的微光,“它似乎什么都知道,可它却从来都不说。”
陆逊沉默了,良久他笑道:“你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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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谎话?”
“谎话?”
“你并没有在等我,是不是?”
“不,我没有骗你……”芙蓉的脸慢慢仰起,仿佛想追着那月亮飞向天空,她的声音也越发低了,在暗夜里,就仿佛自言自语,“二十年前,我的父亲在这座城市里遇见了我母亲……昨天,我站在那里想,那我呢,我会遇见谁?我想着想着,然后就看见了你——我是为了遇见你才到这里来的,你信不信?”
“……我信。”陆逊回答。
芙蓉仿佛受了惊,她一下子从那独白一样的氛围里脱出,转过身来,干干笑着:“你……你这样就相信了?”
陆逊点点头,重复道:“是的,我信。”
芙蓉愣住,良久,她用袖子掩住脸,笑了起来:“我服了你……”她说,“我真真服了你——你怎会这样好骗?你可小心被人讹诈被人利用,到头来闹个倾家荡产。”
陆逊竟然也笑了,声音十分快活:“我家早就败过一次,所以不怕。”
芙蓉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摇头叹气:“你也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这世上哪有那样的事?傻子。我那样对你说,不过是因为若你不肯答应,我晚上说不定就要露宿雨中了。我很饿了,很累了,我想换件衣裳洗洗头发,不过是那样而已……这世上哪有什么一见倾心、命中注定?你真真是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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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是个真珠商人,这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叫法。其实那些从海底打捞上来的闪闪发光的宝贝,是不允许私人贩卖的;他只不过是吴侯治下,一个扰乱秩序、偷窃禁物的贼。
建安二十四年初夏,细雨渐渐止歇的时候,在皖城,一个贼遇见了一名流莺。
记忆实在是件神秘莫测的活物,不管它在你的皮肤下面蛰伏了多久,总会在恰当的时候突然醒来。即使你以为自己早已忘了,即使你已走到沧海桑田的另一边——你只要回过头去,就能发现,它们赫然还在那里,一直都没有消失。
是的,陆逊一闭上眼睛,似乎就能重温当日的繁华。那粼粼的车马声、行人互相应答的招呼声、小贩着意提着嗓音的叫卖声,全都在皖城的上空回荡,渺茫不定犹如水下幻影。它们都曾是真实的——即使他已经忘了,但这个城市依然记得。
芙蓉走在他身后,两个人相隔一二步,她依旧背着长长的包裹,片刻不离。
“我还记得小时候,那边有个很大的集市,偶尔会有兜售旧书的人,阿绩很爱来这里。”
“阿绩?”
“他其实是我父亲的堂弟,不过年纪比我还小……是了,就在这儿,我们曾得过一本《系辞》,阿绩开心的什么似的。”
乱世烽烟里的破落世家,只得靠出卖先辈的珍藏来糊口,多的是这样的故事。他还记得那些人,总是用衣袖遮住脸,握住竹简的手几近痉挛,把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上面……那时候他还小,还没有经历过家业调零,他只是觉得怜悯,却不曾真正理解那些眼泪的含义——如今他却懂了……
得了那本《系辞》之后不多久,皖城陷落,陆家死伤过半,余者四散如云;资财散尽,藏书渺然,再不复旧时光景。
“……真荒凉。”芙蓉举目望去,难以想象,城市中竟也有这样的地方,衰草枯杨,空空荡荡。
“是的,都没了……”陆逊说。
兴平元年、建安四年、建安七年、建安十九年……二十年中皖城四次遭劫,战火舔过这个城市的每一寸角落,狠狠地、毫不留情的把它的旧日风华吞个一干二净。如今这里只剩下大片大片戍卒的营帐……当年的人们泰半死的死、逃的逃,留下来的,怕还没有盛时十一。
“——祖父,我回来了。”陆逊走到一处布满焦痕的废墟之前,默默祝祷,天空蓝的仿佛随时要砸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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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必跟着我了。”陆逊温言说道。
“怎么?要赶我走么?这里也许曾是你家,可现在,该是人人都能来的地方吧?”
陆逊苦笑,荒郊鬼域,他哪有资格赶走任何人?
“天要黑了,你还要待在这里么?”芙蓉看着他走来走去,最终升起一堆篝火。
“恩,有很多事情,我要仔细想一想。”陆逊拾起一根柴,丢进了火中。
“也许今天还会下雨——”木柴都饱含湿气,大量的烟腾空而起。
“无妨。”陆逊绕到上风处,在火堆旁坐下来。
“那好,我也不走了。”芙蓉走过去,也坐下。
“可是……今晚也许会下雨……”
“那也无妨。”
陆逊再次苦笑,他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实在很羡慕你,”终于,还是芙蓉悠悠开了口。
“羡慕我?”
“是啊,这里虽然荒凉了,可毕竟还在,而我,却永远也去不了我想去的地方……”
“……也许我能帮你。”
“你帮不了的。”
“说来听听无妨……”
“我说了你帮不了的!”芙蓉猛然站起身来,语气急躁,几近无礼,“谁都帮不了我——”
她站在那里良久,复又颓然坐倒,深埋着头,声音恻恻:“父亲在我出生前就故去了,你叫我到哪里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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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降临在废墟上,幸好并没有下雨。陆逊守在火堆旁,皱着眉,若有所思。芙蓉哭了很久,终于哭累了,抱着她的宝贝包袱蜷成一团,似已睡熟。
也许在这乱世之中,每个人的背后,都有着沉重到无法诉说的悲喜,都有着无法和他人分享的秘密。这样一个小小女子,始终只是哭着,什么都不肯说——她不说,陆逊也就不问;因为他也有故事、永不会说与人听。
“吴郡陆家”。这个名字在二十多年之前,曾经是那样的皎洁而华美,那样的超然和高傲,如同天边的月亮。
——可即使是光华的满月,也会有黯淡的黑影;即使是那时的他,也没能沐浴在无尘的明辉之下。
“破落的旁支的孩子”,这是他的名字。父亲死得太早,他和寡母幼弟从九江逃到皖城投奔从祖父时,除了“陆”这个姓氏,已经一无所有。
十岁的陆逊一身粗布短衣,走在穿金戴银披丝着锦的堂兄弟们中间,即使不回头,也能清晰分辨身后无声的嗤笑与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他咬咬嘴唇,把背挺的更直一些。
“……议,这是我的儿子陆绩,”从祖父说。
面前的少年比他低半个头,有一张讨人喜欢的、玉雪可爱的脸,却是他的叔辈。他才要躬身行礼,陆绩早已抢在前面:
“你叫我阿绩好啦,我叫你议好吗?”
——阿绩比他还要小些,却已是天下闻名的人物;谁不知道袁公路宴上,那个怀橘的陆郎?
“……议,这都是命运,你要认命。”母亲抚着他的头顶,泪眼盈盈。
这都是命运吗?原来这都是早已被注定的事……生在吴郡陆家,抑或是生在乡野柴门;生为天之骄子,抑或只是个“破落的旁支”,原来他的人生早已被决定了吗?
“……议,若我身死,绩便托付给你了,一定……保全陆家……”最后的那一夜,庐江太守陆康病骨支离,他伸出枯柴般的手紧紧抓住陆逊的腕子,远处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孙讨逆来了,像血、像火,炽烈烈泼辣辣的席卷而来;搅翻长江摇碎山河,旧的时代已经破裂,新的时代正发出第一声啼哭,江东的天就要倾了。
最后的那一夜,从祖父的灵魂盘旋升空,他和阿绩逃出了皖城。从此之后,他的命运已从“注定”的轨迹上滑开,他猛然懂得了这世上除了门第父母,原来还有别样的法则。
“……我回来了,祖父,”陆逊在心里默默念诵,“绩死了,他死在郁林。他说六十年后,车将同轨,书将同文,可恨自己看不见了……若真是那样的话,我也一定看不见了吧……祖父,您在天上看着,看着被颠覆的秩序,看着迥然不同的天下,看着我——您会说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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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一年,陆逊娶了孙讨逆的女儿。
那女孩子本是说给陆绩的,吴侯希望通过这层婚姻关系,收服江东名士中的翘楚人物。但阿绩根本无视使者忽青忽红的脸,他隔着门,故意高声对陆逊笑道:“江东世族、吴郡陆家,怎会和瓜农的血脉联姻?”
阿绩多么年轻,多么张扬,多么惊才绝艳!陆逊望着他满不在乎的神情,却只有不住摇头。
时代改变了,阿绩……他真想对他说。
阉宦的子弟做了大丞相;织席贩履的村夫自称是汉室的皇叔;你口中的那个瓜农,他的儿子白身立业,三十岁就成为一州刺史——而他儿子的儿子,在短短六年里,把六郡八十一州搅了个天翻地覆……从北到南,从西到东,这个时代早就改变了,他们才是站在这时代洪流里的人,吴郡陆家?吴郡陆家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会娶她的,”陆逊说。
“你说什么?议,你疯了么?”陆绩几乎要跳起来。
陆逊微微一笑,“我本就是陆家的‘逆子’,出自诗书传家的名门却投身武职。我娶她,陆家可以保全,门楣也不会被玷污——”
他突又笑了:“说起来这也是很好的婚姻呢,她无论如何都是吴侯的侄女儿;何况,人人都说她的母亲、故孙讨逆的夫人,是江东数一数二的美人……这不是很好么?”
“可是……可是……若不是孙策,父亲又怎会过世?我们的亲朋故旧,又怎会风流云散?你忘了吗?难道你都忘了吗?”
“阿绩……”陆逊轻声说,“没有孙策,也会有别的什么人……我们要活下去,要把陆家传下去……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事,比仇恨重要的多——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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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空寂寂,星海幽幽,篝火噼啪爆响。坐在故庐江太守府的废墟之上,身边睡着个陌生的流莺,陆逊沉浸于往事之中,忽而自嘲的笑了。
……祖父,也许我真的是陆家的逆子吧?
也许我失去了天赋的骄傲,也没有抱残守缺的气节……我终究不是阿绩。
阿绩死的时候只有三十二岁,原来死亡竟然离我们这么近……
我不愿就这么死去,我也不愿坐视那股巨大的变化之力从身边飞逝而过;我们既然生在这个乱世里,就该当做点什么——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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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睡着了——不知是谁人的梦,突然将她攫住,拉住她的脚踝,把她拖进幽深而冰凉的水面之下。
她梦到自己站在陌生的城市里,四周是携儿挈女奔走的人流,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火矢落在不远处的屋顶上,一时间呼唤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怎么了?”她扯住一位从自己身边蹒跚跑过的老者,“到底怎么了?”
“哎呀姑娘你快逃吧,城破了,孙策攻进来了——”
“谁?你说谁?”芙蓉只觉整个人一阵眩晕。
“死掉的孙破虏的儿子啊……唉,姑娘!他们已经进了城,你不能往那边去啊!”
这不过是个梦而已——芙蓉在心中无声呼喊:父亲早就死了,自己出生之前,他就离开了这个世界;他是家祠里的白木神牌,是午夜梦回母亲房中传来的啜泣,他怎么可能在这里呢?他早已不在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地方了!
可是她依然拼命的排开人群,向前奔去,火矢越来越密,犹如流雨。房屋、街道、不及逃离的倒伏的死尸……一切东西都熊熊燃了起来……
——忽然,火焰的那一边,传来了特特的马蹄声音……
“……芙蓉……芙蓉……”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呼唤她。
不要!别用这个名字叫我……我不是芙蓉,不是那个卑微的可怜的流莺……我是孙檀,我是孙策的女儿!爹爹,我是你的女儿啊!
“……芙蓉,快醒醒!快些!我们要赶紧离开。”陆逊不住摇着她的肩膀,动作却突然顿住——他分明看到在闪烁的火光中,在芙蓉紧闭的眼帘之下,赫然有一滴晶莹的泪,顺着睫毛凄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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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九年后,庐江初定,吴侯便在业已十户九空的皖城屯田驻兵。数千戍卒驻在一处,又远离战场,哪能不生出事来?大大小小的酗酒殴斗、强买强卖、蛮横失礼、恃力欺人……样样时有发生,久而久之,只要别太过分,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不再见怪了。
建安二十四年四月初五深夜,驻在皖城城北的先威营防区里就发生了这样一件小小事故。起因倒也简单,不过是三个巡查的军卒发现了一对鬼鬼祟祟躲在北城废墟的男女,依例过去盘查。不巧其中一个喝了酒,见那姑娘生的貌美,手上嘴上便有些不干不净。他们扣了那男子的随身行李,待要去取那女子的包袱时,那娇怯怯的小娘们却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刀子,一下子就扎在了来人的肚子上,当下便出了人命。
“那两个人呢?你们怎么就这么跑回来了?被一个女人吓破胆了?”什长暴跳如雷。
底下的小卒缩着头,心说:“您哪里知道?那女人长得那么漂亮,却状如疯魔,两只眼睛里装着妖火,简直就像是从黑暗里爬出来的鬼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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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陆逊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时,一切已经不可挽回。
芙蓉从睡梦中醒来之后,便有些神情恍惚,他却并没有放在心上。那三个军士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她的耳边轻声嘱咐“别怕,万事忍耐,一切有我”;全没料到她明明一脸茫然的站在那里,竟会突然蹂身暴起,翻腕杀人。
火光飞舞,余下的两个小卒如见鬼般望着她惊叫,转眼就逃进了夜幕里——芙蓉却定定站在原地,仿佛凝住。
陆逊走到她身后,抓住她的肩,沉声说:“快走!”
芙蓉身子一震,却拼命摇头,她俯下身,努力去拔插在尸体上的短刀。
她满把鲜血,漉漉一片,似乎方才的那一击已将力气使了个干净,刀柄一次又一次从掌心里滑脱。适才拔刀杀人时那一副昂然而狠辣的样子消失无踪,整个人抖个不停,两串泪珠簌簌落入尘埃。
陆逊轻叹一声,将她向后一扯,自己挡在前面,伸出手去,殷红的液体立刻从尸身上喷溅而出,染得半边衣上都是血点。
他浑若不觉,一把从芙蓉手里夺过刀鞘,将匕首纳入其中,又塞回她的怀里。紧紧攥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大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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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少时起,在陆逊的心底,不知怎的,便总是觉得那浮在空中的月,是一件奥妙的活物。
它不住变幻着,阴、晴、圆、缺,皎洁或者黯淡,饱满或者削薄,纯净或者妖艳……月亮纵横于天心,注视着世间流转的一切,也将这些流转映在自己身上,传达给寂寂黑夜里仰望着空中的人们。
建安二十四年四月初六,子夜刚过,这一天的月亮升起的时候,陆逊拉着一个失魂落魄的女人,来到皖城西北的皖水边。
江水拍打着岸,卷走一线一线的白沫,他把那女人揽在怀里,扶着她,慢慢走进清凉的江水中。
“……站稳些,”他吩咐,“洗掉你身上的血,我们要趁夜沿江而下。”
那女子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你可以么?记住,站着别动。水流很急。”他先松开一只手,见她确实站稳了,才整个放开她的肩。
“我没关系的。”芙蓉抬起头来,深深吸了口气。面容在星光下温和而平静,甚至还努力微笑了一下。
江水漫过她的膝盖,她弯下腰,细细洗着手脸;陆逊则走到丈许开外,微侧过身子去。月亮的影子落在江中,正好泊在二人之间。
片刻,芙蓉直起身,四下张望;她找到了陆逊,隔着一道月痕向他喊话——涛声滚滚,他没有听到。
芙蓉松开手,任提着的衣摆滑进江水里,她将背上背着的长包袱再一次束紧,踉踉跄跄的淌水向前。
陆逊抬头看见了,大踏步迎上来,忍不住低声喝斥:“怎么了?不是叫你站住别动么?”
芙蓉挣脱他的手,轻声说:“这匣子……和刀,先拜托你,我……我想换件衣裳……”
——陆逊的身子突然一僵,他突然侧过头去,无声而笑,忍不住提起袖子来覆住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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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奇妙,只是隔了一夜,天上的月已赫然不同。依然纤细如眉,凌厉如刀;依然似一道伤口,却无疑是崭新的——简直仿佛下一个瞬间,就会从那一弯月下,淌出乳白色的汁液来。
陆逊躺在岸边的细草上,手中把玩着芙蓉的短刀,手边放着芙蓉的包袱,一直望着月亮。
“……我不喜欢月亮,”芙蓉说过,“它似乎什么都知道,可它却从来都不说。”
芙蓉……那么你呢?你又知道些什么?你有着什么样的故事?你真的只是个平凡女子么?
你是个女人啊,你们的武器应该是笑靥和泪水,你们的世界应该是在高门内室之中……依附在男人的羽翼之下,得到男人的怜爱和保护,这才是女人生存的方式:我的母亲是这样,我的妻子也是这样,这个天下的女人都该是这样——不是么?
——月啊月,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洞悉一切的你,又在预言着什么呢?难道真的是你牵着她的手,把她送到我面前的吗?
水声在他不远处响着,哗啦啦的响。不知过了多久,芙蓉的脸出现在他眼中,她发上的水滴落在他身上。
“呀,抱歉,”她急忙躲开,轻呼,“我以为你睡着了……”
陆逊微笑,站起身来,拂一拂自己肮脏的衣摆,说:“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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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都不问我么?”
“为什么问?”
“我杀了人啊……就在你面前杀了人啊!”
“你还有钱么?”
“……什、什么?”
“我的包袱被他们拿走了,你的包袱里还有钱么?你不可能走太久,我们还是要坐船。”
“有,有的……我还有几件首饰。”
“那就好。”
“……陆逊!”芙蓉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喊道。
“你走累了么?再坚持一下,我们要在天亮前找到一个渔村。”
“我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
“我一直在说话啊。”
“你……”
陆逊长叹一口气,他折回去,从芙蓉肩上卸下包袱,自己背好。芙蓉似乎要说什么,终于没有开口。他拉起她的手,继续向前走。
“你虽然带着刀,可却是第一次杀人,是不是?”他轻声说着,没有回头。
“我也杀过人,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也只你这么大……这样说,你是否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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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大亮的时候,一叶窄帆小船,自皖水左岸驶出,顺流而下,快如走马。
船头坐着一男一女,虽然他们满身狼狈、形迹可疑,但船主在看到那女子拿出的一支宝石钗之后,什么都没问。
“这是要向哪里去?”芙蓉问。
“柴桑。”陆逊回答。
芙蓉的声音抖了一下:“柴桑?!”她不置信的重复。
“是。这个小船是到不了的,先到了皖口,等我安排妥当,便即动身。”
“可是……可是……”
“没关系的,”陆逊转过脸来对她一笑,“那些人是庐江的屯田兵,他们不能过江的。”
“不是这个……”
“你不用太烦恼,我说过了,有我在,一切平安周全。”
“……我们不过萍水相逢,等到了皖口,各奔东西就好。”芙蓉说。
陆逊一笑:“只是‘萍水相逢’么?你不是说为了遇见我,才来到你父亲和母亲相遇的城市么?”
“你竟然信这种鬼话?”
“是啊,我信的……芙蓉,你想想看,你父亲在天上见你漂泊无依,该有多么着急难过?说不定便是他,特地引着你的手,把你带到我面前的……我们不是什么‘萍水相逢’,你就跟着我吧,从今之后,我会看顾你。”
“……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客商,是不是?你一直在说谎话。”
“的确,我不是。不过你也不是个平凡的女子,难道你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我……”
“你死命护着的包袱里装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你竟然为此杀人——你当我真是傻子么?”
芙蓉侧过脸去,双手将那包裹抱得更紧,“……这里是我的‘过去’,是我不能丢掉的‘过去’……”她突又转过头来看着陆逊,小小的鼻子微皱,恶狠狠的说,“我父亲根本就是个杀人魔王,他抢了我的母亲却又丢下她,他丢下我们母女跑去送死……他即便活着,说不定连看我一眼都不耐烦——你说的都是鬼话!鬼话!”
“我没说鬼话,你却在说气话,”陆逊微笑;他抱膝而坐,垂头看水,忽又伸出手去,在水面上轻轻一划,“别这样,你父亲会伤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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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逊,我确实不能到柴桑去……”
“为什么?”
“你不要问了,总之我到了那里会有麻烦的……”
“没关系,有我在。”
“……陆逊!”
“恩?”
“你这人怎么自大成性?你连我惹了什么麻烦都不知道,就只会说‘一切有我’?”
“也对,那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
——芙蓉气结。
“好了,好了,我不该逗你,”陆逊莞尔,“到了柴桑,我会送你到我夫人那里去。除非你真做过弑君叛国的勾当,料想是没有事的。”
“……你夫人?”
“恩,她是个非常温柔善良的女子,她会保护你、照顾你的。”
芙蓉听到这里,嘴角一弯,冷冷笑道:“原来如此,看来我是小瞧了你……那贱妾可要请问了,陆老爷,您打算回去如何对您夫人解释?是说突发善心,收留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女?还是说鬼迷心窍,着了一个妖精的道儿?”
陆逊的目光停在芙蓉脸上,始终温情脉脉暖如春风,听她好一阵编排,只是一笑:“我自然会对我夫人说实话……”
“实话?说你行指不慎,被一个流莺缠上,又惹上了人命,没奈何,只好带她回家躲一阵子?”
“不是……我会对我夫人说,我遇到了一个喜欢的女子,我也不愿意瞒着你,所以我带她回来和你相见。”
芙蓉的冷言冷语突然断绝,便像是被人用刀生生劈开似的;陆逊望着她满脸的错愕,却只是笑,并不说话。
良久,芙蓉的眼圈红了,她狠狠咬住下唇,啐道:“陆逊,你真是个烂男人……我都为你夫人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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皖水自皖城东入长江的这一段不过百里,轻舟顺流,半日便可到达。四月初六日黄昏,陆逊和芙蓉弃舟登岸,来到江边的皖口。
皖口是江左要冲之地,自然也驻有守军,芙蓉总有些杯弓蛇影的意思,只是埋首走路,心下忐忑,陆逊却似乎毫不在意。他上了岸,望一望日影,又望一望自己脸上身上一片狼藉,自嘲道:“这般形状去拜会老友,怕是难免惹人耻笑。”说是如此,却丝毫没有踌躇之意,径直向戍营而去。
“……烦请通报,只说芜湖陆姓故友,来拜会中郎将。”陆逊一揖为礼,不卑不亢。
那守门的朱衣甲士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二人好一会儿,却究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径直入内去了。
“骆公绪的武射吏,果然不同,”陆逊轻叹,“守门的小卒也懂得不以衣帽识人,真真难得了——你说是么,芙蓉?”
他回过头去,却吃了一惊,芙蓉面色泛青,竟像受了极大的惊吓。
“没有事的,即便同在行伍,各中也大有区别——何况公绪是我好友。”他只当芙蓉还在担心皖城之事,温言安慰。
谁料芙蓉却一下子拨开他的手,森森问道:“你真的叫陆逊吗?你到底是谁?你还骗我说你不过是个商贾……”
陆逊道:“我自然是叫陆逊,我也的确不是个商贾;我骗了你,你便没有骗我?我们都有许多秘密,该找一天好好分辨清楚才是——现在便不要争这个了,好么?”
他话音未落,身后已有人接道:“陆兄,可是有什么事情要争,特地找小弟做公断么的?”
陆逊微微一笑,未及回头,已朗声答:“公绪,这倒不需你多劳,逊不过是来打秋风的。”
来人二十余岁年纪,一身戎装,十分英武,听到陆逊的回答哈哈大笑,走到近前,目光却落在芙蓉身上。
“这位姑娘是……”
陆逊刚要回答,芙蓉已抢先一步,躬身行礼道:“小女子芙蓉,是陆家乐伎,见过将军。”
陆逊吃了一惊,还待说什么,那人已一拳打在陆逊肩上,调笑道:“我只当你与我一样,是稻子中的稗谷,雅客中的粗人,原来竟也有如此风流的一面,不愧是吴中名门……哈哈哈哈……”
陆逊见此时已然无法分辨,只得苦笑道:“公绪还不知我?逊讨饶、讨饶还不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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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是‘吴郡陆家’的陆逊?”芙蓉低眉沉吟。
“是,我是陆逊,陆伯言。”他回答。
“那你一定知道你们陆家一个叫做……算了……”芙蓉仿佛想问什么人,终是摇头。
“陆家宗族,我大抵都清楚的,你想问谁?”
“不、算了……还是算了。已经过去了好几年,问也没有用。”芙蓉只是摇头不迭。
“好吧,随你。我已告诉你实话,你呢?什么时候告诉我实话?”
“……我并没有什么好告诉你的……我不过是个流莺,父亲早逝,母亲守寡,还有一个同胞妹妹,大约已嫁人了罢……我十六岁离了家,三四年间漂泊不定,我的故事不过如此而已……”
“那名字呢?‘芙蓉’是你的真名吗?”
芙蓉抬起头来,带着一种莫名的愁绪,望着他的脸,望了很久;终又低下头去,轻声叹口气:“我的名字叫‘檀’,‘檀’香之檀……其他的,求你别再问了……”
“檀……檀儿,这名字很美。”陆逊说。
“……你真的是‘吴郡陆家’的人么?”
“怎么?吴郡陆家,很了不起么?”陆逊的唇边不由带上了一抹讥诮。
“不是的……只是觉得你不像……其实我不是没怀疑过,只不过终究还是觉得你不像。”
“那也的确,我是没有陆家家传的风流雅致,我不过是个穿着儒袍的武夫而已。”
“哪里是这个……”芙蓉微微一笑,“我并不懂什么风流雅致,我只是最不喜欢世家大族的子弟,他们就如同水边的芦苇,风一吹来便折断在那里,然后慢慢枯萎……他们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寻找葬身之地的,总是拼命的喝酒,拼命的醉;大醉醒来拼命的哭……”
“芙蓉,别再说了,你怎会明白他们的痛苦……”陆逊的神色肃然,连声音都变了。
芙蓉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我?你问我怎会明白?是的,我不明白,可那又怎么样?我难道就不痛苦吗?这个乱世里难道有真正幸福的人吗?人人都该努力活下去,否则你为什么还要出生呢?陆逊,你不让我说我也要说,也许那些事情你们自己看不到,但我看到了。我看到他们是怎么死的,是怎么枯萎在对旧日时光的追忆之中,怎么拼命的折磨自己、拚命的折磨他们身边的人——别忘了我是个流莺,我几乎走遍了整个的江东,这种男人的懦弱和悲哀,我看到的还不够多么?!”
陆逊望着她,嘴唇上挂着一抹灰紫;他见她越说越是急促,两颊涨红、声音凄厉,终是长吁一口气,伸开双臂把芙蓉紧紧揽在怀里,把头埋在她的颈项之间,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啜泣:
“芙蓉……不、檀儿,檀儿,够了……别说了……也别再哭了……已经够了……”
-20-
“其实昨天并不是我第一次杀人,”芙蓉说,“死在我手里的第一个人,是我曾经爱过的男人。”
“……他就是个世家子弟,他既美好、又温柔,他的琴声宛若仙籁,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曾经多爱他,为了爱他,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哪怕母亲和妹妹当我死了,哪怕我这一生也无法回到我的家……可是最终怎么样呢?我竟错了!因我爱他,所以我害死了他……我不知道这世上原来有一种人,只能在上好的檀香的烟气织成的世界里生存,走出这个世界他根本无法呼吸,他根本就活不下去……这都是我的错。我违背了上天安排给我的命运,它便残酷的惩罚我……”
“……陆逊,你很想知道这包袱里装的是什么,是不是?”
“不,我不想知道,”陆逊抚摸着芙蓉的头发,轻声说。
芙蓉却突然从他怀里挣脱,脸上带着泪,却笑靥如花:“你又骗人,你这个大骗子……好吧,今天我便原谅你……虽则说了那么多劳什子往事,不知为什么,我今天却一点都不觉得悲伤……”
她说着,起身,抱来包裹,当着陆逊的面解开。包袱里面包着一只木匣,打开盖子,木匣内是一条狭长之物,又包有厚厚的油布。
芙蓉的脸上露出极怜爱的神色,她的手指温柔无比,眼睛里笼着一层纱。
油布终于揭开,赫然竟是一具连凡夫俗子也不难辨认的、价值非凡的连珠古琴。
桐木很老,少说也有百年,上面布满细细的云水断纹,唯一的装饰是凤尾上用极简极拙的刀法,刻着一条飞腾神龙。
“美吧?”芙蓉用手指摩挲着飞龙纹饰,几乎连声音都要颤抖起来。
“……很美,”陆逊说,“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琴。”
“这是‘苍空’,”她轻声说道,“这是我姨爹送给我父亲、我父亲又留给我的唯一的珍宝……它也是我曾经爱过的那个人,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它比我的命还重要,我宁愿出卖自己,我宁愿杀人或者被杀,我也绝不会让旁人碰它……”
芙蓉抬起脸来,对陆逊微笑,她笑着的样子可有多么美:“……很多年、很多年没弹了……我弹给你听,你说好不好?”
-21-
建安二十四年四月初六的夜里,建忠中郎将骆统骆公绪在皖口的武射营中巡查归来,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古琴的声音。起初是断断续续的,就像是一滴一滴的水珠;后来那水珠渐渐汇集,宛若涓流、宛若清泉、宛若滔滔长江奔流而去……风雷鸣动、日月高悬,乃至寒涛乍起、水漫苍空,终究再也分不出哪里是天?哪里是水?哪里是琴音?
是伯言带来的乐伎吧?真真非同凡响!骆统大为赞叹。他吩咐两侧:“去,给你家将军拿酒来,我也要风雅一次,来个踏月访美人,哈哈!”身边的人却不见动,骆统狐疑的望过去,只见那年过三旬的老兵、风里来血里去的铁汉,竟扶着戟,在那里嚎啕大哭……
“……怎么了?”骆统问。
“没、没什么……将军……只是俺在军营里听到这琴声,突然想起了当年的周都督……竟好似突然回到了赤壁似的……”
-22-
四月初七的清晨,陆逊和芙蓉便拜别了骆统。两个人全身上下已装饰一新,早不是昨日狼狈光景。
“公绪,有劳你了。逊此番擅离芜湖,还望公绪多担待些。”
“我省的,伯言不需多话。你是个做事情最有分寸的人,自有你的道理,我又岂能不知?”
陆逊道:“如此多谢。”
“好了,快走吧,船上的人都是我的心腹,我已嘱咐他们听伯言调遣。”
陆逊感激地望着骆统,却不在多说什么,只点点头,便带着芙蓉离岸登船。
“……等一下。”骆统突然喊道。
陆逊回头。谁知骆统却笑道:“伯言,不是叫你;我在喊那位姑娘。”
芙蓉怔住,急忙回头,心下疑惑万分。
“姑娘琴意高绝,骆统谢昨日耳福,”说着竟是一揖,“敢问姑娘高姓?”
芙蓉站在船舷上,江风卷起她的衣袖猎猎飞舞。她屈身还礼,声音泠泠,犹如弦音:
“将军不必多礼,贱妾芙蓉……没有姓,只是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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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船上,一直没有开口的陆逊突然说:“芙蓉,你真的不愿意去柴桑我夫人那里吗?”
芙蓉站在他身边,望着奔流的江水,轻声道:“我若是肯低眉顺目了此一生的女人,我如何还会在这江湖受苦?我早可以回去我的家,向我的母亲叔父哭求——难道她们竟不肯原谅我吗?只不过天下之大,哪里不是容身之处?何必勉强自己呢?”
陆逊沉默良久,又道:“为了我也不肯?”
芙蓉笑了,这一笑快活无比、娇嗔无比,便似青春少女,在向心爱的情郎撒娇:“正是因为你,我才不肯——”
陆逊也笑了,他说:“好吧——那荆州呢?你愿不愿意跟我去荆州?”
[完]
[设定]
1,关于“四月初四”。
《三国志》说,孙策四月初四中箭;《资治通鉴》则说,孙策四月初四病亡。当然,有可能是白天中箭晚上挂了……汗……可这又和其他史书上什么养病如何如何不符……没办法。此处从《资治通鉴》。也就是说,陆逊和孙檀相遇之时,是孙策死去十九年的忌日。
2,关于“一破皖城与陆家公案”。
《三国志》说,陆康是城破后一个月病死的,之前把家属送去了吴郡;《后汉书》则说,孙策围城两年(怎么算都不知道这两年哪里来的……),陆家人饿死了一半,也就是说并没有送走……还是综合一下,本文的设定是:孙策攻陆康,陆康及一半陆家宗族死在了围城中,陆逊和陆绩在城破的时候随乱民逃走。时间是兴平元年(194年),陆逊12岁,陆绩7岁或8岁。另外说一句,“怀橘”是6岁。
3,关于“二破皖城与二乔”
时间是建安四年(199年),见《三国志·周瑜传》。也就是第一次城破的五年之后。
4,关于“二乔的身份”
见半yy文《二乔妻妾之疑》,总之结论是:“二乔皆是妻”——反正你也无法否认,证据不足。
5,关于“孙策子女”
有史可查的:
一子绍:为吴侯,后改封上虞侯。
三女:
嫁陆逊:陆逊为故庐江太守陆康之侄孙。
嫁朱纪:朱纪为朱治次子,朱治对孙家有大恩,孙权对他及他的家族非常客气。
嫁顾邵:(顾雍子)邵字孝则,博览书传,好乐人伦。少与舅陆绩齐名,而陆逊、张敦、卜静等皆亚焉。自州郡庶几及四方人士,往来相见,或言议而去,或结厚而别,风声流闻,远近称之。权妻以策女。
个人设定,孙策有四女一子,妾生一子二女,乔夫人生二女(孪生姐妹)。妾生二女名绛、名麝,乔夫人生二女名檀、名芸。孙檀年十六,失踪,据信已死,被从纪录上划去。
孙檀及孙芸是遗腹子,生在建安五年十月末。
6,关于陆抗长子“延”。
史书上只有早夭的纪录,建安二十四年有可能已出生了,因不可考,便设定他出生于黄武年间。另:陆抗出生于黄武五年。
7,关于“陆绩之死”
《三国志》上说,陆绩活了32岁,而陆绩的死亡时间可以查到的的确是建安二十四年……8过这样他和陆逊的年龄就差了4岁而不是5岁了……没办法,一岁的出入太常见,无视之。
“设定”陆绩死在建安二十四年年初,陆逊得到消息后去皖城祭悼他。同时心中有了突袭荆州的念头——至于他为什么非要大老远跑去皖城?这个……向从祖父的在天之灵报告……汗……
8,关于“骆统”
建安二十四年,骆统屯兵皖口是杜撰,他的记载太少,很难查。官名和统帅的部队名是真的……就饶了我吧……另:锦瑟骗我,骆公绪有老婆……
9,关于“陆逊与陆议”
陆逊到底是何时改名,因何改名的,并无定论。设定是娶了孙芸之后,也就是建安二十一年。
10,文中出现之古地名、方位、距离等,都是从一张旧地图《孙策讨庐江示意图》上量出来的,与实际有出入莫怪。
11,附陆逊年表(部分)。
初平三年(192):10岁,父丧。(自九江)移居庐江皖城。
兴平元年(194):12岁,皖城为孙策所破,移居吴郡。纲纪门户。
建安二十一年(216):33岁。破鄱阳贼帅尤突。因功拜定威将军,屯兵利浦。迎娶孙策女(孙芸)。
建安二十二年(217):陆逊34岁。平定费栈之乱。因功拜右都督,屯兵芜湖。
建安二十四年(219):陆逊36岁。(四月,于庐江遇孙檀;后赴江陵,六月回返芜湖)
八月,关羽水淹七军,破于禁,攻樊城。闰十月,芜湖,陆逊见吕蒙。
十一月,白衣渡江。
黄武元年(221) :38岁。火烧连营。
黄武五年(226) :43岁。生子抗。
我给你一个有质量的回帖吧,因为我是仔细看完了的。
以为你会接着以前的残稿写下去,但是没有。这个故事有些出乎我意料。
这篇文章非常流畅,情节很紧凑。如烟很多句子仍是一如既往地好。
但是,这个故事真的太像一个故事了,以至觉得有些陌生。
打个也许不太恰当的比方吧,以前如烟的文章象印象派的画儿,如今则变成古典油画了。
虽然总有些不太循规蹈矩的鲜亮的笔墨,但真的很象一幅油画了。
可我还是很喜欢的。陆逊的故事……我们的故事。
你很多设定都和我所想的差不多,真的很好。:)
我也强烈认为二乔是妻不是妾,《两世花》有读者说孙策女儿的出生日搞错了,我觉得没有啊,作为遗腹子,年龄上也是说得过去的。
骆统确实是有老婆,好象也是孙家的女人吧,不过我写文章的时候不希望他有老婆,就强行剥夺了他有老婆的权利。 :o
还有,不知道陆延有没有可能是芙蓉生的。好象有这么个设定,又可挖出不少八卦出来。 :o
关于陆康将陆绩托付于陆逊一事,以前写过一小片残文,中间有个情节真的很像。贴出来给你看看:
“议也有十四了罢?”他突然问道。
“十五。”议安静地答道。
“也快到取字的年龄了。我怕我……到时不在场。你的长辈也就剩我一人了,我今日先替你取了字,可好?”
“自然再好不过,多谢叔祖了。”议谦逊地答道。
“那好。你自四岁父母双亡以来,便一直在我家居住。虽说你比绩还小一辈,但你比绩年纪大,也是一起长大的。在我心里,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在我子辈当中,你年龄最大,这第一个字,便取‘伯’罢。至于第二个字,便取‘言’。叫‘伯言’,可好?”
“多谢叔祖。”陆议温和地笑着点头,眼睛里什么东西微微发亮。
陆康也欣慰地笑了。
“我知道你会喜欢这个字。‘伯言’不是个响亮的名字,但平淡间却别有深意,就像你为人般。我觉得这样的名字更适合你,而不似你父母给你起的‘议’字般耀眼。”
“何况,日后你会知道,不是人因名显,而是名因人显。”
陆议只是点头,低垂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陆康说完后,看见旁边一直泣不成声的陆绩,笑容渐渐在脸上褪去了。他叹一口气,又对陆议说道:
“绩儿天资聪颖,不是凡品。对于他,我一直寄托厚望。但这样的世道,他这样的性子,未必就能一帆风顺。你以后要多帮助他,多照顾他,这里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他了……”
说着说着,陆康也不由唏嘘起来。胡乱地抹去了即将掉下来的泪,他用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绩儿……是我唯一的儿子……”
这话说完,陆绩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一下冲上来搂住了父亲的腿。只有陆议仍静静站在旁边,脸上表情一如既往地温和、不辨悲喜。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陆康。
一个月后,孙策攻破了庐江。陆家人在战火中辗转觅回的,只是陆康的尸首。
是被处死、死于乱军亦或自杀,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陆议再次成为了无人可依的孤儿。
第一次是在他四岁,连记忆都未完整时。那时他还懵懂无知,若无人收养,只能在街头流落,直至冻死饿死;而这次不一样,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有力的双臂、宽阔的双肩。虽然无依无靠的命运依然来得太早,但这一次,至少他不再无知。
而陆康,那让他免于饿死命运,又养育他十余年的长者,也曾忽略过他,也曾刻薄过他,也曾因为察觉出他胜于自己亲子陆绩而暗自防嫉过。但在生命结束前,却为他留下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字——伯言。
陆康说:“因为议是长子,所以取字‘伯’。”
陆康又说:“绩儿……是我唯一的儿子……”
说这话时心中纷乱烦忧的陆康更倾向于哪种说法,已经无从考证。但至少,他给议留下了一个他很喜欢的字,一个不算耀目、但富有深意的字。
这字一直伴随了议整整一生。
在后来的那些岁月里,无论他是清贫默然、谦逊寡言的议,抑或是手执玉玺、华盖覆顶的逊,当向人们介绍自己时,他总是那样温和地笑着,用了淡然的声音,从容说道:
“在下,吴郡陆伯言……”
最后,一定要说一句:如烟真的长进了。 :wait:
如果陆延是芙蓉生的,那再简单不过,他根本就没死~
哇卡卡,被芙蓉带走了~
我喜欢这个想法,就这么决定了。
***
很多很多年后,陆逊已然死去,一个长身玉立的青年突然造访陆家,陆家家主陆抗接待了他。
“母亲嘱我来看视故人……”那青年说,“并烦将此匣交还陆家。”
“……请问……尊驾如何称呼?”陆抗接过匣子,犹豫着问。
“家母于建安年间与故陆丞相及孙夫人有一面之缘,如此而已……我可否替家母上柱香?”
“自然……请……”
那人一番薄祭之后,翩然而去。是夜,陆抗打开匣子,内里是架断弦的瑶琴——琴身一侧有什么人用尖锐之物刻上去的两个字:成双。
***
孙郎的血,大乔的血,陆郎的血……江东的英雄和美人的血,总该流下去的~
全部交给你了,檀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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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世豪杰、英年早逝的爹爹;倾国佳丽、独守一生的娘亲——刀和琴,血和水,火焰与鲜花……
16岁那年不顾一切的爱上了一席白衣、抚琴微笑的琴师,他带她逃离了高墙中幽闭的世界——但是什么样坚不可摧的爱情,才可以在墙外的狂风骤雨中生存下去?他们输了……后来那个男人死了……
3年后她回到了故地,一切物是人非……错过的、放弃的、追悔莫及的……
她的爹爹、娘,姨夫、姨娘,她的凭借琴上的弦音生存的夫,她的白衣儒袖、风姿绰约的情人,她的温柔和顺、胸藏万壑的姐妹……
——整个江东的英雄和美人,谁能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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