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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龙天下
02-06-21, 20:33
都狱——刘备统一天下后的日记



220年1月某日

上天同军师一样深算而有力,在这个除夕之夜我们终于攻克了许昌,俘虏了曹操,并把它的余部彻底地消灭。苍天有眼,当今圣上终于可以走出无形的牢狱、重见天日了。这是多么令人振奋的事情啊!我十几年来的梦想终于实现了!

220年2月某日

皇上与我商议,下月正式封我为汉中王、诸葛亮为丞相。众位将军都受了赏,绫罗绸缎不在话下。。同时,要在下个月处理所有俘虏。兴奋的心情虽然平息了不少,可是还是禁不住为皇上重新君临天下而高兴。能够真正成为大汉王朝的栋梁之臣,我感到前所未有的荣耀与自豪。

220年3月某日

在许昌地狱般的大牢里,我见到了元直。元直比最后一次见面时苍老了许多,再加上邢狱折磨,已经须发全白。我问他要不要做汉臣,他竟拒绝了。问他为什么,他只是摇头叹息。这令我大惑不解,回头看看身边的孔明,他竟垂着头一言不发。
许昌下雨了,好大,把城池全蒙上了一片淡灰色,令人惆怅不已。我禁不住虚荣的诱惑去探曹操,惊讶地发现他与徐庶的模样竟无异,唯独多了一份怒气。
我告诉他,投降可以免死,他大笑,说:“你是找死!”
我问孔明他是不是疯了,孔明似支吾着说,也许吧。

220年4月某日

曹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坎了头。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猛地推了我一下,差点把我推倒。军士很快围上来,围住了他,也围住了我,我便连他的首级也见不到了。
封官进行得很顺利,皇上问我要不要重修洛阳城,我说劳民伤财了些,皇上没有说话。我问他徐庶在哪,他笑了说,回隆中了。
真回去了么,我去问孔明,孔明早喝得大醉,拒不见客。

220年5月某日

皇上又提起重修洛阳的事。我说久战之后需要安顿,他竟痛哭起来。我好言劝慰了他几句就去了。
路上,我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议论,说刘皇叔越来越飞扬跋扈,连皇上哭求也不理了。我掀开车帘一看,说话的竟是个乞丐。
我告诉皇上,重修洛阳城。
皇上问,能不能修葺皇宫。
我婉言劝慰了一番,回家的路上又听到了同样的议论。
我只好回去,说好。
皇上满意地笑,赏给我几个侍女。

220年6月某日

听说幼常在与皇上议事时建议免修宫室,皇上还在大臣面前夸他直言不讳。我很高兴他终于改变了主意。于是去揭见。
皇上说,幼常够胆识,是个诤臣。
我连忙道歉,说马谡不识好歹,还请从重发落。
皇上摇头,说他不仅该赏,而且应升官。
我谢过。他说:“朱崖郡守,如何?”
朱崖郡,那里只有山水和无垠的灰色的大海,没有衙役,没有商贾,一片荒凉。
我说,唯恐荒废了幼常之才。把功臣发到如此地方,恐不能服众。
圣上凑到我耳边,低声嘱到,别忘了是升官。
我语塞,圣上笑着拍拍我的肩。

220年7月某日

圣上大张旗鼓给马谡升了官,还特意嘱咐我给他践行。那是一个月亮很圆的夏夜,幼常一口饮尽了酒,欠身向我道别。
我说,圣上一时糊涂,会招你回来的。
他转过身,说一时糊涂的不是皇上。我还想问什么,他飘然走了,马蹄声在无边的黑暗里消失。
我经过了孔明的宅第,那里早就是夜夜笙歌,我有些惊讶,但我没有进去,因为宅门上栓了一把冰冷的大锁。

220年8月某日

法正向皇上启奏,俱言皇上建宫室,逐贤臣的过失。圣上听了喜笑颜开,对大臣们极肉麻地称赞他。
孔明彻底变了,有一次,我竟在美女群中找到了他。
我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责问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举起杯,喝酒,喝酒。
我说,你已被酒色所伤了,你知道不知道!
他说,那也比心里受伤要好。
是醉话吗?我琢磨着,自己都不敢肯定了。
放开了他,背后又想起一阵哄笑,妓女们说,丞相,您海量。

220年9月某日

九月,法正家里失火,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
皇上在我们面前哭倒了,眼角出了血。回家路上我又遇到那个乞丐,他和别人说,皇上特仁慈,听说哭一个忠臣哭昏了。
……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个骗局,我希望没有那么复杂,可种种迹象不能不让我有所怀疑。圣上招孔明入宫议事,孔明没有来。来报的人说他病了,我清楚他什么地方有病。
像他自己说的,是心。
皇上举行了一次大典,招百官,会诸侯,盛况空前。我的府旁聚满了曲迎奉承的队伍,一时间车水马龙。但圣上不知何时竟进入了我府中!
圣上说,刘备侍才傲物,收受厚礼,本应削职,念其功勋卓著,减三年俸。
我无言,我没有收什么,但申辩已毫无意义,因为――皇上已对我开恩了。我所能做的只有叩谢,逢人便称赞圣上恩德。
大典上,孔明仍没有来。不知皇上怎么知道的,他龙颜大怒,立即宣布,孔明不来,大典不开始。
大臣面面相觑,圣上说,不明法纪,不可苟存。于是,孔明被人拖到了广场上,我简直不敢相信,那是孔明,他面黄肌瘦,双眼无神,面色苍白――谁都能看出是纵欲过度。看着他歪斜的丑态,一阵恶心涌上我心头。他怎么变成这样的?没有答案,只有惊愕。

220年10月某日

早朝,孔明仍没有来。但皇上说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决定:封诸葛亮为公。大臣们面面相觑,却没有问原因的了,皇上说一是一,二是二,该罚则罚,该用则用。
回家路上――让人惊愕的是――我又遇到了那个乞丐,他在与别人争论,说孔明有才,圣上启用他是英名之举。
丞相府就在眼前,我知道孔明一定不在里面。
不知为何,我竟希望他不在,那里太可怕了。

220年11月某日

皇上找到我,向我宣布了他的新决定:加封我为荆州牧,留京辅政。
我不知道皇上打的什么主意。回家路上我听到人说皇上仁于待人,连刘备这个大贪官也加封,真仁厚过了头,我知道那一定是乞丐们说的。
我突然想到,已有很久――从来没有去过元直的墓。我备了些纸钱去了。
不知为何,元直竟和曹操葬在了一起。我祭拜了他们两个。
突然想起孟德煮酒论英雄的一幕,那时我寄人篱下,他也的确怀疑我,但他没有加害,英雄之间的较量不是以万对一的。
突然相起元直走马那一幕,那时我四方奔走,他帮不了我,确在尽心尽力为我想出路。
皇上呢…孔明呢?
也许我不该瞎说。心怦怦地跳,生怕心里想的让别人知道。

220年12月某日

皇上招我入宫,一再嘱咐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来到他庞大的宫殿。
他笑着拍我的肩,我打了个哆嗦。
皇上笑着说:文书刚来,马谡病逝了。哦,我欠身表示知道。
皇上说,皇叔你也老了,哪天不幸,朕怎么办哪。
我不说话,心里有了不详的预感。皇上又笑,说,你退下来吧,我给你加官进爵。
我问,臣还有什么可要求的呢。
九锡之礼,剑履上殿。皇上没有一点犹豫,眼神里分明充满了善意与信任,只有古代神人才有的君臣关系浸在里面,令人一眼看过去就认出那是千古传唱的仁君,明君,贤君……
我叩谢,皇上笑道,明天就宣布此事。
当晚我情不自禁走进了相府,一种寒冷刺骨的感觉扑灭袭来,溶在灯火中的每一个角落里。我持剑走入后院,孔明又在那里喝酒,不过只有他一人。
他见了我,便邀我也过来喝两杯。我座在石椅上,静静地等着他开口说话。
孔明喝了一大口,问,你为什么不喝。
我说,好冷啊。
孔明说,喝了就暖和了。
心冷,酒管什么事呢。
孔明大笑起来,我渐渐害怕,哆嗦着抽出双剑中的一把,横在月光底下,溢出砭肌损骨的冰冷。
我警告说,你再笑我就砍了。
孔明说,你砍吧。我问他,怕死不怕,他说,死了的人还怕再死一次?我本该问他为什么死了的,但我没问,我不想明白,明白了会更冷。

221年1月某日

除夕之夜,皇上大宴群臣,挨个走到他们身边敬酒,看着老臣们感激涕零的满足的样子,我有点可怜他们,但更多更强烈的是羡慕。皇上宣布,由于皇叔年老,即日起由他亲政,赐皇叔九锡之礼,望诸位爱卿待若亲父。
老臣们频频走过来贺喜,我有一句没一句地答应。
仪式结束我立刻去见皇上。我责问道,皇上剥夺我辅政之权,为什么不事先通知我。
皇上说,皇叔你好无礼,但我不追究这个。
我没有谢恩,我说皇上你回答我。
军士一听勃然变色,皇上摆摆手让他们退下了。他说,这是皇恩浩荡,赐皇叔你回家养老的。
我不要!我几乎吼了出来。拔出了剑,我竟把它横在皇上颈上。
刘协你听好,我低沉地斥道:我本是靠这宝剑驰骋天下,马不离鞍。自从你被解放出来,我的心腹爱将一个一个被削除,我的名望一天一天下降,而圣上你却成了明君贤君圣君,别忘了是我把你扶回皇位的!你现在又想削除我,我今天一定杀了你,以雪幼常、孝直之仇!
我的剑锋逼进了他的脖子。极度的愤怒令我热血沸腾,抑制不住恨意,我紧握着剑一动不动。
“你不会杀我。”皇上仍镇静并笑着。
我一言不发。
我今天说什么也要杀了你。我低声说道,我不怕死。
皇上大笑起来。“史书上会记载你弑君篡政,你将遗臭万年!老百姓会说你比曹操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颤抖了一下,心猛地一缩。
是的,我可以不看中爵禄,不看重金钱,甚至不看重性命,但我绝不能不看重后人对我的评价。如若史书上赫然写着,刘备欲弑君未遂,自己反丧刀斧之下,那么我会变成人们嘲笑的对象,会变成大臣们戒后的例子,我一生一世追逐的仁名就全毁了!我不能杀了他……我哆嗦战栗着,身上的每一个毛发都浸透了乍涌上来的恐惧。
随着啪嗒一声巨响,剑无力地从我手中滑落。

221年2月某日

那天,铺天盖地的大雪纷扬在洛阳城。皇上给我的诏书揣在衣里,那又是一封赏赐,但我并不想拆开它看。
经过洛阳最大的那个宫殿,那里汇集着各地征发来的民工,准备重修的。在富丽堂皇的金砖堆旁,我再次看到了那个乞丐——一直对皇上忠心耿耿的那个。不过他没有在闲聊,他在雪地里,背着千钧重担,一步一步艰难地移动着。
一个监工走过来,响鞭下去,他瞬即被深雪埋没。
我没有在那里驻足,径直朝前走去。听说孔明向皇上辞官,皇上许他外调。
孔明的行车已在府门口了,见到我,他径走过来。
我们相视无言。我最终开口,说皇上准奏了。
他说他早料到。
“你为什么要走?”我背过身低低地说,“我很无助,不要离开这里。”
“我不是走。”孔明说,“是逃。”
我叹气。洛阳是我逃不出去的,你尽管走吧。
孔明掏出酒,说我们干一杯。
“若是毒酒就好了。”我端详着这精致的小杯子,“我可以很快死。”
“已死了的人,还用再死一遍吗?”
他一饮而尽,我奉陪到底。我们大笑。
孔明一欠身,翻身一跃上马。向我长揖,随后纵马扬尘而去,背影一会儿就被雪色吞没。
我静静地凝视了他一会儿,把酒杯摔在雪里,掏出诏书撕得粉碎。
正欲转身离去,忽听一声震天撼地的长啸,回首遥望,孔明已将一杆长箭射入天空,漫无达到地向空阔的天际冲去。

后记:

晚上,我做了一个怪梦。梦见了曹操。他说他要把我推出牢笼,但我自己挣扎着非要进去,使他无能为力。
我被惊醒,吓出了一身冷汗。突然感到自己竟如此可怜,从最开始就选择了这个在都城里固若金汤的地狱去生活。任何人也救不了我,因为我自己毫无自救之意。
在黑暗中我摸出长剑,佩在腰间,跑出门解开的卢马,一路绝尘而去。在黑色的夜幕中,白马飞般消融,知道我确定无人可以看见。
忽地抽出宝剑,我把它横在颈上,开始尝试着寻找最舒适的角度。
朦胧中一个衣着华丽的人走了过来,竟然是刘协。我急忙侧身,用剑锋护住我的躯体。
你要自杀么。
是。
刘协笑了,笑得那么可怕,他潇洒地摇摇头,转过身子,冲着我抛下一句话:
死了的人,干吗还要再死一遍!
说完,他大笑跑走,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回过身来,眼前仍是黑暗,哪里有刘协。剑却张着,我轻轻地把它插回剑鞘。
清风徐来,带来一股安逸的感觉。满天半明半晦的星光在闪耀。在那不知是日是夜的迷雾般的天色里,我不禁喟然长叹。
明天,我还要上朝,还有丰厚的赏赐,可不能迟了。

公子慕容
02-06-22, 00:50
那份悲凉无助,壮志难酬之情,刻骨铭心啊~~:(

忧虑而无助,悲愤而不平,众口烁金,积毁销骨,三人成虎,
君子诚可欺以方!

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卧龙,值不值啊~~

空磨去少年壮志难酬~~~~

人皆知防民之口甚防川,岂不知有时民心亦可欺啊~~~

由他去,由他去,我自君子坦荡荡,哪管小人常戚戚~~~

呵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