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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 【小说】摇 摇



云履
06-12-15, 14:24


虽然也是县城,但海昌显然只是个鸟飞过都不会停留的县。这里天高皇帝远,鱼米之乡的江南进了此间,便开始有连绵起伏的高山。身处其间,举目四望,只见郁郁葱葱的密林与深谷,湖泊河流纵横其间,完全不知都城之所向。
海昌居民都是慵懒的。每日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晃晃悠悠地开始思考今天的晚饭。晚饭过后天一黑,则又思考明天的早饭。何必耕织何必农桑?百兽奔走的山林自是他们的衣裳,饱含游鱼的湖泊则是他们的粮仓。这种慵懒不分年龄不分对象,无论是汉人,还是被北方下来的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们称为“蛮人”的那些野人,都是在慵懒和嬉戏间延续着生命。
如果说非要给汉人和“蛮人”之间界定一个明显的分界线的话,那也仅在于他们对待外来事物的态度。每次有北方的身着长衫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们来到时,汉人和蛮人都会蜂拥而至好奇地围观。但汉人最多也就是口沫飞扬地评价一下该大人随眷多少行李又有多少,蛮人却满脑子想着如何在夜黑风高的时候从淳朴本分的渔民摇身变为无所不至的强盗,抢走这北人的东西——但多数是不成功的。尽管不成功,却恰恰因为这点近乎好笑的野性,令他们有了另一个称谓——野人。
摇摇即使在“野人”的世界里,也是最野的一个。襁褓中那一年的瘟疫令她失去母亲,三岁那年的洪水又令她失去父亲,靠着当地淳朴的民风,穿着百家衣吃着百家饭长大。苦难能夺走本属于她的一些即使是野人也会有的基本的礼仪和教育,却夺不走她岩石缝中的青草一般的生命力。
如果你能回到建安年间的海昌,你会在密林和阳光之间,看见一个背着弓箭熟练地在岩石和树枝之间攀缘跳跃的女孩子。她上身总是穿一件由千种碎布拼起来的衣服,那衣服本是不合身的,却被她用绳子在上面捆了几道,愈发捆出婀娜有致的身体。下身用一块兽皮围起来算作短裙,露出两条蜜色的修长的腿来。脚上常光着,但若天冷的话也会套上兽皮做的靴子。这一身打扮,倒颇有些一千八百年后在霓虹下匆匆行走的美女们的风格。
摇摇也是个美女。细腰,长腿,盈指可握的脚踝;鼻子可爱地翘着,一双眼睛黑得不像话。看见她的人们常感叹于她身上流露出来的那种与天地浑然一体却又蓬勃葱郁的生命力,感叹之余又常失神于她脸上的神情。她神情总有几分慵懒又有几分狡黠,但比起海昌其他的居民来说,又总多出几分欣欣向荣的生命力来。看着看着人们就会觉得她很似一种慵懒却敏健的兽。可那到底是哪种兽呢?
“猫女。”
当这两个字从那年轻男人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摇摇正和其他老少渔民一起用了不无鄙夷的目光打量他少得可怜的行李和身上几乎不坠任何饰物的长衫,她一边打量,手还一边不闲着地将树下那匹马的鬃毛编成辫子,一边编辫子她一边暗自在心里念着,太不像话了,这个新来的都尉这么年轻,这么斯文,一双修长白净的手大概连只鸡都没杀过吧——太不像话了。
可是当“猫女”两个字传入摇摇耳中时,她便不由自主地对面前这个高瘦的年轻男人子生出了些畏惧感。这两个字,第二个字她是知道的,可第一个字她却不知道含义。这个字的音,平滑明亮,被男人薄薄的两张唇轻轻道出,竟似是承载了某种特殊含义的符咒。这个男人,竟说出了一个她所不知道的字。她看男人的目光,便少了些鄙夷多了些崇拜。
“什么是猫?”她怯怯地问。
“猫呀,”男人在唇边漾出一个温和的笑,“猫——是一种小动物。”
“像鹿那样的?”
“不——不太一样,比鹿小,比鹿温暖……”
“猫漂亮么?”
“漂亮。”
“猫可爱么?”
“可爱。”
一个狡黠的笑便不由自主地从摇摇的心里浮到脸上。她觉得男人是中了她的圈套了。当男人说着“漂亮”“可爱”这两个词时,她觉得男人就是在夸她漂亮可爱。
“那么,”她看着男人,很严肃地问,“你这里有猫给我看一看?”
“哪里有,”男人哑然失笑,“猫是从很远很远的国度进贡过来的动物,我只在建业别人家里见过一次……”
“那你带我去看。”
“有机会……”男人淡淡地笑道。
摇摇有些莫名的怒火,她觉得男人一定是在敷衍她。但是男人一笑起来,她就把这点怒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男人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她这样想,又对自己生出些恼火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皱着眉,几乎是恶狠狠地问男人。
“在下吴郡陆议陆伯言。”男人依旧笑着说,“那么你——”
可是他后半句话没问出来,因为摇摇已经闪身跑开了。

云履
06-12-15, 14:25


自从上一任海昌都尉被当地居民吓跑的三个月之后,他们终于又迎来了他们的新都尉。但这个叫陆议的男人,显然和以前那些都尉们是不一样的。这个男人比他们年轻,比他们好看,说话的声音也总是比他们的温和。除了年轻,除了好看,除了说话的声音温和,人们还隐隐感觉到在这男人体内,更蕴藏了一种截然不同又坚定存在的东西——可到底是什么,他们说不出来。
摇摇蹑手蹑脚爬上都尉府那破房子的屋顶偷看过男人好几次。好几次男人都是在低头写什么东西,还有一次在自己洗衣服,另外还有一次她听见男人在和一个军官说话,男人说:
“这里的士兵啊,听说我来了,还是在家里装病不出,真是——不像话。”
“不像话”这个词,可能是在海昌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女孩子四处撒野是不像话,谁借了谁家东西不还是不像话,连哪只下蛋的母鸡今天没下蛋都是不像话,人们怒着笑着骂着吼着,一不小心就说出了这三个字。可是再没有谁能将这三个字说得像男人说的这般温和,好象是缓缓沉入湖底的小石头,石锋上的坚硬凌厉被流水无处不在地包裹着,只余下一派无声的温柔至极的谴责。这个人的“不像话”,真是“不像话”得不像话。
有一天摇摇在街上碰见了男人。她在路的一端,男人在路的另一端,低着头边走边沉思,并没有看见她。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和男人打招呼。
“喂!”她叫道。
男人置若罔闻,依旧沉思着走路。
这不奇怪,在海昌的街上一转,你随时能听见好几个“喂”出来。妻子喊丈夫,儿子喊母亲,主妇喊自家的鸡鸭,都是一个“喂”字。但男人显然不习惯,男人根本不知道有人在喊他。
摇摇思考了很久,终于想起了男人的名字。
“喂——在下吴郡陆议陆伯言!”
男人立马停住了脚,带着一脸的惊讶,缓缓转过头来。
“在下吴郡陆议陆伯言!”摇摇又喊了一嗓子,麂子一样轻快地奔到男人面前。
“你……在叫我?”男人依旧惊诧着。
“除了你还有谁有这么长的名字?”摇摇有些恼火,她这么辛苦地记住了男人的名字,可男人居然——居然问她是不是在叫他。
男人愣了一愣,然后便笑起来,而且是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这个永远温和有礼的男人,他们的父母官,在摇摇面前,笑得前仰后合像个孩子。
“你呀……”他擦掉笑出来的眼泪,用一只手指指住了摇摇,“你这个傻孩子……”
摇摇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有什么事值得他那么高兴。
男人终于停住了大笑,看了看摇摇,然后很耐心地告诉她:
“那不是我的名字,那是我的谦称——我的名字叫陆议。”
“哦,陆议,”摇摇因为终于不用记那么长的名字而颇有些洋洋自得,遂又重复了一遍,“陆议。”
“不过,”男人微微蹙起眉,“你不可以直呼我的名字,那样很不礼貌——”
“名字不就是用来给人叫的吗?怎么起了名字又不能叫了?”摇摇不解。
“你可以叫我陆将军,陆大人,”男人停一停又说,“或者伯言也是可以的——”
“我不管,”摇摇固执地说,“我就要叫你陆议,陆议。”
男人叹口气,脸上换了无奈的表情。但他终于不再坚持,停了会又问摇摇:
“你叫什么名字?”
“摇摇。”
“瑶台的瑶?”
“不是。”
“那是哪个摇呢?”
“摇摇的摇。”
看着男人一脸郁闷的表情,摇摇决定不再为难他了。她苦思冥想了一下,然后告诉男人:
“摇船的摇。”
怕男人不懂,她还比划了几下摇船的动作。
男人微微笑起来:“摇摇,好名字。”
因了这一句赞美,摇摇心里喜滋滋的。她就站在那里仰着头,小向日葵一样灿烂地看着男人。
“摇摇,”男人停了一下,若有所思,又回过头来问她,“你会摇船?”
摇摇巴巴地点头不已。
“帮我个忙好吗?”男人又问。
“嗯嗯,嗯嗯嗯嗯。”摇摇仍是点头不已。
“明天帮我摇一天船吧,”男人说,“我要去会稽。明天日出,你在湖边等我。”
摇摇的心便像睡莲花一样怦然绽放开来了。

云履
06-12-15, 15:16


第二天摇摇起得早,公鸡打第一遍鸣的时候她已从床上坐起来,公鸡打第二遍鸣的时候她已经跑到湖边,等到公鸡打第三遍的鸣的时候,亮晶晶的晨露已浸湿了她的衣服。
那个叫陆议的男人是随着第一缕朝晖一起出现在摇摇的视线中的。他穿着整齐而洁净的白色长衣,头发精心地梳起来又系在帽子里,他眉目间有清朗的气色,唇角有温和的笑意。看着他摇摇便隐约觉得,昨夜的月亮其实并没有落下,它变成了这个男人然后又随着第一缕朝阳一起出现在她面前。她就这样怔怔地看着陆议,忘了说话也忘了笑。
“真早啊。”陆议走到她面前来,自然地笑笑。
摇摇还是呆呆地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笑。
“摇摇?”陆议疑惑地唤她。摇摇这才醒过来。醒过来之后她就颇有些恼火,她这是第一次看个什么人看得忘了说话也忘了笑。这个陆议,真是——不像话。
她就带着这点恼火,板着脸上了早准备好的一条小船。陆议也跟在她身后走上来。在他跨上船时,她有些阴暗地希望着,他最好一失足掉到湖里去,再由她将他湿淋淋地捞上来——但很可惜,他虽然没有她敏捷矫健,但也以一种绝不算呆笨的身手走上了船。
她解开绳索划船。浆划过碧绿的水,一道道波纹便缓缓地向后推去。太阳越升越高,在湖心处映出明亮如镜的影子。他们的船划过去,阳光便碎了,碎出一湖晶莹闪烁的金子。然后有芦苇,船从芦苇密集的地方划过去,芦苇尖在头上随风飘扬,好象水鸟的翅膀。然后有连绵而生的荷叶,他们从荷叶边缘的地方划过去,荷花便轻轻摇曳着对他们盍首。
日上中天的时候他们到了会稽。比起海昌来,这里在摇摇的心目中便宛若天堂了。这里的屋子都是白色的,这里的人身上的衣服都是整齐洁净的,这里的城外全是一格子一格子的田,好象棋盘一样纵横有致地划出一块一块边缘整齐的色彩。
城中央的广场上有个小女孩在走钢索。她色彩斑斓的衣裳飘扬在风中有如片片彩旗,她摇摇欲坠的身姿看得摇摇的心几乎也从嗓子眼里跳了出来。她就跑过去,站在那里张大嘴看啊看啊,直到有个人很煞风景地扯住了她。
“要先办事,办完再看。”陆议很严肃地对她说。
“先看!”摇摇哀求似地看着他的眼睛。
“先办事吧。”
陆议说完这句话,便毫不容情地往外走去。摇摇看了他的背影很久,还是发现自己只能随着他走。她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恨恨地诅咒陆议,希望他会为此得到报应。
没想到报应很快就来了。在城中央最宽阔的那所宅外,陆议敲门通报后,又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他们的腿都站酸了,才有人请他们进去。他们在一间装饰得亮闪闪的屋子里见到一个大胡子的老男人。陆议就和那个老男人说了很久的话——多数是陆议在说,老男人不置可否地听。虽然摇摇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摇摇能看得出,那个老男人对陆议的态度,是很不好的。
“你说的这件事,再议,”老男人打断陆议的话,很不耐烦地说,“海昌县事,君自处之。”
“可是淳于大人,”陆议坚持着,“只需为议增精兵少许,议定能清除隐患,将海昌整治一新——”
“有官给你做就行了,”老男人冷笑着,“说那么多做什么?”
陆议便不再说话了,英俊而年轻的脸上全是受辱后的寂然。不久的时间前摇摇还咬牙切齿地暗自希望他能得到这样的报应,可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她的心却随着陆议的寂然一同绞起来,她不由燃起了怒火——不是那种不能看走钢索的怒火,是真正的怒火。
她抄起茶杯,愤愤往老男人的泼去。茶水顿时流了老男人一脸。
“不许你这样和他说话!”她怒吼着。
老男人从茶水之中露出惊讶的目光来,须发抖动,却因这荒唐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力而不能发一言。而在他说出愤怒的字句之前,陆议已拉起摇摇,一边迭声说着道歉的话,一边以一种仓皇的——实在不能称为美观的姿态,逃一般地逃出了这宅子,这城。

云履
06-12-17, 03:56


回去的路上陆议一直看着湖水沉默不语。渐西的阳光斜掠过他英俊的脸,让他看起来也有些忧郁。因为这点忧郁,摇摇就忘了那个走钢索的小女孩的事情,忘了会稽城的小白房子,甚至连那个让她点燃怒火的老男人也忘了。她只是一边摇船一边看陆议,她喜欢他能笑一笑,说点什么,哪怕他不说什么不笑,抬过头来看看她也是好的。可是陆议没有,陆议沉浸在自己的忧郁里。
摇摇开始想方设法弄点动静出来。她吹着口哨把一只水鸟引到了船上,她故意围着一处芦苇荡转了好几个圈子,她还用小石头在湖面上打出一串六个的水漂——这样的绝技,是谁看到都要赞叹一番的,可陆议竟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于是摇摇便郁闷了。
她停了船收了浆,她赶走水鸟扔掉小石子,她将头转向陆议,很不客气地说:
“喂,陆议!”
陆议这才转过脸来,心不在焉地问:“什么事?”
“你会摇船吗?”摇摇问。
“摇船?”陆议茫然地想了想,然后说,“会……啊不,不太会。”
“那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你会摇回去吗?”
“自然不会——”
话音还未落,摇摇“扑通”一声跳进了水中。陆议这才回过神来,陆议有些惊讶地看着湖水瞬间吞没了摇摇,那一圈圈涟漪渐渐泛开来,湖水又渐渐归于平静。湖水平静了可是仍不见摇摇的影子,陆议便有些担心。他正在想是不是应该跳下湖去救人,摇摇便从很远的水面上冒了个头出来,鱼一样自在地踩着水,狡黠地望着他笑。
“你答应我件事,你要是不答应我,我就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让你回不去。”摇摇大声说道。
“什么事呢?”陆议又好气又好笑地问。
“你答应我——”摇摇顿了顿,又看了看陆议,“你答应我,笑一个。”
陆议就真的笑了。他这一笑四周的湖光山色顿时就显得暗了,相对之下明亮起来的是他的笑容,他笑得好灿烂好开心,好象全世界的阳光都落在他脸上似的。
摇摇心满意足地游回来,又心满意足地爬上了船,她抓起了桨继续划着船,一身细密的水珠挂在她身上她蜜色的裸露出来的长腿上折射着珍珠一样的光芒。
经过一处有荷花的水面,摇摇就让船慢下来。她摘了一个最大最饱满的莲蓬给了陆议,又摘了一个给自己。
“吃嘛,吃嘛。”她催促陆议说。
陆议笑了笑,就用指尖一点一点剥开暗绿色的莲蓬,那些淡绿鲜嫩的莲子便一颗一颗地从莲蓬间探出头来。他又剥开莲子的衣,将里面的肉吃进嘴里。莲子的味道有一点微苦,苦过之后却有着鲜香的淡淡的甜。陆议就一点一点吃着,将剥下的莲衣小心地用手绢包起来。
“别那么斯文嘛,看我。”摇摇说。
陆议便抬头看摇摇,她正用尖尖的牙齿咬开莲蓬,咬开里面莲子的衣,吃下莲子肉,再将莲衣吐到水里。鲜绿色的莲衣在水面击出小小的涟漪,然后便缓缓下沉然后再也看不见。陆议看了她很久,然后笑起来,将手绢里的莲衣往水里一洒,顿时引来好多小鱼争食。
摇摇又有了个主意。她划过芦苇荡的时候折了枝芦苇,她拔下一根长发,巧妙地将那芦苇制成了钓杆。她将莲衣绑在钓杆上然后放入水中。当苇杆骤然一沉时,她狠狠一拉钓杆——呀,好大一条鱼!
那条鱼好象是飞起来一样在空中划了个弧线然后摔入船中。摔入船中后鱼就狠狠在船上跳跃挣扎起来,翻起来的水溅了摇摇一身也溅了陆议一身。可他们都不管了,他们七手八脚地忙着把鱼抓住不让它再回到水里,他们一边做这件事,一边畅快地笑着。
船回到海昌时太阳已经落山了,天地间只有些隐隐的蓝光让他们不至伸手不见五指。陆议走下船,摇摇抱着那条已经筋疲力尽的鱼,摇头晃脑地跟在后面。陆议下船之后就停下来,看着摇摇走到他面前。
“谢谢了。”陆议很真诚地说。
摇摇的下巴扬起来,眼睛眯起来,心里似有个小小的太阳升了起来。她正要被这小小的快乐感染得手舞足蹈时,突然怀中多了个硬硬的冷冷的东西——
她低头,看见一串钱。她茫然地看着陆议,陆议还是一副温和诚恳的样子。
“你应得的,收下罢。”他说。
摇摇不高兴了,摇摇很不高兴,但摇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要把那串钱塞还给陆议,可陆议坚定诚恳的眼神制止了她。她竟然没有再推过去。因为她觉得她不听他话,他要不高兴了。
然后陆议往都尉府的方向走去,摇摇也跟着他往都尉府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陆议停下来,有些奇怪地看着摇摇。
“摇摇,谢谢你,你回家吧。”陆议说。
摇摇只是摇头。
“摇摇,有事明天再说好吗?”陆议又说。
摇摇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怀里的鱼,然后用了很小很小的声音说:“我会做鱼。”
“下次再吃罢。”陆议微微一笑,说。
“吃完鱼我带你去山上看月亮。”摇摇又说。
“下次罢。”
“山上还有会唱歌的夜莺。我运气好的话能抓到。月亮下去以后太阳会升起来,在山上能看见和山连在一起的云——”
“——摇摇,”陆议打断她的话,依旧温和却不那么亲切地说,“对不起,我还有事。你不能一直跟着我。”
他说完这话就转身走了,只留下摇摇抱着鱼站在原地。摇摇就在那里呆站了好久好久,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了,她才一跺脚,一转身走了。经过湖边的时候,她坚决而愤然地将鱼和那串钱一起扔进湖里去了。

云履
06-12-21, 03:02


陆议回到家中就闭门不出,苦苦地想了两天。第三天早上他作了个决定。他写了一道极严厉的军令派人送往各村各寨,他在军令中写道,离队的士兵必须在两天内回到海昌县府门口集合,否则他就用军法治他们的罪。
又过了两天后的那个早晨,在海昌县府外的校场上一百个神情萎靡的士兵站在了陆议面前。他们大部分人都光着脚,身上带了一种海风的潮腥,裤脚上粘满泥巴。他们一个个佝偻着腰站在那里就好象一串串嘀嘀咕咕的鹧鸪。他们回到山林里,回到河海边,也许就是那些在岩石和大树间一边跳跃攀缘一边神采奕奕地互相对骂的人。可是此刻,站在校场,站在这个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年轻的都尉面前,他们一副很疲惫的样子垂下眼,心不在焉地等待发落。
相比之下陆议是多么的整洁多么的精神。他的衣服洗得雪白,身上的银甲拭得明亮,头发整整齐齐地束了起来。可这种整洁这种精神在这群人面前,却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一眼望去,仿佛破坏四周气氛,让这环境变得不协调的,倒是陆议自己了。
陆议说:“你们既然入伍为兵,就当遵守军规……”
人们在咳嗽、摇晃、翻白眼。
陆议说:“每日寅时就应起床,卯时要到校场集合……
人们在打呵欠、磨牙、打饱嗝。
陆议说:“平日里应当劝戒乡亲农桑,以备不时……”
人们窃窃私语,并不时发出响亮的笑声。
陆议忍无可忍,他拔出明晃晃的剑,他皱起眉,他用剑指着那一群嘀嘀咕咕的鹧鸪似的士兵,厉声说道:
“主将说话时,你们要认真听!把腰挺起来!否则以军法处置!”
人们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还是住了嘴,将腰挺了起来。陆议看着这一切,他很满意。
他继续说:“若有流寇来袭,你们要挺身出战,保一方平安……”
人们的腰挺了不到一分钟,又纷纷耷拉下去。心不在焉的表情又渐渐泛上他们的脸。陆议很无奈,但陆议想,至少他们不会再发出那些纷乱嘈杂的声音了,也只能这样了。
于是他继续努力说着,好象对着一面空墙在说话般。
突然之间,人们的腰都挺起来了,头都昂起来了,他们的眼睛也发起亮来。陆议以为是他的演讲开始奏效,于是更卖力地说下去。
但很快他便发现人们露出这付兴奋的模样并非因为他,因为他们正在用发亮的眼睛看着他身后高处的某一个方向,发出原因不明的吃吃的笑声。
陆议不得不停止他的演讲,将头扭过去,看看到底是什么能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回头那一刹那,他觉得有千滴冷汗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涌出。
在身后,那破烂的都尉府屋顶上,站着摇摇。她仍是那一身乱七八糟的打扮,又因为站得高的缘故,那两条蜜色的腿显得愈发修长结实,在阳光下闪烁着缎子样的光泽。若只是一双腿也罢了,但这双腿的主人手里正拿着一只咯咯乱叫的鸡,戏谑似地往下面扯着鸡的毛。她每扯一下,鸡就癫狂似地大叫起来,扑扇着翅膀。随着鸡的惨叫声,鸡毛也乱纷纷地漫天飞舞,好不热闹的一付景象。
陆议石化了数十秒,然后大步走过去,站在下面对着摇摇又惊又急地问:
“你在上面做什么?”
摇摇翻个白眼,没理他。
“你快下来!”
摇摇把鸡毛往他身上一撒,陆议急急退后两步,避过了被鸡毛洒了一脸的困窘。再看摇摇,仍是一付事不关己的样子,悠悠地拔着鸡身上的毛,丝毫没有下来的意思。
身后的士兵开始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陆议仔细研究了很久,得出的结论仍是自己无法爬上这屋顶。他只好转过身,无奈地对那群士兵说:
“你们……先解散休息一下……”
说完这话,他又突然想起来,连忙加上一句:“就近休息,别走远了。”
但已经晚了,人群已经有如杀人犯得到赦令般,在瞬间散得无影无踪,。
陆议只好叹气,除了叹气他大概也无法做别的。他叹着气,将头转向摇摇,无奈地问:
“你要怎样才肯下来?”
摇摇仍是不理他。
“下来吧,”陆议几乎哀求,“昨天是我不好,我道歉。”
摇摇仍不理他。
散去的士兵想必已把这个消息传播到海昌每一个居民的耳中。此刻越来越多的人向都尉府的方向围拢过来。他们兴高采烈地看着陆议和屋顶上的摇摇对峙,不时发出吃吃的笑声。这笑声也让陆议越来越清醒地意识到,必须赶紧结束这场闹剧。不然明天他走上海昌街头,每一个看见他的人都会背过脸去,忍住诡异的偷笑。
然后他福至心灵,马上想到一个方法。
“摇摇,”他对着屋顶大声说,“我想吃你做的鱼。”
摇摇顿了一顿,似是意有所动。她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忍住了,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
“我今天懒得做。”
陆议窘在那里,又想了一会,终于还是抬起头,用了最温和的声音说:
“那我做给你吃。”
这句话话音刚落,只听见“扑通”一声,一个身影轻巧地落在了他面前,并欢天喜地地攀住他的臂。
“走呀。”摇摇笑着说。

云履
07-04-16, 11:10


街上的百姓觉得很荒唐,都尉府的卫兵觉得很荒唐,至于陆议自己——他好象这辈子从未遇见过这么荒唐的事。
不是没有潦倒过,不是不知道厨房的模样,可这样带了个蛮女,穿过街上一众惊讶的目光,走回自己家去,做鱼给她吃,是从来不曾想过的荒唐事。
可是摇摇不以为意。她得意洋洋地跟在陆议身后,觉得自己像个公主一样威武。
陆议的家整洁而干净。墙上挂着的书画和空气中弥漫的栀子花香让这里看起来怎么都不像一个都尉的住所,倒是更像读书人的书斋。但摇摇丝毫也不觉得奇怪——她甚至觉得,如果陆议的家不是这个样子,倒该奇怪了。
厨房里冷冷清清,不知多久未点燃过的炉灶像是个黑黑的洞,沉默地看着二人。
“陆议,鱼呢?”摇摇奇怪地问。
“啊……鱼……”陆议尴尬地笑笑,“鱼在河里。”
“米呢?”
“米……米在田里。”
“那你这里有什么?”
“没有……”陆议仍是尴尬地笑,“我这就去买……”
摇摇瞟他一眼,闪身跑了出去。
等到她再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好几个乡亲。他们扛着粮食、柴火,手里的笼子里装着鸡,绳索上绑着鱼。他们将东西纷纷放在陆议的厨房里,那厨房顿时也显得拥挤而温暖起来。
“这怎么好……”陆议有些愧疚地要拿钱给几个乡亲,但他们已经沉默地走了出去。
“快做鱼。”摇摇留在那里催促道。
“摇摇,我不白拿别人东西。”陆议正色道。
“谁说要白拿?”摇摇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那你要什么?”陆议不安地问,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
摇摇看了看墙上挂满的字画,亮着眼睛,轻轻说:“教我写字,画画。”
陆议长舒一口气,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很轻松的要求,但总比做鱼之类的事情来的容易。他就微笑道:“好。”
“你不要反悔。”摇摇疑惑地看着他。
“不反悔。”陆议庄重地承诺。
摇摇笑起来,笑得那么开心那么灿烂,好象是孩子拿到了最心爱的玩具一样。她就站在那里对着陆议笑了好久,然后一闪身跑进厨房。
“你做什么?”陆议跟进来问道。
“给你做饭。”摇摇轻轻地说着,两只手不闲地开始忙活。可陆议却走上来,抓着她的胳膊把她拉出厨房。
“不用你忙,我来。”他说。
“我跟你开玩笑的。”摇摇笑道。
“真的不用,”陆议看着她的眼睛正色道,“虽然我不情愿,但是既然答应你了,就一定要做到。”
“你固执哦。”摇摇埋怨道。
“我是这样的人。包括教你写字画画,既然答应你了,你就不用担心我反悔。”
陆议说完这话就开始在厨房里忙活开来。摇摇本来想一直在那里看着,看了会她就不忍心再看下去了。她觉得如果再看下去的话这餐晚饭她一定一口都吃不下了。即使她吃下了,吃完之后她也会飞一样跑去森林里拔点草药来吃,否则就一定会中毒身亡。
她百无聊赖地走回厅里,看了一下陆议画的那些花鸟虫鱼,觉得无聊了,又去看那些字。
字有很多,但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可她依然乐此不疲。她看看裱起来挂在墙上的字,又去看看桌上的那些文书。虽然看不懂,可她还是觉得陆议的字很好看。每一个字都轻轻的,好象女子一样温柔。他写字的时候应该都不怎么用力,那些字都漂漂亮亮地浮在纸面上。
她把屋里每一个字都摇头晃脑地看了一遍,实在无聊了,可厨房里飘来的焦糊味告诉她,这餐晚饭离开餐还要很久。于是她继续百无聊赖地闲逛。
不知不觉她来到陆议床边,床上铺着灰色床单,床具叠得整整齐齐。实在是一张无聊的床。她正准备走开,突然发现,床头的墙上刻了两个字。
应该是躺在床上想心事的时候随手刻下的吧。她去端详那两个字,字迹很深,虽然也是两个漂亮的字,但是和其他字都不一样的。它们是被刻进墙里的,没有任何漂浮的感觉。
然后她又回到书桌旁边去,她找了很久,没找到任何和那两个字一样的字。后来她看见一张白纸,还看见蘸了墨的笔。孩子气泛上来,她拿起笔,想把那两个字写下来。
第一个字的第一笔是一横,在下笔之前,摇摇还觉得那一横应该是很好写的。可是当她在纸上划过一横之后,看着自己的杰作,她满心都是懊恼。
那一横,两头粗,中间细,硬生生地横在纸上,像根狗骨头。

云履
07-04-16, 11:11


等到摇摇会认得两个简单的字,也能够写出还算看得过去的一横时,旱灾突如其来地降临在这个慵懒的小县城。
一开始人们只是觉得天热,便纷纷用茅草挡住家里的窗户,吃过了饭就敞开衣襟把自己像一条鱼一样晾在地上,这样可以稍稍减去身体里的闷热。可是当城外的湖越来越小,露出的龟裂的泥土越来越多,森林中的百兽都走得不见踪影时,他们才开始有隐隐的惶恐。
是惶恐的。湖水已成为浑浊的泥色,干涸的泥地上四处躺着发了臭的鱼。往日饿了的时候,背着弓箭在林中一转,便能带回来几只山鸡填腹。可如今走入森林,见到的只有满山枯枝,方圆百里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
可即使是惶恐也没有夺走这里的人们身上所带的与生俱来的慵懒,他们慵懒地忍受干旱,慵懒地承受炎热,慵懒地迎接饥饿、疾病,甚至——死亡。
当送葬的人们沉默地将死去的人送到山上去埋掉时,他们脸上的表情让陆议觉得他们并不是在经历一件特别悲伤的事情——又或者不是不悲伤,只是对这些在天灾面前那么脆弱那么无力的人们来说,他们只不过是悲伤到麻木。
陆议站在街头,看着送葬的人群一拨又一拨从他身边走过。
那一刻他多么想有人过来对他哭诉,又或者指着他的鼻子将他骂一顿。赈灾的谷仓的钥匙就放在他衣袋里,里面的粮食足够这里的居民活到雨季来临。这些日子每天他都在家里写信给会稽太守,给他的长官,希望他们能够同意他开仓赈灾。可一封一封生硬的回信只能让他失望。
但他并没有绝望,他心中仍有隐隐的犹豫。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走出来用自己的苦难哀求他,或者理直气壮地指责他一番,他一定会动摇,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开仓解救这些人的苦难。
但是人们并没有想到他。长年以来,“官府”于这里的百姓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如果他们觉得幸福,这幸福也一定不是“官府”给予的;如果他们有苦难,也从不指望能由这些满口仁义道德只会抓丁拉夫的老爷们解救。
在灾难面前,他们有自己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
一天早上,陆议听见城中一片敲锣打鼓。他走上街头,看见居民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抬着仅有的两只牲畜,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这是做什么?”他拉住一个人问。
“求雨,祭龙神。”那人翻了个白眼,但好歹是回答了他的话。
紧接着他看见八个人抬着一个类似宝座的东西缓缓走来,而那“宝座”上身穿一件红色长袍的女子,却俨然是摇摇。
“这又是做什么?”他一脸疑惑地继续问。
“这是送给龙神的祭品啊。”那人答道。
“什么?她?”陆议脑子里嗡地一声,“用活人当祭品?”
“龙神向来喜欢年轻女孩子的血嘛。”那人像看白痴一样看着陆议。
陆议三步并两步跑到“宝座”前,又惊又急地喊道:“摇摇,你下来!”
摇摇看见他,就真的一下子跳了下来,带着那件不知被多少人穿过的陈旧的红衣,笑眯眯地站到陆议面前。
“什么事,陆议?”她问。
“跟我回去。”陆议不由分说地拉住她的手要带她走,却被她一把推开。
“你干嘛啊?”她有些不高兴地,“我要去祭龙神。”
“拿自己做祭品?”陆议一阵茫然地问。
“不行吗?”摇摇奇怪地看着他,然后又笑起来,“我求了好久他们才同意呢!祭完龙神之后我就是大人了,而且是很有地位的大人。”
“你不能去!”陆议几乎发火。
“别捣乱。”摇摇瞟他一眼,又一蹦一跳地回到那“宝座”上去。
陆议想跟过去,几个大汉已挡在面前,用冷漠的表情无声地阻止着他。
陆议觉得很疯狂,他好象一辈子都没经历过这么疯狂的事。他跑回都尉府,冲入军士的营房,掀开营帐对着里面大喊:
“你们统统穿戴好,拿起武器跟我走!”
“……”空荡荡的营房以空荡荡的沉默回应着这个不知所措的年轻都尉。
陆议又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那些平日里总是在营房里睡到日上三竿的军士们早已不知所踪。他忽然想起来,祭河神的队伍里,有几个身影非常眼熟。大概就是他的军士吧。
他叹气,又转了一圈,发现没什么办法,但又觉得不能就这样算了。
他穿起自己的铠甲,拿起剑,像个悲壮的小兵一样又向城外赶去。
不是很费劲他就找到了他们的所在。全城的人几乎都在那里了。摇摇站在最高的地方,对面一个神情诡异的巫师正抓着她的手,把明亮的匕首伸向她。
“不要!”陆议崩溃地喊,但好象还是晚了。
巫师用匕首在摇摇掌心划了一刀,掌心里流出的血便滴入面前盛着清水的碗。
“好了,龙神接受了你的血。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龙神庇佑的人了。”巫师对摇摇说。
“只是如此而已吗?”陆议不可置信地念道。
摇摇听见他的声音,转过头来奇怪地看着他。但一转眼她又好象明白了什么,两只眼睛笑得弯弯的。

云履
07-04-16, 11:12


那一场雨最终还是没有随着祭奠龙神而下下来。
但是城里也再没有一个居民因为饥饿而死去。
因为陆议做了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他私自开仓赈灾了。
那是在祭完龙神后的第三天,天气仍然日复一日地干旱炎热,摇摇手上的伤口有些溃烂发炎。陆议看到她的时候,她正把手伸进泥泞浑浊的湖水里洗了又洗,咬着牙忍住钻心的疼。
陆议一惊,马上制止住她这种徒劳无用的行为。他把她带回都尉府,用自己滤清的水烧开又放凉了给她洗伤口,再用药和纱布给她细细包好。然后他又拿自己仅存的一点粮食给摇摇吃,摇摇没说话,迫不及待而毫无仪态地大口吃起来。
等到她满脸狼籍地抬起头来,看见陆议正怔怔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古怪:有些怜惜,但更多的是犹豫。
“陆议,”她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陆议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也没什么。”
“想什么就说出来嘛。”摇摇有些不满,觉得这个男人怎么这么难对付。明明是在想心事,又偏偏不肯说出来。
“我在想啊,”陆议终于轻轻说道,“该不该开仓赈灾。”
“开仓赈灾是什么?”
“开仓赈灾就是……把官府的粮食拿来给灾民吃。”
“官府里有粮食?”摇摇好象看到天上掉馅饼一样激动。
“当然有,”陆议奇怪地看着她,“官府里有很多粮食。”
“那为什么不拿出来?”
陆议没有说话。
“我明白了,”摇摇说,“是不是你没有钥匙?我帮你想办法。”
“不是这个原因。”陆议忍不住笑起来。
陆议从不认为世界上有什么样的锁能真正阻挡一个人。往往锁住人、锁住人心的,不是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铁锁,而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一纸纸的文书命令,一个个穿着官服,坐在更加宽敞、更加明亮的官府里的老爷们。
可是摇摇却大声嚷起来:
“那还等什么?官府里有粮食,我们需要粮食,你又有钥匙。我们还等什么?”
陆议听着这无知得近似荒唐的话,心里却突然亮起来。
是啊,官府里有粮食,灾民需要粮食,他又有钥匙。
那么,还等什么呢?
第二天他就把官仓打开来赈灾。消息传播出去,一开始还并没有几个人相信。等了一上午,只有几个实在忍不住饥饿心里念着死马当活马医的灾民来领了粥。
可是随着他们带着饱满的胃走上街头,用洪亮而兴奋地声音告诉大家这一切是真的之后,来的人就越来越多了。
陆议欣慰地看着他的百姓们坐在都尉府外面的校场上,捧着碗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大口大口地吞下久违了的粮食。摇摇穿行其中,将粥一碗一碗地送到他们面前去。她不时就回过头来看着陆议,笑得弯弯的眼中全是明亮的近似崇拜的光。
人们吃饱了,放下了碗,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到家中。可当他们迈开步子的时候,又觉得好象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做。
吃饱了,不用担心会被饿死了,官府里的粮食足够他们撑到下一场雨来临,那么,还有什么没有做呢?
终于有一个人想起来了。他回过身,走到陆议面前,然后庄重地、虔诚地、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两个人、三个人……所有人。
校场上黑压压地跪倒一大片人。
“起来罢,起来……”陆议的声音有些哽咽。
没有人站起来。
“其实这也是我的错,”陆议说,“如果那个时候,劝你们平时农桑、家留余粮能够坚决一点,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但我那时只是觉得你们太难劝,所以没有继续……”
“都尉大人,”有个百姓忍不住哭着喊道,“我们以后会听你的话。”
从那天开始,他们称陆议为“都尉大人”。

云履
07-04-16, 11:12


等到青绿色的秧苗铺满田野,等到每个百姓都学会喊着号子在校场上走一回军阵的时候,那个叫做淳于式的大胡子老男人突然不期而至。
他是带着一脸的阴沉走入都尉府的。他直接坐在陆议的位置上,手按着陆议的官印,一张嘴开始不闲着地数落陆议。
他一直就很凶,然而仿佛从未像今天这样凶过。他将陆议从头数落到脚,又从脚数落到头。他说陆议将百姓编制入伍是扰民,私自开仓赈灾是与民勾结,但一个人怎么可能既扰民又与民勾结,这个问题他显然不曾想过。他也并不打算去想,他要做的只是数落而已。
陆议安静地听着他的数落,脸色平静得如同面对一面空墙。
不是不委屈,不是不难过,可是再委屈再难过的事情都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又能算什么。命运于他是深不可测的泥沼,但他始终相信,只要顽强地萌芽生长,总会有一天能抬头看见天空的颜色。
在这个时候,他甚至不无庆幸地想到,幸亏摇摇不在这里。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摇摇?他突然清醒过来。心里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与此同时,他忽然发现窗外有对黑黑的眼睛一闪而过。
他立即打断了大胡子老男人凶神恶煞的口沫横飞,尽量诚恳而不失礼数地说:
“趁还来得及,请大人赶紧从后门离开。”
淳于式愕然了三秒,然后以更大的怒火开始数落。他说他身为堂堂会稽太守怎么能从后门离开,他说陆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还说陆议你是不是想——
“砰”地一声,都尉府的门被踹开了。
潮水般涌入的是蒙了面执着火杖背着刀刃的人,为首那一人身形瘦小,一双黑得不像话的眼睛,怒气冲冲地看着淳于式。
“抓起来!”那双黑眼睛清清亮亮地喊道。
“你们这些刁民,要造反?”淳于式怒吼道。
“这里哪有民?这里都是匪!”
一听到“匪”这个字,淳于式立马站不住了。他腿如筛糠般,颤颤巍巍却丝毫不影响速度地从陆议的座位上爬下来,颤颤巍巍地奔向后门。跟随身后的是呼拉拉一大群蒙面人,场面甚是热闹。
“摇摇,你要做什么?”陆议一把拉过为首那人,又惊又急地问。
“我不是摇摇,”黑眼睛清清亮亮地抗议,“我现在是,女匪首!”
“别胡闹……”
“再废话,连你一块抓起来。”
陆议并没有接受这种恐吓,他打算继续废话。可是当他才说了不到三个字,身边骤然被人群围住。
“关起来!”摇摇趾高气昂地命令。
陆议突然发现自己成了天底下最舒服但又最无奈的囚犯:他被带到城里最高的楼顶,那里桌上摆着好菜,杯里盛着酒。周围的蒙面人沉默地拦住他的去路,并不时发出不怀好意的吃吃的笑。他认出当中几个是他的军士,可随他用尽了一个都尉应有的威严去命令他们,他们只是坚持着说:
“我们是匪,至少现在是。”
那一夜陆议只好坐在他风景宜人的牢房里,在匪们的伴随下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并看着满城灯火长蛇似地游走。不用很艰难地去分辨,他总是能看见淳于式狼狈地奔走于那条长蛇之前。他越跑越慢,但无论他跑得多慢,那些火把总是刻意地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游走,并发出令人畏惧的呼啸声。他们明明跑快几步就能抓住他,但又刻意地不去抓住。
摇摇做了一晚上猫,而淳于式做了一晚上老鼠。
月亮爬到半空中又落下去,夜莺唱哑了喉咙又回去睡觉。天将明的时候,逃了一晚上的淳于式终于崩溃,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放声大哭:
“抓住我吧,求求你们,我不逃了,把我抓了吧……”
可是火把突然隐去了。整个县城的人好象一下子全部失踪了。淳于式从地上爬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围一下子空荡荡的泛着晨光的街道,然后连滚带爬地跑出了这座对他来说噩梦一般的城。

云履
07-04-16, 11:14


春天来的时候,对着满天明媚的春光,陆议突然有些莫名的忧伤。
他做了好几个风筝然后拿到校场去放。当风筝一点一点飞上云端乃至不见的时候,他便在想,不知道风筝飞得那么高,能否看见吴郡,看见建业?
如果它们能看得那么远就好了,至少这一刻它们能代替他自由。
这个时候摇摇来了,摇摇一脸茫然地看着陆议一只一只将风筝放上天空,然后忍不住问:
“陆议,你在做什么?”
陆议温和地笑道:“我在放风筝。”
“什么是风筝?”
“就是这些飞到天上的东西,”陆议想了想又更详细地解释道,“在我家乡,每逢春天,人们就画了画儿扎成风筝,让它们飞到天上去。”
“为什么要让它们飞到天上去?”摇摇怔怔地问。
“因为它们都是很美好的东西,所以要让它们飞得高高的,让更多人看见它们,也让它们看见更多人。”
“陆议,”摇摇一脸期盼,“教我做风筝。”
陆议就真的教了摇摇。他告诉摇摇做风筝其实很简单,只要把美好的东西诸如蝴蝶啊,鸟啊之类的画在画上,再拿竹子来扎好就可以了。
摇摇跟他学了一下午,然后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第二天陆议走上街头,发现自己遇见的每一个人都会忍住一脸诡异的笑看看自己 ,然后又看看天。
为什么会笑得那么诡异呢?陆议茫然地不知不觉也抬头看天,在看到天上飘的东西的时候,他觉得简直如同被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
他气急败坏地去找摇摇,摇摇还在家门口扯着那根线,旁边围了许多偷笑着看他的人。他一把扯住摇摇那根线,说:
“为什么会在风筝上画我?”
“你自己说风筝上画的都是很美好的东西嘛,”摇摇一脸无辜,“我就觉得你很美好。”
陆议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飞着的自己,不知道是应该笑还是应该哭。
可他最终还是笑了。第二天他到城外去处理事情回来的路上,每当想起天上飞着的自己时,他就忍不住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他边走边想,边想边笑,笑得连那些不应该属于这春天的忧伤也忘了。
他突然觉得摇摇很可爱。
城外的野花开得很灿烂,他突然发现河边盛开了一丛茂密的芍药花。看着那花,他就想起摇摇。他想了想,就把花割下来给摇摇带去。
摇摇却不在家,不知道又跑去哪里疯了。他就将花留在了她家门口。
傍晚摇摇就来找他了,摇摇一脸疑惑地看着他,问:“陆议,我家门口那些花是不是你放的?”
“是我放的。”陆议温和地笑笑。
“为什么要把花放在我家门口啊?”
“送给你的。”
“为什么拿花送我?”摇摇愈发不解。
“因为……”陆议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给自己添麻烦,但还是搜肠刮肚地解释着,“我觉得这些花很好,就拿来送给你。”
“为什么要送给我?”
“因为觉得你很好……”
“要是觉得一个人很好,就拿自己觉得很好的东西放在他家门口对吗?”摇摇眼睛亮起来。
“是。”陆议心里突然又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但他已经没有精力去分析到底会发生什么了。他就带着这种不好的预感目送摇摇一蹦一跳地离开,然后如常般看了会书,发了会呆,然后睡觉。天蒙蒙亮的时候,突然被门外一阵喧闹吵醒。
他带着不好的预感打开家门。
他看见什么了呢? 一颗带着露水的卷心菜,一堆五彩斑斓的石头,一个树杈改成的粗糙弹弓,还有三只羽毛都未长齐的小鸭子,正在他家门口唧唧喳喳地乱叫……

云履
07-04-16, 11:14
十一

在摇摇第六次未经通报就直接冲入陆议房间又刚好碰见陆议泡在浴盆里洗澡的时候陆议终于发了脾气,他披着湿漉漉的衣,板着脸告诉摇摇,以后未经通报,绝不可以冲进他房间里来。
“可是我进其他人家里从来不用通报啊,”摇摇无辜地说,“你摆架子。”
“不是摆架子,”陆议又好气又好笑,“你冲进来,我正好在洗澡,这样不好。”
“可是你为什么要在家里洗澡嘛?”摇摇不满地撅起嘴。
陆议为之语塞。是的,在海昌,他恐怕是唯一一个不在河里而是躲在家里沐浴的人。河水很清,很干净,但一想到要和其他男女老少一样赤条条地脱光了泡在河里面,他就觉得心生畏惧。
一年多的日子过去了,他习惯了这偏僻陌生的小县城,习惯了这里慵懒闲散的生活,但始终无法学会像当地人一样过日子。
他是不属于这里的,他和这里其他人都不一样。
可是摇摇浑然不觉这点,黑黑的眼睛疑惑地看着陆议,小声地嘀咕着:
“可是洗澡也没什么嘛……”
声音很小,可陆议还是听见了,他吓了一跳,连忙说:“怎么能这么说呢?”
“我觉得没有什么嘛。洗澡又不是坏事情,为什么怕被人看?”摇摇落落大方地说。
“不行,摇摇,”陆议正色道,“你是女孩子,不能看男人洗澡。”
“为什么不能看呢?”摇摇问。
那一刻陆议几乎起了崩溃的感觉。可是崩溃之余,看着面前一脸茫然而无辜的摇摇,他心里又生出几分怜惜来。还是个孩子啊,他叹口气,想到,一个自幼无父无母,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应该如何又不应该如何的孩子。
“摇摇,”他耐心地、温和地、平静而怜惜地告诉她,“平日这城中,可有对你比较好的年长些的女人?”
“每一个人都对我很好啊,她们给我饭吃,又给我布做衣穿。”
“那好,你找一个年纪大的女人,去问问她,为什么不能看男子洗澡。”陆议依旧耐心地告诉她。
摇摇一脸茫然地去了。一直到第二天,她才回来找陆议。她没有像平常那样横冲直撞进陆议的房间,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脸有些微红。
“陆议,”她轻轻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陆议温和地笑笑,“以后别这样了。”
“可是陆议,阿婶说也不是完全不能看男子洗澡。如果跟他睡过觉就能看了。是不是?”
“是的。”
“那么,陆议,”摇摇抬起头来,依旧红着脸却大声而坚决地说,“我要和你睡觉。”
陆议彻底地吓了一跳,素来平静的脸也似是有些发烫,他慌乱地摆着手,说:“不,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摇摇……”陆议勉强整理了一下慌乱的思绪,尽量平静地告诉她,“睡觉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
“我并没有随随便便啊。”
“女孩子一辈子只能和一个人睡……”陆议自己都觉得自己说得有些心虚。
“可是我还没跟别人睡过觉啊。”摇摇大声说道。
“那也不能是我,摇摇,”陆议斩钉截铁,“你会跟别人睡觉,一个你很喜欢、也很喜欢你的人。”
“可是我很喜欢你!”摇摇愈发大声。
陆议竟然哑口无言。他善于平静,也善于在沉默中寻找反驳对方的时机。可这一次他的沉默却不是为了反驳,他是真的无话可说。
“我要和你睡觉。”摇摇用清清亮亮的声音,不容抗拒地说。
“不行。”陆议同样坚决。
“为什么不行?我很喜欢你,我又没和别人睡过觉。”
“……”
“我明白了,陆议,”摇摇若有所思,黑黑的眼中泛起一层潮意,“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是的,我不喜欢你。”陆议如释重负,觉得终于找到一个借口下台。他还想接着说什么,但摇摇已经一跺脚,跑出去了。
她轰地一声撞开房间的门,门后好几个鬼鬼祟祟的军士顿时跌坐在地,捂着被门撞伤的鼻子惨叫起来。若是平时陆议肯定拉下脸把他们训一顿。可这个时候他也只是茫然地看着他们捂着鼻子作鸟兽般散去了。

云履
07-04-16, 11:18
十二

陆议撒了一个谎。
一个他自己都认为拙劣,但摇摇却深信不疑的谎。
不是不喜欢摇摇的。她那种风格迥异但又生机蓬勃的美丽,他不是不懂得欣赏。而当她露着两条蜜色长腿站在他面前,黑黑的眼睛看着他,嘴里吐出热情倾慕的字眼时,他又何尝没有怦然心动。
可是他们不可能,用全身任何一个细胞去想他们都不可能。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摇摇的爱热烈、直接、无所顾忌;可陆议习惯的是含蓄、绵长、细水长流。
不是不能带她走。可是带她走了又能如何呢?那个规矩条框无处不在,女人的命运如同流星烟花的世界,根本不是摇摇能够呆的世界。她只属于这片葱郁而偏远的土地。开放的花朵离开了泥土,即使插在花瓶里,用清水贮着,也活不了多久罢。
更不可能因为她留下。陆议不可能因为任何人留在这里。他的一生还很漫长,海昌在这样漫长的生命中,只不过是一个短得不能再短的插曲。命运的风将他吹到这里,但终有一天要带他离开。
陆议做梦都梦见离开。
家乡吴郡庄园院中的那几棵桑树,春天时会结满累累的红色桑葚。风吹过河岸两旁的垂柳,柳絮便雪花一样地漫天飞舞。有时候它们会飞过层层叠叠高大庄严的院墙,飞过一扇扇朱红色的大门,飞到一个女人身边。那个女人有一头七尺的乌黑长发,她坐在镜前梳发,长发水一般地倾泻。她抚起瑶琴,灰色的鸟儿会降落在她的屋顶;她低吟浅唱,风也悄悄钻过纱帘去看她。陆议并非那样刻骨地思念她,只是因为她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他的爱情,更是他的命运、他所熟悉的世界。
他终将离开,去吴郡、去建业,甚至,赤壁、夷陵、武昌……去属于他的舞台中去。
可是这一刻他只能站在海昌狭窄破败的街道上茫然失神。太阳日复一日地东升西落,人们日复一日地梦梦醒醒,日子平静得如同指间不知不觉流去的沙,可是他仍停留原地,止步不前。
他想要离开,但他不知道怎样才能离开。
好象全世界都将他遗忘了一样,那个叫淳于式的男人自从上次被摇摇吓跑后也再不曾来过,但他给上面的书信到了会稽也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好消息,也没有坏消息——他想得没有错,全世界就是将他遗忘了。
而海昌,这么小,这么平静,而现在即使是天灾也不可能在这个家家户户都做些农桑的小县城掀起什么了不得的波澜了。这里不富裕亦不贫穷,不繁华亦不荒芜,人们不算特别善良但也没有大奸大恶之徒。不好,不坏——却将将是让全世界将这里忽略的程度。
所以当附近山民作乱的消息传来时,陆议第一个感觉竟然是心中微微地一亮。
他知道这些质朴的山民们作乱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饥贫,他也知道如果他将手头的粮食填饱他们的肚子,他们就会满意散去从此成为良民。他知道最妥善解决此事的方法就是带了钱粮前去招抚,他什么都知道,但在接二连三传来的文书前,他竟然犹豫了。
因为他也知道,如果用最妥善的方法解决了此事,让混乱无声无息地消弭,百姓会记住他,但是那个属于他的世界里,没有人会知道此事。
他想要离开,但这种离开必须建立在功绩之上,功绩建立在流血之上,而流血,建立在所谓的正义之上。
有一天他突然想起将父亲留给他的剑拿出来擦拭。剑许久未用,剑鞘上蒙了一层灰。可是鞘中的剑依然明亮,散发着刺眼的白光。他一遍一遍擦拭着剑身,猛然看见剑身处自己的倒影,便是一惊。
剑身倒影中的自己,仍是那样年轻英俊的男子,嘴角眉稍有温和优雅的气质,眼中有干净的光华。可也是那一刻,他分明看清了这样年轻干净的皮肤下,流淌着那么幽暗的血液。
——从幽暗的泥沼中缓缓萌芽的种子,即使长开枝叶迎接阳光,体内也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幽暗的泥土的印记罢。
他放下剑,传令征讨作乱的山贼。

云履
07-04-16, 11:19
十三

一个下午,生了气而一直没有找陆议的摇摇终于忍不住来到都尉府,她推开一扇又一扇的门,走进陆议的房间,房间里却空无一人。
这时陆议已经离开三天。而在此之前,与作乱的山贼有过几次交锋而杀得贼方大败后,贼帅潘临索性带着他的贼兵们躲进密林深山,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议找了他们整整两个月,每一天他都坐在都尉府等他的探子回来告诉他关于山贼的消息,可是每一天等来的都不是他想要的消息。这里的山叠着山,林子叠着林子,几百人的军队躲进了山就如同针掉进大海一样无迹可寻。陆议着急却又无可奈何。与此同时来自都城的信一封接一封地送到他面前,催促他迅速捉拿贼首,不要再让他们拖下去。
陆议知道即使他拿不住贼帅潘临, 能够让山贼们停止作乱躲入深山,对朝廷那边也不是没有交代;但陆议也知道如果他想要离开,唯一的办法是迅速将潘临的头送去吴郡。
他等了两个月,从夏天等到秋天。然后他终于等不及。他自己领着军队进了深山,发誓不找到潘临绝不再出来。
摇摇听都尉府的士兵们说了此事,心下一阵茫然。
为什么茫然,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陆议如此着急要捉拿潘临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她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她觉得陆议是等不及了,这个年轻温和、带着另一个世界的优雅与从容从她生命中路过的男人,是迫不及待想要作出某种改变了
她漫无目的地在房中行走。看了看墙上的画又看了看桌上的字。这些字大部分她都能认得,可她觉得即使认得也毫无意义。她想认字只是因为她想看懂他写的字,如果他不在这里,又有谁会写字给她看。
然后她走到床边上,发了一阵呆又准备走开。这时她突然发现床头密密麻麻刻了很多字,这时她才想起床头是有刻字的。这些字都不成句子,都是诸如“吴郡”“庐江”之类的奇怪字眼。
字一直往床下蔓延。她看了会,又去将床搬开。床下的字也平淡无奇,但有一个地方,划了很多横道。
一横,两横,三横……
她起先并不明白这些横是什么意思,但当她明白过来的时候,心便往下一沉。
他杀了人。
这个优雅、从容,一双手干净得不像话的男人是怀着什么心情刻下这些道道,她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深深地记住了他杀了人这件事情。刻在墙上的道道,很深,却不是一次性划出来的,是反复在墙上磨下的印记。
第一个人,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夜晚,当其他人都在酣然入睡的时候,这个男人躺在床上,用小刀一道一道在墙上刻出深深的划痕。海昌的夜是格外安静的,窗外的蛙叫与夜莺的歌唱只能让这个夜晚显得更加幽静。一片寂静之中,他一遍一遍地在墙上留下痕迹,用来记住站在他身后的鬼。
摇摇把床搬回原来的位置,心中头一次感到怅然。
她用了两天时间,最终在深山间找到陆议。在寥落得似是随时要被周围山峦吞没的营火中,陆议背对着火光,安静地看着北面的天空。
“陆议,”摇摇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陆议温和地看了看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云履
07-04-16, 11:21
十四

摇摇在陆议军中又呆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来,他们每天都在变换地方。他们在漫无目的地寻找潘临的踪迹。山越来越深,林子越来越茂密,可是潘临和他那几百人马却好象人间蒸发了般无影无踪。
象这样子不停变换地方的行军应该是很辛苦的。可是摇摇不觉得,陆议手下那些当地招募来的士兵也不觉得。他们本来就是被山养大,在树林里觅食的野人,一路餐风露宿,他们不但没有士气低靡,反而愈发地兴高采烈。每日晚饭一过便四散开来自娱自乐,仿佛他们跟随主帅不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使命,而仅仅是进行着一次大家都喜闻乐见的郊游而已。
与这欢腾气氛格格不入的,仍只有陆议一人而已。
他说话的声音依旧平静,他脸上仍是那样温和从容的神情,可是摇摇能够透过他平静的表面看见他内心与日俱增的焦急。他常常呆坐在一个地方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而当晚饭过后军士们兴高采烈地开始磨牙打赌享受一天中最闲散的时光时,他也只是垂着眼默默离开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去做什么。
只是有一天摇摇偷偷跟踪了陆议。她看着陆议出了军营便往湖边的方向走,他走得很慢,走走停停,仿佛满怀心事。摇摇以为他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偷偷去做,可是发现他只是站在湖边一动不动半天后,不由大失所望。
“陆议。”她忍不住轻轻唤道。
陆议回过头来,英俊的脸上写满跟这山谷夜色一样的忧郁。可是当他看见摇摇,当他开口跟她说话时,他又变回那个严肃的都尉,耐心的恩师,以及一个永远平静从容仿佛从来没有什么需要别人帮助的兄长。
“摇摇,这里风大,你先回去。”陆议温和地说。
“可是陆议,你在想什么?”摇摇忍不住问。
陆议笑了笑,说:“也没什么。”
摇摇有些愤懑,她在想这个男人真是不像话,明明在想些什么,但又从不告诉她他在想什么。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湖边有条废弃的小船,她就三步作两步地跳上去,然后对陆议说:
“陆议,走,我们划船去。”
陆议想要拒绝,但摇摇黑黑的眼睛一直看着他,他突然觉得拒绝有些残忍。他就什么都没有说,走上了船。船的地一块木头烂掉了,陆议踩上去的时候,脚下斜了一下,摇摇立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扶住了他摇摇又对自己生出些莫名的恼恨来——为什么会害怕他掉到湖里面去?
可是摇摇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她解开了绳索,悠悠地将船推开来。划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就停了桨,任船慢慢地随水漂向湖心。这湖真的好安宁,浅细的涟漪漾开后又很快归于平静,月亮的倒影在仿佛伸手可及的水中安静地看着他们。月光让陆议的一身白衣也有了月光的颜色,空气是凉的,水中的荷叶已经凋零。
“陆议,你在想什么?”摇摇再一次问。
“也没想什么。”
“你一定是在想什么的!”摇摇有些莫名地委屈,大声说道。
陆议怔了怔,然后说:“我在想啊……深山的秋天总是来得早。”
“那不是深山的秋天呢?”
“也许荷叶还没有凋零罢。”
“陆议,”摇摇突然问,“在你家乡,也有荷叶吗?”
“有的,”陆议仍是淡淡地,“但那里的荷叶没有这里长得茂盛……”
“那还是这里好嘛。”摇摇眼睛亮亮地看着陆议。
“你不懂。”陆议没有因这句孩子气的话而哑然失笑,只是摇了摇头,轻轻这样说道。
“那你教我好吗?你带我去你家乡看看好吗?”
“有机会……”陆议轻轻地说。事实上,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回到家乡。
摇摇没有再说话,沉默了一阵之后,忍不住又叫:“陆议。”
“怎么了?”陆议安静地看着她。
“你现在会摇船了吗?”摇摇问。
“不会,”陆议茫然地说,“怎么……”
话音未落,摇摇“扑通”一声跳入了水中。这一跳惊散了月光,让四周山峦和月亮的倒影在湖心也显得支离破碎、摇摇晃晃。陆议看着她从波光嶙峋的湖面探出头来,鱼一样踩着水,带着满头被月光染成珍珠的水滴,大声对他说:
“陆议,你答应我件事。你笑一个,不然我就把你留在这里!”
陆议淡淡地笑了,他笑着看着摇摇鱼一样游回船上,他笑着脱下自己的外衣给摇摇,看着摇摇毫不客气地拿着他的衣服擦去身上所有珍珠一样的水滴。他一直笑着,笑容却如这月光般冷清安静。
“陆议,”摇摇盯着他说,“你虽然笑了,但你笑得没以前好看了。”

云履
07-04-16, 11:23
十五

陆议也发现自己笑得没以前好看了。
一开始他以为这只是因为心里有事的缘故。可当潘临的军队失魂落魄地从深山中冲出来并被他歼灭,当他砍下潘临的头送到吴郡,当升迁的文书送到他手中时,他也发现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笑了。
可他仍旧需要笑着。当附近的官吏跑来祝贺他升迁时,他镇定地微笑着说谢谢;当依依不舍的百姓牵着他衣角流眼泪时,他温和地微笑着说没有关系,好好活下去。
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摇摇了。
自从那晚之后摇摇就没有再出现在他面前,征讨潘临得到升迁时,她也没来分享他的喜悦。习惯了她在身边喋喋不休并隔三差五地引起他的崩溃,这个时候陆议突然觉得真的少了点什么。
一直到临行前一晚摇摇才出现在他面前。他在屋里整理行装,她飘一般地走进来。她应该才用热水洗过澡,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散发着温热的香味。她竟然破天荒地没穿那一身乱七八糟的百家衣,她穿的是一身汉人女子的服装,衣带却乱七八糟地束着,显得古怪又有趣。
“摇摇你去哪里了?”陆议忍不住问。
摇摇看他一眼,眼中竟似有些哀怨。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轻轻说:
“陆议,你明天就要走了吗?”
“是的。”陆议说。
“那你还会回来吗?”
陆议没有说话。
“可是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建业看猫的。”
陆议仍没有说话。
“你还答应过我要带我去你家乡看荷叶。”
陆议还是没有说话。
“陆议……”摇摇轻声说,“我知道你不会带我去……”
陆议张嘴欲言,可是摇摇却打断了他:
“我也不要你带我去,你答应我一件别的事情就好。”
“什么事呢?”
“你陪我喝酒。”摇摇唇边漾起一个狡黠的笑。
陆议松了一口气,心想她可算提了一个不算太难办到的要求,但转眼又犹豫着说:
“可是我这里没有酒。这么晚了,到哪里去弄……”
“——谁说我没有酒?”
摇摇笑眯眯地、变戏法般地从身边取出一小罐酒来。毫不客气地去取了两个杯子,然后毫不客气地给陆议斟了一大杯,自己只斟了一点点。
陆议没有再犹豫。他并不善于喝酒,但即使会喝醉他也愿意。心里总觉得好象欠着摇摇点什么似的。如果是喝醉了,这种内疚感可能会轻一点罢。
喝下第一杯的时候他有些吃惊。这个一点都不起眼的黑色小罐子,里面倒出来的酒竟然那么香,那么醇。完全不似这个县城里山民酿出来的酒那样酸而呛鼻,这酒喝下去却丝毫不觉酒味,感觉就像甘露琼浆一般可口。
就冲这么好的酒,醉了也是值得的。陆议这样想着,便没有阻拦摇摇不断的劝酒,接二连三地吞下杯中的琼浆。
但很快他便发现他真的是非醉不可。这酒吞入口中时没有感觉到丝毫的酒意,但很快人便仿佛被麻醉般地醺然。是上等的陈年好酒才能这样不知不觉中让人醉去罢?可这样的好酒又是从哪里弄来的呢?陆议这样想着,觉得有些奇怪。
可他管不了那么多了。酒罐见底时,他已觉得身体不受自己控制。他伏在案上,搞不清今夕何夕,这里又是哪里。
“陆议,你醉了吗?”摇摇在问他。
陆议这才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个摇摇,也想起来他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于是他挣扎着对摇摇说:“不早了,我要休息了,你也回去罢。”
“可是你醉得动不了了啦。”摇摇笑眯眯地看着他,酒意让她的双颊也有些微红。
“没关系的……”陆议强自说道,“你回去罢。”
“我扶你进去。”摇摇仍是笑眯眯地站起来,要把陆议扶到里面房间里去。
这有些不合时宜,可是实在醉得厉害,也不管那么多了。陆议就任由摇摇把自己扶进房间,扶到床上躺下。然后挥着手说:
“好了,你快回去……”
摇摇没有理他,把他的外衣鞋子脱下来,又去解自己的外衣。
“摇摇你做什么!”即使是醉中陆议还是觉得一惊,急急问道。
摇摇把自己脱得只剩一套贴身的衣服,然后笑盈盈地看着他。
“陆议,我要和你睡觉。”她说。
“胡闹……”陆议一阵惶恐,连连说道,“不行,你快出去……”
“我不管,”摇摇一边说,一边吹灭了灯火悉悉索索地爬上床来,“我不管你喜不喜欢我,以后跟不跟别人睡觉,可我就是喜欢你,我要和你睡觉……”
陆议想要跳起来夺门而出,又想捏着摇摇的领子把她扔出屋子去,可是身体却似不受自己使唤般,稍微一动,双臂便被摇摇温柔地压住。
“你醉了,陆议,”摇摇趴在他身上,狡黠地看着他说,“你动不了了,没有用的……”
陆议只能惊慌而无奈地看着摇摇一点一点贴近他,身体压在他胸前,手勾住他脖子,脸贴在他肩胛处,轻声在他耳边留下温柔得不像话的呢喃:
“陆议,我只跟你一个人睡觉……”
然后黑暗中渐渐响起她满意而安详的鼻息声。
陆议感觉着她的黑发一根一根散乱在他脸上,感觉着她的呼吸轻轻打在自己脸上,有些好笑,但突然又有些难过。
这个孩子,原来她所理解的“睡觉”,真的只是睡觉而已。

云履
07-04-29, 16:49
十六

后来陆议就离开了。
他回到家乡,他受到奖赏,他被提升,他立了越来越多的战功,做了越来越大的官。
他娶了君主的女儿。那个女孩子如同家乡的河流,温柔而安静。她从不直呼他的名字。新婚之夜,她腼腆地不敢看他的眼睛,握住他的手,安静地垂下眼。
然后他真的去了很多地方,建业,赤壁,江陵,乃至夷陵,武昌……
他走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四十岁的时候,他给自己改名字叫做陆逊。周围的人不解地看着盛装华服的他在文书上稳稳地签下“陆逊”这两个字,有些不解但随后又觉得豁然:他已是手握大权的人了,他是在用改名字来向多疑的君主表明自己的立场呢。
改名之后不久的一天晚上陆逊梦见了摇摇。他好象很多年没有做过这样的梦了。梦中的摇摇仍是老样子,麂子一样轻快地向他跑来,口中喊着陆议,陆议……他想要应他一声,但转念一想,她叫的不是自己的名字,她叫的不是自己。于是他只能走开。
醒来之后陆逊一阵怅然。他忽然觉得以后摇摇再也找不到自己了。那个在她口中翻来覆去地念着的名字背后站着的那个年轻温和的男子,已经再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
又过了很多年,在那个寒冷的积着雪的早春的清晨,陆逊突然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无力地躺在阴暗冷清的家中那张空空如也的榻上,捧着诏书的宫人横眉立目地站在他面前,薄薄的唇间无情地吐出要将他折磨至最后的字眼。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躲在家中偷偷抹着眼泪,他们说他们的丞相为江东奋战了一生,却落得来个这样的结局,真是老天不公。
可在那一刻到来的时候,陆逊竟没有觉得特别的愤懑。他安静地看着站在面前的宫人,一双眼睛沉默得如同天色发白时候的星辰。这是他的选择,是他的结局,是他所熟悉的世界所熟悉的故事。这样的游戏规则里从来不曾存在过什么所谓胜利,因此也就不存在失败。
他甚至还想到了摇摇。看着面前的宫人横眉立目一遍又一遍说着谴责的话时他突然想到摇摇。他甚至不无欣慰地想,幸亏摇摇不在这里。
摇摇自然不在这里。他做梦也梦不到现在的摇摇去了哪里。会否已经嫁人、生子,还是有别的年轻英俊的都尉吸引了她崇拜热烈的目光。他已变得太多,可他总觉得摇摇一直会是那个样子。那样的天真、善良、活泼、可爱,心思如水晶般明澈,她的所有快乐和忧愁,都如同一面镜子毫无遗漏地印进别人的心里。
可是有一件事陆逊到死也不知道:其实摇摇一开始就知道潘临藏在哪里,他手下的士兵都知道。自幼生长于山河之间的他们,能够轻易读懂山间一草一木间留下的痕迹。可是摇摇不让他手下的士兵告诉他,他们因此也就不说。
但最后把潘临从藏身之处赶出来的也是摇摇。她偷偷潜入他的营寨,在营寨里放了一把火。潘临手下的那帮草莽以为官军杀到,就慌不择路地从深山中冲出,被陆逊的军队逮个正着。
当陆逊如释重负地指挥着手下人歼灭潘临那帮草莽时,摇摇就站在附近最高的山上看着。离得很远,可是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的身影。他的身影在人海中显得格外干净、明亮,这样的身影,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想让他笑得开心些,她不想看到他愁眉不展。尽管一开始她联合了众人隐瞒了潘临的下落想要留住他。但到了最后,她还是情愿放他走。
即使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
即使她会一辈子记住他。
即使她在他离开前的那一夜,为他带去了她父母生前为她酿好的女儿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