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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夷
06-12-10, 20:14
陆公日志

赤乌八年,江陵侯陆公逊卒。

武昌最后一场雪覆上陆逊的棺椁。袭爵的陆抗仅二十岁,率领浩浩荡荡五千人扶灵柩回建业“谢恩”。“五千人?陆幼节要造反吗?”孙权得知后越发暴躁,下旨禁绝陆家门庭,朝官一概不许与之交通。一到建业,陆抗便把护送之人遣去军中接管,独自坐在空落落的家里等待君王呵责。

孙权没让他久等。使者展读长卷,质问他亡父不忠、不仁、不孝、不义……之事扑面而来。他整整说了二十事,陆抗始终未曾起身,甚至不曾直面来人脸孔,直到使者停下,他才叹了口气,把目光从朴素无华的棺木上移开,一件接一件耐心而恳切地解释起来。

“这毫无意义,”使者挥挥手,在陆抗说到第七条时打断了他,“陛下信任杨竺,陆公在时尚不能自救;今陆公已亡,公子多言何益?”

陆抗回答:“请你听我说完。”

他把整二十事一一剖辨后,忽然笑了,问:“是否你无法记下我繁琐的答复?”

使者无奈地道:“能记得十之六七。”

“那也很够了。”陆抗从坐席上起身,一手扶棺一手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数枚蜡印密密封好的卷册,客气地说,“烦请上呈陛下。是陛下或有兴趣一阅之物。”

“什么呢?”也许不该问,使者还是忍不住好奇。

“是先父日志。”

使者吃了一惊,不由道:“一定要这么做么?公子务请三思。”

看上去,像在暴露亡父私隐以求君王谅解一般。何况,喜怒无常的君王未必能体谅这番苦心。

“已经考虑清楚了。”陆抗说,淡定的笑容之后是磐石般坚定,“尽管或许不是先父之所愿,可无论怎样也该令陛下知闻。”说到这,他第一次用深黑的眸子凝住对面人,问:“多谢先生为陆门着想。但是……何必呢?”

陆逊的门庭,目下简直像染上了瘟疫似的使人绕道而行。

使者露出个腼腆而哀愁的表情道:“在下一直敬慕江陵侯,二十年前曾在他麾下效力。”



日志递到孙权手里时暮色已降,他迫不及待地开拆。倘若这是份没有做伪的文牍——料陆抗也不敢那么做——它定能暴露出陆逊的隐秘。孙权憎恨陆逊之死,他憎恨这伴随他、鼎力臂助他二十余年、乃至更久的臣属忽然便死了,他还未来得及好好斥问他之干预帝王家事,更重要的,他还未曾好好听到他的服罪或是辩白,他便不负责地死了!就像满心郁懑、好容易找到个对手打算大干一场,对手却不声不响地溜走,永不能相逢。

可恶!他愤愤道,翻开了它。

文牍陈旧,字迹依然清晰。误写之字均用浓墨涂去以免产生歧义。并非每天都有记载,所记也往往非常简单,称之为较细致的“年谱”亦不过分。最早一篇记于黄初元年十月,上年纪的孙权在记忆里盘算了一下,这是天下知闻的彝陵之战结束后不久。那战役像残酷而不谢的烟花,直到今日仍有人提及,提到一位年至不惑、看上去不像是将军的将军,脸上常挂着温和的笑意,一夜间竟令强大的敌人土崩瓦解、尸骸塞江,将军站在被火把簇拥的山冈上,自始至终未曾舒展微蹙的眉头。“万想不到他能‘这样’胜了这一战,用‘挽江东于将倾’来形容也不过分。虽然猜到定会有一位大将军应世而出,却万想不到会是‘他’;虽然猜到会胜利,也万想不到会胜得这么……哎!”孙权仍记得彼时他听人这么说时,心里充满快慰,好像这同时也称美了他的识人之才;今日反思,却感到说不尽的烦躁。“好在没有彝陵日志,犯不上再看一回他怎么运筹帷幄、料事如神。”孙权心道,就近烛光,见第一篇日志还不满三十字,是:

“是日,加拜辅国将军,领荆州牧,封江陵侯。君臣知遇如此,惟竭心力以报。”

第二篇日志写于同年十一月十二日,是:

“是日,雪后初晴,墙角数梅著花,芬芳清逸。得玄德公信笺。”

孙权精神一凛,把蜡烛移得更近:

“……回信曰:‘恐公新遭重创,疮痍未愈。此时只当相互结好,休养生息,尚无余力穷兵黩武。若公一意覆辙重蹈,远来送死,议必不负公之望。’”

“议”?孙权一时竟未反应过来,直到看罢日志后抄录的刘备来信——无非说曹军直逼江陵,他也有意再度东进,是否可行云云——他才恍然记起,原来陆逊在黄初元年十一月时还未改名。

第三篇紧接着上一篇,是十三日写的,内里杂了一片白梅,孙权拾起它,它瞬间粉碎在了他指端。

“淑君茶艺日进,今杂以皎梅、枸杞小火烹煮,其味甚甘。”一旁还用纤细笔锋随意地画了个小茶炉,上面斜插一支梅。在简单的图画之下,有另十一个字,笔迹是同样的清淡、柔和:

“敌曹旬日必遁走,分兵攻之。”

记起来了。

陆议改名于黄初二年,当时还特别请了占卜师赵直前来,据说“议”字过于张扬刚健,不若改为“逊”,赵直在沙盘写下“逊”字后,凝望了好一会儿,抬眼若无其事地看看孙权,又道:“恐怕还是不能幸免。江陵侯应知,并非所有不幸都可躲闪;相信江陵侯就算能逆睹将来之事,终无所惧、亦无所避。”

孙权不是很懂赵直的话。

一旁陆议点点头微笑道:“赵先生夸奖了。”

——仿佛他与他之间,有为孙权不能了解的默契!身为君王,最憎恶的便是将他排斥在外的默契、秘密、契约……诸如此类。孙权急匆匆翻阅日志,果然找到了改名之事:

“是日,更名曰逊。”

没错,这便是全部内容。

“更名曰逊……”孙权咬牙切齿,一拳砸在几上!戏弄朕吗?这九泉的亡魂!满怀期待想发掘为人不知之事,看到的却是这么简单、简直是简陋的货色!孙权恶狠狠继续看,改名后整整一个月只字未著,仿佛日志主人在长久、沉默地思索一件事,再度提笔时也仅仅留下另外四个字:

“奈何!奈何。”



孙权起了把陆逊日志付之一炬的念头,既然绝无可能在其中找到任何把柄或是他热衷之事。迄今为止,阅读它不过白白浪费时间。他抓住它想往火炉里丢时忽然瞥到个“亮”字,收回手再看,果然前面二字是“诸葛”。这勾起了孙权大量回忆。他多盼望这个人——诸葛亮,更弦易张来做他的臣属,从二十七岁第一眼看到他时,孙权便确信这才是他所需的能臣。诸葛亮丰逸之姿瞬间决定了孙刘联盟的可行性。遗憾的是自赤壁战后,孙权再无缘与他一见,只不断听闻、关注着他的消息:仅经历了三次官职调动便已是蜀汉丞相。为什么说“吴主能用亮之才,而不能尽之”呢?难道——我不能给你个丞相当当吗?孙权旋即记起陆逊也是做丞相的人,他像诸葛亮一样死在丞相之职上。陆丞相?他疑惑地读出这个陌生的称谓,心想,之所以无奈地颁布这个任命,全怪前任丞相顾雍之早亡。

不过,日志还是暂且保留下来。

至少可从中拣出有关“诸葛亮”的记录以回味往事。毕竟有些事,包括诸葛亮与陆逊的私人信件,孙权一无所知。

事实上日志里记载诸葛亮处寥寥可数,孙权很快发现了这一点,只不过那时他已舍不得将它悉数烧毁。

黄初二年八月七日,借助陆逊的记录孙权了解到那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建业玄武池新蓄了数百尾红鲤鱼。孙权召陆逊入宫议事,经过池子时,陆逊还从小黄门手里要了鱼食喂鱼。孙权恍惚看到陆逊手扶白玉栏,他半个侧面在很好的阳光下闪亮,他记起陆伯言的面部曲线无论何时都异常温和。鱼食从伯言指缝里落入水中,引起鱼群一阵攒动。“请再给一些。”他再次向小黄门伸出手,十指细长,若不是手指特别稳定,你定不会相信这是双将军之手,且就是这一双手,击溃关羽、败走玄德。他就是这样,不管面对什么人——身居高位者也好、地处卑贱者也罢,哪怕微不足道的小宦官——都那么彬彬有礼。小黄门紧张地把鱼食递给他,这孩子入宫不久,还不会当差,不慎把些鱼食落到地上。于是,陆逊弯腰——这意味着,孙权霍然想,他:陆伯言,曾在个小太监面前低下头颅(!)并一点也不在意——把它们拾起来,从容地撒入水里,这才前往麟瑞宫。不过,既是奉诏前往,为什么在殿外耽搁那么久!孙权耿耿于怀地想,所以说陆逊事君,心亦不诚!紧接着他看到日志里写道:

“适逢孙叔武出殿,避之不及。”

原来当天孙桓也在宫中。之所以盘桓不入,只为避开所谓“孙家”事吧?哪怕孙桓是彝陵之战里戮力破刘的同仁也不例外。那……为什么后来竟会奋不顾身地参与两宫之争?孙权挠挠头,他老了,不愿多想。

孙权与陆逊促膝而坐。“既是诸葛孔明秉政,便不用担心蜀汉结盟之诚了吧,伯言?”孙权问。陆逊笑道:“是,与智者打交道的好处是他会考虑清楚什么事可行,什么事万万不可。”“倘若孔明也率军来攻呢?”孙权故意又道。陆逊没将这听成个玩笑,他微一思忖,回答:“臣为主上御之。”“把孤也带去,”孙权抚住陆逊的背,放声大笑道,“给伯言做个哨探、旗手……什么都行!假若曹贼一道来攻呢?”陆逊怔了怔,微笑回答:“断不至于。”“如果呢?”“主上要听臣的谋略,还是决心?”“心、心就够了……孤不管甚么谋略。”孙权指着他心口道。陆逊展颜,一字字道:

“臣为主上御之。”

这句话以后再也听不到了。

再见不到那自信而柔和的面容。

孙权一阵晕眩,身躯沉重到无法支持,却还勉强用力紧紧按住手下的文卷,感到它上面弥漫着陈旧而悲伤的气息。他指端之下,是这日志最后的几行:

“……君臣尽欢。君上赠以私印,言凡与蜀连和事,事过余,可斟酌删改,然后遣发。摩挲再三,愧不敢受而终受之。”



人世有多少夫妻能偕老白头?有多少情谊能善始善终?中道崩析者比比皆是。倒不必为之惆怅满怀。至少记起畅快时光时,我们应该微笑。

陆抗正在微笑,他笑起来很像陆逊,又多几分来自母亲血统的刚健。“父亲大人,我知您定然不愿我这么做,您总是如此。”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叹道,“可是,您也定然会体谅我。正如您所言,要为了国家……保全陆门光耀,保全有用之身。”

孙权也在微笑。

他沉浸在日志中,一如回到从前。

人人都艳羡刘备、诸葛亮之推心置腹、休戚与共,可刘备从未将君王私印交付诸葛亮,他从没对他说与国外邦交,你大可自行修改朕的诏书、信笺。我——孙权与陆郎却这么做了!一封封从建业王宫发出的孙权亲笔信每每自江陵入蜀,发给后主刘禅或者丞相诸葛亮。国书与私信通常盖了两遍印章,里中也往往有两种笔迹。一种字体豪壮,笔画粗劲;另一种墨迹更新鲜,每一笔都极慎重、精致。“是孙仲谋与陆伯言呵!”想必就算诸葛亮见到也要惊叹。孙权心里暖融融的,颇为自得。岂但如此而已!那真是一段玫瑰金的岁月。没有一天不欢乐,没有一种忧烦不能迎刃而解。尽管分处两地,可在来往不断的信笺里他们无所不谈——大至军国要政,细至菜肴风俗。孙权欣慰地看到陆逊将这些琐事一一记下,虽然语言是一例的平实,例如:“得主上信笺并锦十匹,色泽光鲜,淑君所喜。”“复主上信,致拳拳东望之意。”……可从这每一篇里,不都可看到陆郎轻松快活的表情吗?一道分享、一起承担。真是啊……就算他要我搬出王宫整日里沐浴斋戒素食布袍,我也会照做吧。那个时候。孙权不无恋恋地想。无论他提出什么建议,只要是从他口里说出来、从他笔端写出来的,我压根不必去思索他要做什么——照做就好了。信任一个人,可以到那种程度吗?可以的。

灿烂的黄钺象征着君王的权威,他赐给了他。

六师及中军禁卫拱护着整个王国与京都,他毫无保留地任他调遣。

行王事,陆郎,应承孤,摄行王事。他这么说。

他登车之前,他急跑几步,从马夫手里摘下鞭子,大笑道:“陆郎,孤为你执鞭。”

百官在这个温和、谦虚的男人面前一一屈膝。

孙权猛然记得——面对这一切,这眩目得几乎令人晕厥惶恐的一切,事实上荣耀总与蹉跌并行,陆逊从未表现出慌张与不安。他宁静的微笑从未掺杂油滑、私秘的气息,直到今日孙权才怀疑,他所深深思慕的诸葛亮的勇猛,陆逊身上亦毫不缺乏,只不过这个生于江东亦死于是的男子,用他温谦的姿态把百炼钢暗暗收敛成绕指柔。

“孤常想,”孙权曾这样问过陆逊,“倘使玄德公要取诸葛孔明性命,孔明会答应吗?”

陆逊因为主公这么荒诞的想法哑然失笑,却还是认真地想了想,回答说:“不一定。”

“所谓‘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孙权扬眉笑道,“伯言是在怀疑孔明的忠诚吗?”

“不,那完全不必怀疑。”陆逊微笑颔首说,“但总觉得诸葛孔明不是会放任他人摆布他性命的人,无论那个人是谁。”

“包括刘公嗣?”

“自然。”

“然则伯言你看……”孙权貌似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一树梨花缤纷正盛,“孔明一身荷国之重,如何长久?活生生要把生死都交托给刘公嗣似的。”

“不如说是交给一件事,”陆逊不动声色地提出异议道,“虽然臣也不知他想做的究竟是一件怎样的事情,却可以感觉到……有什么……在呼唤他不得不那样做下去,即便明知坚持是加速了从生到死的脚步,却绝不会停止。”

“这样……”孙权忽然问,“伯言你呢?”

陆逊怔了怔才回答:“臣啊。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

得到这个回答时,孙权注意到陆逊面上洁白与“相信”的顺从。他曾像孙权一样相信他们君臣能始终休戚与共、一体同心,就像无论多锋利的刀刃也无法把流水从中剖开。

他果然顺从君意地死去了。在很久以后,他长久地忍受了君王喜怒无常的脾性,当察觉君王或许真的有意要看到他的死亡时,陆逊便使孙权如愿地看到了这份讣告。“江陵侯陆公逊卒”传至孙权耳内,他一瞬时只觉这是个拙劣而令他快意的玩笑,仿佛死亡也是可以被尝试的。孙权欢乐地想:明白了吧!明白朕要杀你随时都可以!嘿……随时都可以!好了!够了!他又想下达一个命令说,现在,朕允许陆伯言你活过来。然而,这一次,它无法被执行。

陆逊躺在狭窄的棺木内。

陈旧的日志提醒逝者如斯无法重新来过。



陆抗也曾展读父亲的日志,也曾看过父亲大多数上表。他从小就被要求熟读百家,尤其是儒学与兵书,他却认为,与其钻入数百年前的故纸堆,不若直接向父亲汲取经验和养分来得快捷、实用。不过,年轻时——直到父亲亡故陆抗仍是个年轻人,而这是指他更年轻的时候——陆抗对父亲的表章不以为然,他觉得他太罗嗦、太庸常,陆抗有段时间与诸葛恪走得很近,两人一谈到彼此的父亲就有同病相怜之感。诸葛恪甚至说:“近观令尊上书,简直像是家父写出来的。”口气中隐约包含着“怎么江陵侯竟也这样……”的意味。诸葛恪又说:“我叔父,你知道吧!是了,没人不知道他!就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完全不一样!”他神神秘秘地说:“他就连与家父写信,也从来不使用谦词!除了‘兄’字以外,再见不到‘长兄如父’的恭敬!家父拿叔父完全没有办法。我叔父,全天下都无法限制他!哎,这种光耀……才是我渴望的!陆郎你呢?”陆抗想为父亲辩解几句,却一时找不到言辞。

“臣以为科法严峻,下犯者多。顷年以来,将吏罹罪,虽不慎可责,然天下未一,当图进取,小宜恩贷,以安下情……夫峻法厉刑,非帝王之隆业;有罚无恕,非怀远之弘规也。”

陆抗记得,这封“陈时事疏”还是父亲令他手录进日志里的,那次他们父子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最终陆逊少有地、仅仅以父亲的权威压制了儿子,强迫仍不服气的他道歉和抄写。父亲所以会那么生气,恐怕在于陆抗说出这样的话:“这种上表,主上必然不屑一顾!”他还捎带说:“元逊说,诸葛亮也刑法刻薄、恕不妄下。”就连陆逊也认为,恐怕事实正如猜测到的“不屑一顾”吧。表章递上去后数月,孙权偶然想起般地轻飘飘回道:

“陆伯言身在外任,心系于国,忠诚可嘉。”

——简直分不清这算不算褒扬。换个角度看,抑或是漫不经心的批评,毕竟刑狱事用不到上大将军、右都护过问。这上疏倒显得陆逊对君主的行事十分不满似的。时隔多年,它也被孙权派来的使者当作二十事之一责问于陆抗。



“……第十二事,陆幼节说:先父尚儒,儒者重忠恕。先父上疏请稍施恩贷,罢黜酷法严刑,是行其恕道;先父明知陛下尊崇法术之学,坚持不迎媚上意,是君子之忠。”使者尽量用干巴巴的声音转述陆抗的话。

孙权把目光停在日志里“非怀远之弘规”上,看出这不是陆逊、而是他侄孙陆抗当年稚气的笔迹,使者继续干巴巴地说“第十三事……”时,孙权摇摇手:“明日再报。”

使者退下后,孙权把内侍宫女也都喝退了,他独坐宫内,苦恼地思索为什么在某个时期、或许就是这一两年间,会常常暴戾地想“要是陆逊不在了……”或“陆逊正该不在了……”这类事呢。他潦草而紧张地翻动陆逊的日志,想发掘出些什么来证实自己这类想法的根据和正确性,为什么这一两年,偶然竟会觉得“陆逊是非除不可的”?!他从日志平静、温良的表面与同样温良、平静的上疏里都无法找到丝毫端倪。这个人——陆逊陆伯言,分明是一介再和善不过的臣子!他曾经热望从他身上发现诸葛亮的影子,可随着年龄渐增,孙权居然越发害怕看到他身上会有诸葛亮的影子,毕竟……绝不想让后继者做一个像刘禅般名存实亡的皇帝!在陆逊死后孙权第一次冷静地正视自身,原来他之于他——在后十年,竟怀着复杂到难以言表的情感。想要靠近些看清楚他,又担心看清楚之后的真相会使彼此无法信赖,他想不管不顾地信任他就好,他又克制不住腐骨毒药般的猜疑。在正视与回顾的过程中,孙权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老了。

陆逊从来不曾改变。

看入或青春茂盛、或英姿勃发、或心灰意懒、或疲倦不堪……这品品种种的孙权眼内,却像月光下惨淡的人影,一会儿长些、一会儿短些、一会儿肥些、一会儿瘦些,一会儿明亮、一会儿阴沉。

不过——身为皇帝孙权坚持陆逊就算、退一万步来说,果然忠贞衔冤,也一定是当臣子的有错在先。否则,孙权想,为什么我从未怀疑子瑜?子瑜作为诸葛孔明的兄长,兄弟俩都身居高位,里外应和、勾结为祸按理说更方便,可朕——他更加欣然,因为这件事毋庸置疑——就从来没疑心子瑜会有二心!没错,定是陆逊之过!似乎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无论它是否借口,都足够使孙权低落的心情变轻松些,他确定地想:定是陆伯言流露出了落人口实、使人忌疑的端倪。不知是否想找出端倪以摆脱奇妙的、孙权也不愿承认的负疚感,衰老的皇帝突然精神振作,挑亮灯芯,怀着刚翻开日志似的好奇与诡秘的窥探心思,勇敢无畏地向假想敌扑去。

这一回,他真找到了。



人老了,记忆也日渐支零、黯淡。

有些零零散散,如珠滚落。

有些像珍奇被锁入层层宝匣。

这日志,是开匣的钥匙、串珠的线。



嘉禾五年四月十四日:得瑾书,云韩扁传书,遇敌沔中,军报悉为敌所获。至尊北征,有回师意。

嘉禾五年四月二十一日:得瑾书,复云韩扁事,曰:“大驾已旋,贼得韩扁,具知吾狭阔。且水干,宜当急去。”未复其书。

嘉禾五年四月二十九日:瑾至问计,宾主尽欢。

嘉禾五年五月十一日:军至白围,阴击江夏诸市。

嘉禾五年五月十三日:斩获千余。为之悯然。

因为还能记得嘉禾五年发生的事,这些简单的文字在孙权读来,无不惊心动魄!是的,无论陆逊看上去多么温善,他与真正温善的诸葛子瑜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或者说,在另一些时候,他所有温善的面目都会瞬间剥落,随之显示出比诸葛孔明更锐利的锋芒!妖魔……似的。孙权嗟叹道,这是完全不给人危机感的陆逊最令孙权感到危险与压力重重的所在。却又远不止惊讶、提防、自危……这一类感情,更强烈的是——热爱!孙权无法回避“热爱”这种情愫,事情过去这样久了,故事里的主角差不多都奔赴了幽明境地,可一旦回忆起这些事,孙权还能感到少年也似的热血在胸口奔流!他曾经对陆逊说:哈哈……给上大将军你执鞭也行、掌旗也行、当个哨探、斥侯也行,只要能在战场上跟随江陵侯,做什么都行!没错!怎样、什么——都行!

在和平、安定的城市里的陆逊安静而寻常,像某种收了羽翼的飞禽,你所能看到的,只有他黑晶晶的、时常含了笑意、苦恼时也会流露愁容的眼眸,看到他白玉般温润的面孔,这种美好,在时时为柔风暖阳滋润的江东,算不上稀罕;假使城市一直是这样安定、平和,陆逊便会像他前半生那样、像彝陵之战前那样,默默行走,不为世人知闻;幸运、也不幸的是,上天把江东陆伯言降生到动荡之中,他一面怀着企求安定的良好愿望,一面又在乱世里出类拔萃、熠熠生光!那是……连刘备、关羽、诸葛亮、曹休、及至曹操、郭嘉、周瑜、孙策——假如他们能看到的话,也要惊叹的华彩。一旦硝烟起、刀兵见、旌旗猎猎、风云滚动,这种飞禽便会从容、端庄地展翅凌空!不啻于庄子笔下的鹏鸟,其翼若垂天之云。孙权想,这是学不来、乃至无法锻炼、培养、磨砺的天赋呵……这个政场上的普通人一入战场,就成为了这世界独一无二的君王,就像普普通通的“丁”,一旦在他名字前加上个“庖”字,他便是那游刃有余、不可跨越之人!

若是连日阴霾,他便是破空的霹雳。

若是层层冰雪,他便是热烈的骄阳。

若是大旱龟裂,他便是瓢泼的甘霖。

若是江河倒流,他便是巍然的山峦。

携带军报的韩扁被敌人擒获,诸葛瑾寝食难安,写信给陆逊商量对策却不见他回复,便亲自去陆逊营里探问。他看到陆逊正与诸将投壶如常。盛在红漆筒里的羽箭颤颤巍巍,陆逊丢出的每一支箭,都稳稳落入壶中。结束了一轮游戏后,陆逊正式与诸葛瑾见礼,诸葛瑾忽然笑了。

“子瑜笑什么?”陆逊问。

“来了才知道或许不必来。”诸葛瑾回答。

“哦?”

“只是看看伯言的行止,即便不与你交谈,也知道无论怎样都会赢得这一战。是吧?”

陆逊微笑道:“是的。”

无论怎样的狂风骇浪,都有得之天授的智慧、专为战争而生的智慧凌驾其上。所以明知敌人已知晓我军状况仍不动如山,所以鼓噪而前,所以杀伐断绝,从不迟疑,所以……明明可以全身而退之时,居然还会——返旗重击!

“既然无法破城,伯言为何掉头突击,以至贼子惊慌,斩杀己民?”诸葛瑾不解地问。陆逊出人意料的返旗使敌人杀死了数百名想入城避难的百姓,才勉强把城门关好。单从策略上说,这固然是成功之举;可从实效上说,受害的仅仅是无辜百姓。

陆逊蹙起眉,沉吟了好一阵子回答:“这件事么……仆亦无法给子瑜一个好解释,只觉得……可以这样做,是……可以胜利的,便这样做了。”

俯瞰战事,将之玩弄于股掌间的将军,坐拥高绝的战争智慧之余,同时也怀抱着、无法躲避地怀抱了高绝的残酷。

陆逊显然是那样的将军。

陆逊亦绝不是个残酷的人。

他控制了战场,可控制不了随之到来的残酷。

甚至他快意地享受着它——血、火、尸体……直到烽烟散落,又恍惚觉得,自己是个陌生人。



真可怕。孙权想。

孙权看到每次大战之后陆逊的日志都会空出一段时间,他仿佛可见一个白袍的男子坐在庭院的梧桐下,静静地仰望一树浓翠。

虽然可怕,却也……可爱。

孙权按住胸口想:真使人……心向往焉呵。

孤之有伯言,如玄德之有孔明。

刘备托孤于诸葛亮。

孙权断送了陆逊。



赤乌七年十二月六十二岁的陆逊正好做了整整一年丞相,陆抗透过半掩的房门望着父亲又在伏案疾书,他猜到父亲大抵在写些什么,面上不禁露出了哀伤的神色。陆逊发觉门外的儿子,他慈祥地唤入了他说:“抗儿,来,看看这表章措辞,可要修改吗?”扑面而来的“太子”二字使陆抗心烦意乱,假如他还像当年那么年轻,势必又要说“主上必然不屑一顾”之类的话了,不过,将近二十的他因为父亲渐渐衰弱而感到自己也在成长——不,是在老去了。陆抗轻声念了一遍上书,是“太子正统,宜有磐石之固,鲁王藩臣,当使宠秩有差,彼此得所,上下获安。谨叩头流血以闻”……叩头流血以闻。

陆抗望望父亲平静却伤感的面孔,慢慢说:“很好了。”

陆逊笑道:“抗儿文才斐然,你说好,就蜡封了送去吧。”他徐徐地、尽量舒展开面上忧愁的纹路。

“可是,”陆抗还是说,“您已经为此上表多次,陛下却……”

“抗儿,我不曾叮嘱过你吗?”陆逊说,“有些你认为是正当并且该做的事,无论遇上怎样的蹉跌,都不可放弃,既然……还活着。”

陆抗总觉得,父亲当上丞相的这一年,远不及从前轻松、快乐。这一年来,国家太太平平的,边疆也很安定,莫不正是这样的平静消磨了父亲生命里最激昂高蹈的魂魄吗?陆逊一面欣然于这一派盛世气象,虽然能感到静谧下的暗流涌动,却还相信自己制服每个可能动摇江东的风暴,就像他以往二十余年的人生里,优游地从关羽、刘备、曹休……等人的生与死里穿行而过,而维护住他喜欢的这个……故乡一样;另一面,却也清晰地感觉到,另有一个鼓噪不安的魂灵在身体里跃跃欲试。六十二岁的身体已不适合去回应它,陆逊松弛地想:要是……你、你……智慧与残酷,勇猛与风流,包含着种种绚烂光华的你……可以离开我,也的确乐于离开我,请随意吧。

请从内部冲出我陆逊的身体,闪闪发亮,四下飞扬。

寻找新的主人,成就新的……传奇。

为了太子与鲁王的两宫之争,半年来,陆逊的外生顾谭、顾承、姚信陆续被外放流徙,同僚全琮与自己反目成仇,太子太傅吾粲不过和陆逊书信频密,信里也不时提及拥保太子之意,这也成了一桩大罪过,下狱致死……陆逊试图见吾粲最后一面,这位丞相、上大将军、江陵侯硬是被小小的狱卒阻在门外。狱卒又道:“陛下令丞相速回武昌,非宣不得入朝。”

所可呼吸的空气,被皇帝一点点抽去。

陆逊挥挥手说:“抗儿亲自去一趟,把此表交给驿丞递入京都吧。”

陆抗说:“是。”



陆抗走出门,看见了本月第四次从建业来的皇帝使者。

他避在屏风外,听到了使者第四次严厉的斥责。

陆逊垂头不语。

陆抗想:父亲只怕来日无多了。



赤乌七年,宛陵嘉禾生。

赤乌八年,雷霆犯宫门柱。



远处隐雷阵阵。

孙权迷迷糊糊睡着,依稀见到一瞥白色。我就好像才三十岁一样,我至多四十岁、四十……五岁,四十五岁好了。孙权奢望地、满足地想,口角渗出微微的涎水。

接着——一个突如其来的雷霆震下!

孙权惊觉了!头皮一阵发麻!

转面一看,宫柱已被劈开一半,奇怪的是,孙权靠在柱上的龙袍,却丝毫未有损坏。这个老人因为受了惊吓,以少有的敏捷跳到一旁,盯住宫柱直发怔。

暴雨倾盆而下。

“去,传丞相!”孙权烦躁地命令应声赶来的小黄门。

下巴光光的少年太监支吾道:“陛下……丞、丞相……”

“丞相怎么了?”孙权光火道。

“陛下,没、没有丞相……”小太监鼓气勇气说。

“什么?朕不刚刚任命的陆逊吗?”

小太监回答:“那……那是……去年……正月的事哟,陛下。”

孙权这才算真醒了,他记起今年二月时,丞相陆逊卒于家,他手里捏着陆逊的遗物——一部简陋的日志,单从厚度上看,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跌宕绚烂的一生,竟能被压缩得这样薄。事实上,从赤乌四年始,日志已是一片空洞,只字未存。他真死了,就这么……简简单单连个招呼也不打地——干脆死掉了!孙权像个被扎了一针的皮球般泄了气,感到无法容忍的不适与沮丧,他按住胸口叫道:

“他儿子呢?——别以为一死就能躲掉!叫他儿子来!”

小太监战兢兢把陆抗领到了孙权面前。



(完)



谁能相信他全无秘密?

却不由你不信。



石亭胜后,欢宴之上,孤尝令陆伯言一舞,伯言欣然领命,剑舞皎皎如飞花回雪,思之不胜悲。



幼节、幼节,朕听用谗言,负卿父子,悔之莫及。朕前后所问二十事,皆焚灭之,莫令人见,可乎?



谨遵命。


(写完后就匆匆贴上了,因为要赶着去洗脚……!!crycry !!crycry 也许有错别字,晚上LP上来后,我再稍微校对整理一下吧)

雪落无痕
06-12-10, 20:26
艰难地努力地睁着眼睛,将细浅的字体读了一遍,回帖时却发现你改字体了。
也许是眼睛睁得太辛苦的缘故,竟有些湿了。

然我常常无法释怀的是,孙权是因为凌厉而老,还是因为老而凌厉的呢?

辛夷
06-12-10, 20:36
……
我对不起你`~汗……
因为是在word里写好的 word里的字体~贴上来后~就变得很小~~~
发完贴后一看才发现~于是~又修改之……

我觉得……是~~老了~变态了~变态了~凌厉了……

雪落无痕
06-12-10, 20:40
……
我对不起你`~汗……
因为是在word里写好的 word里的字体~贴上来后~就变得很小~~~
发完贴后一看才发现~...


所以错在他的老是么。

辛夷
06-12-10, 20:44
年轻时还有别的冲动去压抑变态的冲动
年老了~~变态的冲动成为压倒一切的决定性力量~~`

中央空调
06-12-10, 21:01
有不少领导人年轻时候还算是英明的,伟大的,到老了就变态了,凌厉了,比如那个谁,对对对,就是那个谁~

亲爱的文子,我看完这篇再去看其它帖子,感觉字体都是朝右斜的了... !!crycry

辛夷
06-12-10, 21:06
太好了

只一贴就让你飘飘欲仙 丧失平衡感了……

清素
06-12-10, 21:07
喜欢最后三个字
谨遵命。

也忍不住想,陆逊垂头不语……是怎样一副情形,他心里,又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