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孔雀
02-04-03, 19:33
定軍山上缁衣走，五丈原頭黑色心。
錦城何必淚如許，茫茫蒼狗有餘音。
我有一顆黑色的心。
如果你剖開我的身軀，
你會驚訝於我的心竟黑得如此純粹。
即使是最明亮的太陽，
也只能使它的濃黑散發出更爲淋漓的光澤。
你——我心愛的女人，
且將它捧在手裏，
你能察覺了它的溫度和質地。
它是冷的，沁到掌心去，
使你如握冰雪。
五十四年前我出生在魯南陽都。
我是在黑夜出生的，
據說那女人生我的時候很不順利。
我在她的腹中也能感覺到她身軀外面的汗水
和唇邊上被她自己咬破的痕迹。
我在她的腹中呼吸困難。
那是黎明前最黑的時候。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出去，
她一聲撕裂的喊叫，
將我生了下來。
天應該亮了，但是天還是暗的。
這是四月十四日，在晨夜交替的時候，
竟出現了古怪的日全食。
我想我的心就是被這些奇妙的經過冶煉成了純黑色。
其實我應該叫“玄”——哦，你知道那是我叔叔的名，
如果不能叫“玄”，便該叫了“青”、“墨”、“烏”之類的字樣。
可是我叫他“父親”的那個男人，
擁有寬容、端正的眼睛和同樣品質的希望，
他非要叫我作“亮”。
他說黑夜過後一定會天亮，
還說日全食之後太陽一樣會發亮。
他說這個世界雖然保持了很久的昏暗，
卻還是可以由星辰般的人類使它長存照明之光。
他希望我是那樣的人。
所以他叫我“亮”。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另一個理由是它筆畫太多。
可是再看看我的被叫作“瑾”的兄長……
那同樣是一個複雜的字。
更妙的是它與父親的名字非常相象。
這種相象甚至會使不明就裏的人將其當作兄弟之名。
想到這裏我認了。
我的父親是一個不會起名字的男人。
而作爲出生了的兒子，他沒有權力選擇父親。
正如出生了的嬰孩，他沒有權力選擇年代。
我四歲的時候
那時候你還沒有出生，
有一群纏著黃頭巾的流寇喊出了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的荒謬的話語。
他們聲稱“甲子”會是一個吉利的年份，
他們用“每個貧窮的家庭都可以獲得足夠的糧食”這樣簡單的謊言
令到農民放下農具，
或者將農具用做了刀槍。
結果是更多的人死於非命，
當他們的腸胃裏還有糧食時，
他們已經被各種各樣的東西捅破了肚子。
很多情景我是想而知的，
老實說陽都並沒有遭受了太大的損害。
我的父親時常還會將我抱在他膝上，
給我朗讀一本名叫《孟子》的書。
這本書用語過於簡單，
它流暢的段落總使我昏昏欲睡。
父親拍打我的臉一次次將我弄醒，
他給我講的一些詭異的戰爭和屠殺倒能使我記憶深刻。
他並不知道我能夠聽懂恐怖後面的、使我心醉的狡猾，
那些古老的殺戮好象早就存活於我全部的血液中間。
如果父親活得長些，
也許我會告訴他更多的心想。
可惜我八歲時他就死了。
那年頭人的壽命比較短。
母親比父親死得還要早。
她又一次遭遇了難産。
其實在那麽艱難地生了我之後
她不應該再一次嘗試這個要命的過程。
這個過程真的要了她的命。
她最後兒子的誕生引發了女性身軀內的血崩。
六歲的我捧著我剛落地的弟弟，
他纖弱的身子滿是血污，
沒精打埰地“嚶嚶嗡嗡”地哭著。
我的雙手全是我母親的血，
我就這樣看著她，
我黑色的眼睛發現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手上。
她想說什麽終於還是失敗了。
我看著母親死在我面前。
我知道她即將死了
卻還是一動不動地離她有三尺之遙。
父親因爲母親的死神形俱損，
遊學在外的大哥也因此回轉家鄉守孝。
整整的葬期中，
新出生的弟弟都由我照料。
也許這是一種暗示，
這個小傢夥的一生都將在我的雙手之上，眼睛之下。
許多年後我籌備了他的婚禮，規定了他的工作
我甚至相信對於他的妻子，
他所瞭解到的絕沒有我瞭解的多。
他的兒子的婚禮也是我主持的，
我同樣也安排了他兒子的工作。
母親的葬禮過後，
父親很快又娶了個女人進來。
他希望有真正的女性氣味能在我們家裏飄蕩開，
他其實已經衰老了。
只有老人希望借助別人來安慰自己的身子和心。
不過，不管怎麽說，
家裏因爲母親的死，
反倒有了完整的圖景：
逐漸沈默下去的父親。
一個勤快漂亮的女人
——我沒有任何不適，
便以“母親”稱呼了這個與我毫無血緣關係的女人。
回來了的，溫和得足使人遺忘的大哥。
大姊。
二姊。
她們的婚事後來也是我籌劃的。
我。
我常常抱在手裏的弟弟。
父親在憔悴之後有了另外一種取名法。
於是我的弟弟被稱爲“均”，“平均”的“均”。
我本來以爲他會被叫作“周瑜”的“瑜”。
因爲“握瑾懷瑜”是一個成語。
用來形容家有珍寶，身具妙才。
我承認作爲名字，“均”比“瑜”好聽，
尤其是它寫起來也簡單得多。
無論誰看來，
我們這個家都是完滿和安詳的。
因爲母親的死，
它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寧靜。
再沒有人會難産而死了。
再沒有人會在家裏生小孩了。
我在家裏維護著年少應有的微笑。
我希望能笑得更加單純，
可是叔叔總說我好象在想什麽事情。
對了，我現在確實在想件事情，
我忘了告訴你我的母親姓章，
我不能記得她的名字了。
我想很多很多年後，
如果有人因爲我而談到了我的母親，
他們會稱她爲“章氏”。
曹操的爸死了。
他帶了百許車珍寶上路。
爲了怕出事有二百騎兵保護。
結果他被保護他的騎兵殺死了，腸子流了一地。
他的死使我笑得渾身顫抖。
從出生氣我便習慣於嘲笑一切紕漏和愚蠢，
而有漏洞的智慧比之徹底的白癡更教我厭惡。
這一次的死亡事件好象一個被戳了若干大洞的水袋，
不純的血、糾纏在一起的腸子、亂糟糟的肮髒的東西，
從每一個洞裏流出來。
其實被害者是個瘦男人，
他可以在最後一刻從院子裏的狗洞爬出逃生。
他留下來被殺死，只因爲他有個肥胖的妾。
……呵呵呵……呵呵呵……！
我的心發出了一長串清晰、明快、無法遏止的笑聲。
胖女人鑽不出狗洞，
瘦男人和她一起死。
……呵呵呵……呵呵呵……！
好一對刎頸的鴛鴦。
醜陋的鴛鴦並不能激發人類的同情，
醜陋的人也是一樣。
我的心爲我規定了未來的路途：
第一，人不需要太多錢。
世界上有兩種東西可以使人變得高貴。
抛棄了錢我自然選擇了另一樣。
那一樣會使我終生與黑色相隨。
你應該知道，兩漢最高品階的服裝是一律的純黑。
第二，不要找肥胖的女人。
無論當妻當妾，都不要找肥胖的女人。
她會給你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
也許她唯一的好處是如果要吃她的肉，
你可以將她做成肉幹多吃上幾天，
不過我想雖然有很多人開始吃人肉了，
我卻不會成爲那其中的一個。
第三，要找個瘦的、且能放下女人逃生的男人。
我後來找到的男人完全符合這個標準。
我相信世上再沒有別人會比他更善於抛棄女人。
也沒有誰會在一次又一次抛棄了那些女人後重新又得回她們。
（很顯然他運氣好得驚人，失而復得使他不必背負“遺棄”的駡名）
此外他因爲自己長胖了一些而避在廁所裏抽泣不已。
一句爲肥胖而發出的長歎將震撼萬代心靈。
………………………………………………………………
沒有人知道曹操的爸對我造成了多麽大的影響。
他們念念叨叨的只有簡單的——
被殺的是“曹操”的爸。
曹操突然孝心大發要爲他爸報仇。
矮個子的曹操帶領了綿延漫長的軍隊，
來到徐州。
戰爭迫使諸葛亮背井離鄉。
他回首故鄉落葉覺得一陣惆悵。
最後一句想當然的描述再次滑稽得使人發笑。
我從未因爲離開陽都而覺得丁點悲傷。
在我身邊的我的叔叔玄、弟弟均、大姊、二姊都可以作證：
東漢獻帝初平四年的秋天，
那個複姓諸葛、名亮的十三歲的少年，
雖然並不多話，然卻並不憂傷。
對黑色心來說，
憂傷是荒唐的反應，
正如在黑色純水晶上面，
你絕少能看見細微的灰塵。
從陽都到豫章有一個月的行程。
叔叔說他要去豫章當太守。
鄱陽湖的波浪和贛江的水一樣，
呈現於含混曖昧的形狀。
水邊上的土地生長著血腥的味道，
儘管我到達那裏時天降大雨，
這種味道仍如了附骨之蛆。
心臟濃黑，沁入松煙墨，
在玄色的表面綽約浮動人頭。
其實一路上我看見的大都是新鮮的屍體，
極少看見腐敗的骨殖。
壽春快到了，
袁術的威名並沒有使靠近他的地域更加安靜。
半個小巧的乳房在破爛的衣裳外面顫動，
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向我躍來。
白的面孔。
黑色頭髮。
我從未見過如此整潔的瘋子。
笑起來露出白白的牙齒。
甩動了兩條細細的胳膊，
當胳膊甩動時，
風流搖晃的、纖細的乳房使我想到最光滑的鹿。
她在我面上親了一下。
輕輕的一下。
她歡笑這跑開去。
我記得她乾淨和乾燥的眼睛，
這雙眼睛在我面上留下微笑的潮濕。
我懷疑就是這道潮濕，
深入我的皮膚，
使日後的我頰上消瘦。
瘋子一般都活不長。
有人說瘋子的肉比病死者酸些，
病死者比傷死者酸些。
我無法想象她在別人嘴裏的零碎樣子，
這種想象會使我逐漸發瘋。
我有一顆永不瘋狂的心，
我不願意我的肉酸掉，並與我的心不和諧。
於是我有眼如盲。
很多時候盲人是幸運的。
若不能成爲黑色絢爛的光芒，
我希望我成爲一個衰老的盲者。
在豫章我呆了兩年。
豫章多是羅姓子弟。
我與他們交往甚少。
那些年輕人有著閒散的性子，
和反復演繹、永不厭棄的、有些卑鄙的流氓氣。
他們喜歡用刀背砍人，
他們在嚇你一跳之後策馬呼哨，
揚長去遠。
他們可以是最精明的陰謀家，
但是因爲懶惰，
這些人終將一事無成。
歲月在大碗公中的辣椒堆裏成長，
每一次嘯傲都是他們奢侈的揮霍。
生命裏的豫章，
是我最沈靜的時候，
因爲我始終扮演著旁觀的角色。
同樣它是我遭受嘲笑最多的季節，
羅家少年的嘴唇比他們的砍刀更快。
他們將每個不順眼的和很順眼的人的娘挂在嘴邊上，
將左右上下男人女人的性關係顛倒籌措，
哈哈大笑。
我是太守的侄子，
我的親生母親已經死去。
他們罵太守的侄子時，
我告訴他們我的母親已死去很久。
我並不說多餘的話。
太多話語是在消耗生命，
他們用被消耗殆盡的生命向我一次複一次地證實了這一點。
我的母親在墳墓中睡。
她不會與任何人再發生性關係。
你可以想象他們對此的反應，
沒有張大嘴巴只是張大了眼睛。
因爲坐在馬上，他們個個比我高。
我站在平地上，
接受了他們從牙齒裏壓出來的最後一個“操”字，
和馬蹄飛卷的塵土高揚。
…………………………………………………………………………
豫章城外。
我想我這輩子再不會回到這裏來。
叔叔在西城守侯這最後一點希望。
我要去的地方是荊州。
那時候我還不是很會騎馬，
上馬後我搖晃了一下。
搖晃時我想起了他們嘲笑的面孔，
陽光落在大張的嘴巴的白亮牙齒上。
我翹起嘴唇來，
想如果有來生，
我願做豫章羅家少年郎。
也許這是我一生中唯一不切實際的幻想。
幾十年過去了。
我忘記了很多事卻奇迹般地沒有忘記我的幻想。
我死了。
我死於一個秋日。
在我尚餘了落葉般飄飄而下的氣息時，
每個人都以爲我微閉的眼睛是在想定軍山上即將樹起的墳墓，
其實我想的是把這顆黑色心剜出來，
微笑著送給你。
握住你的手，使你接受它。
然而我再無了那樣的力氣，
我的手連纖細的兔毫都提不起來，
更別說是一把能破人肌膚，去人心肝的匕首了。
所以我只好將遺憾帶進泥土下面，
使山上的高大的墳塚，
將我的黑色心安靜地護住。
幸運的是它不會爛得太快。
請相信在很久很久，
也不知究竟是多久以後，
它會重在某少年的胸中歡喜跳躍，
大笑著認出你來。
你——我心愛的女人。
錦城何必淚如許，茫茫蒼狗有餘音。
我有一顆黑色的心。
如果你剖開我的身軀，
你會驚訝於我的心竟黑得如此純粹。
即使是最明亮的太陽，
也只能使它的濃黑散發出更爲淋漓的光澤。
你——我心愛的女人，
且將它捧在手裏，
你能察覺了它的溫度和質地。
它是冷的，沁到掌心去，
使你如握冰雪。
五十四年前我出生在魯南陽都。
我是在黑夜出生的，
據說那女人生我的時候很不順利。
我在她的腹中也能感覺到她身軀外面的汗水
和唇邊上被她自己咬破的痕迹。
我在她的腹中呼吸困難。
那是黎明前最黑的時候。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出去，
她一聲撕裂的喊叫，
將我生了下來。
天應該亮了，但是天還是暗的。
這是四月十四日，在晨夜交替的時候，
竟出現了古怪的日全食。
我想我的心就是被這些奇妙的經過冶煉成了純黑色。
其實我應該叫“玄”——哦，你知道那是我叔叔的名，
如果不能叫“玄”，便該叫了“青”、“墨”、“烏”之類的字樣。
可是我叫他“父親”的那個男人，
擁有寬容、端正的眼睛和同樣品質的希望，
他非要叫我作“亮”。
他說黑夜過後一定會天亮，
還說日全食之後太陽一樣會發亮。
他說這個世界雖然保持了很久的昏暗，
卻還是可以由星辰般的人類使它長存照明之光。
他希望我是那樣的人。
所以他叫我“亮”。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另一個理由是它筆畫太多。
可是再看看我的被叫作“瑾”的兄長……
那同樣是一個複雜的字。
更妙的是它與父親的名字非常相象。
這種相象甚至會使不明就裏的人將其當作兄弟之名。
想到這裏我認了。
我的父親是一個不會起名字的男人。
而作爲出生了的兒子，他沒有權力選擇父親。
正如出生了的嬰孩，他沒有權力選擇年代。
我四歲的時候
那時候你還沒有出生，
有一群纏著黃頭巾的流寇喊出了
“蒼天已死，黃天當立”
的荒謬的話語。
他們聲稱“甲子”會是一個吉利的年份，
他們用“每個貧窮的家庭都可以獲得足夠的糧食”這樣簡單的謊言
令到農民放下農具，
或者將農具用做了刀槍。
結果是更多的人死於非命，
當他們的腸胃裏還有糧食時，
他們已經被各種各樣的東西捅破了肚子。
很多情景我是想而知的，
老實說陽都並沒有遭受了太大的損害。
我的父親時常還會將我抱在他膝上，
給我朗讀一本名叫《孟子》的書。
這本書用語過於簡單，
它流暢的段落總使我昏昏欲睡。
父親拍打我的臉一次次將我弄醒，
他給我講的一些詭異的戰爭和屠殺倒能使我記憶深刻。
他並不知道我能夠聽懂恐怖後面的、使我心醉的狡猾，
那些古老的殺戮好象早就存活於我全部的血液中間。
如果父親活得長些，
也許我會告訴他更多的心想。
可惜我八歲時他就死了。
那年頭人的壽命比較短。
母親比父親死得還要早。
她又一次遭遇了難産。
其實在那麽艱難地生了我之後
她不應該再一次嘗試這個要命的過程。
這個過程真的要了她的命。
她最後兒子的誕生引發了女性身軀內的血崩。
六歲的我捧著我剛落地的弟弟，
他纖弱的身子滿是血污，
沒精打埰地“嚶嚶嗡嗡”地哭著。
我的雙手全是我母親的血，
我就這樣看著她，
我黑色的眼睛發現她的目光停留在我的手上。
她想說什麽終於還是失敗了。
我看著母親死在我面前。
我知道她即將死了
卻還是一動不動地離她有三尺之遙。
父親因爲母親的死神形俱損，
遊學在外的大哥也因此回轉家鄉守孝。
整整的葬期中，
新出生的弟弟都由我照料。
也許這是一種暗示，
這個小傢夥的一生都將在我的雙手之上，眼睛之下。
許多年後我籌備了他的婚禮，規定了他的工作
我甚至相信對於他的妻子，
他所瞭解到的絕沒有我瞭解的多。
他的兒子的婚禮也是我主持的，
我同樣也安排了他兒子的工作。
母親的葬禮過後，
父親很快又娶了個女人進來。
他希望有真正的女性氣味能在我們家裏飄蕩開，
他其實已經衰老了。
只有老人希望借助別人來安慰自己的身子和心。
不過，不管怎麽說，
家裏因爲母親的死，
反倒有了完整的圖景：
逐漸沈默下去的父親。
一個勤快漂亮的女人
——我沒有任何不適，
便以“母親”稱呼了這個與我毫無血緣關係的女人。
回來了的，溫和得足使人遺忘的大哥。
大姊。
二姊。
她們的婚事後來也是我籌劃的。
我。
我常常抱在手裏的弟弟。
父親在憔悴之後有了另外一種取名法。
於是我的弟弟被稱爲“均”，“平均”的“均”。
我本來以爲他會被叫作“周瑜”的“瑜”。
因爲“握瑾懷瑜”是一個成語。
用來形容家有珍寶，身具妙才。
我承認作爲名字，“均”比“瑜”好聽，
尤其是它寫起來也簡單得多。
無論誰看來，
我們這個家都是完滿和安詳的。
因爲母親的死，
它擁有了前所未有的寧靜。
再沒有人會難産而死了。
再沒有人會在家裏生小孩了。
我在家裏維護著年少應有的微笑。
我希望能笑得更加單純，
可是叔叔總說我好象在想什麽事情。
對了，我現在確實在想件事情，
我忘了告訴你我的母親姓章，
我不能記得她的名字了。
我想很多很多年後，
如果有人因爲我而談到了我的母親，
他們會稱她爲“章氏”。
曹操的爸死了。
他帶了百許車珍寶上路。
爲了怕出事有二百騎兵保護。
結果他被保護他的騎兵殺死了，腸子流了一地。
他的死使我笑得渾身顫抖。
從出生氣我便習慣於嘲笑一切紕漏和愚蠢，
而有漏洞的智慧比之徹底的白癡更教我厭惡。
這一次的死亡事件好象一個被戳了若干大洞的水袋，
不純的血、糾纏在一起的腸子、亂糟糟的肮髒的東西，
從每一個洞裏流出來。
其實被害者是個瘦男人，
他可以在最後一刻從院子裏的狗洞爬出逃生。
他留下來被殺死，只因爲他有個肥胖的妾。
……呵呵呵……呵呵呵……！
我的心發出了一長串清晰、明快、無法遏止的笑聲。
胖女人鑽不出狗洞，
瘦男人和她一起死。
……呵呵呵……呵呵呵……！
好一對刎頸的鴛鴦。
醜陋的鴛鴦並不能激發人類的同情，
醜陋的人也是一樣。
我的心爲我規定了未來的路途：
第一，人不需要太多錢。
世界上有兩種東西可以使人變得高貴。
抛棄了錢我自然選擇了另一樣。
那一樣會使我終生與黑色相隨。
你應該知道，兩漢最高品階的服裝是一律的純黑。
第二，不要找肥胖的女人。
無論當妻當妾，都不要找肥胖的女人。
她會給你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
也許她唯一的好處是如果要吃她的肉，
你可以將她做成肉幹多吃上幾天，
不過我想雖然有很多人開始吃人肉了，
我卻不會成爲那其中的一個。
第三，要找個瘦的、且能放下女人逃生的男人。
我後來找到的男人完全符合這個標準。
我相信世上再沒有別人會比他更善於抛棄女人。
也沒有誰會在一次又一次抛棄了那些女人後重新又得回她們。
（很顯然他運氣好得驚人，失而復得使他不必背負“遺棄”的駡名）
此外他因爲自己長胖了一些而避在廁所裏抽泣不已。
一句爲肥胖而發出的長歎將震撼萬代心靈。
………………………………………………………………
沒有人知道曹操的爸對我造成了多麽大的影響。
他們念念叨叨的只有簡單的——
被殺的是“曹操”的爸。
曹操突然孝心大發要爲他爸報仇。
矮個子的曹操帶領了綿延漫長的軍隊，
來到徐州。
戰爭迫使諸葛亮背井離鄉。
他回首故鄉落葉覺得一陣惆悵。
最後一句想當然的描述再次滑稽得使人發笑。
我從未因爲離開陽都而覺得丁點悲傷。
在我身邊的我的叔叔玄、弟弟均、大姊、二姊都可以作證：
東漢獻帝初平四年的秋天，
那個複姓諸葛、名亮的十三歲的少年，
雖然並不多話，然卻並不憂傷。
對黑色心來說，
憂傷是荒唐的反應，
正如在黑色純水晶上面，
你絕少能看見細微的灰塵。
從陽都到豫章有一個月的行程。
叔叔說他要去豫章當太守。
鄱陽湖的波浪和贛江的水一樣，
呈現於含混曖昧的形狀。
水邊上的土地生長著血腥的味道，
儘管我到達那裏時天降大雨，
這種味道仍如了附骨之蛆。
心臟濃黑，沁入松煙墨，
在玄色的表面綽約浮動人頭。
其實一路上我看見的大都是新鮮的屍體，
極少看見腐敗的骨殖。
壽春快到了，
袁術的威名並沒有使靠近他的地域更加安靜。
半個小巧的乳房在破爛的衣裳外面顫動，
十三四歲的女孩子向我躍來。
白的面孔。
黑色頭髮。
我從未見過如此整潔的瘋子。
笑起來露出白白的牙齒。
甩動了兩條細細的胳膊，
當胳膊甩動時，
風流搖晃的、纖細的乳房使我想到最光滑的鹿。
她在我面上親了一下。
輕輕的一下。
她歡笑這跑開去。
我記得她乾淨和乾燥的眼睛，
這雙眼睛在我面上留下微笑的潮濕。
我懷疑就是這道潮濕，
深入我的皮膚，
使日後的我頰上消瘦。
瘋子一般都活不長。
有人說瘋子的肉比病死者酸些，
病死者比傷死者酸些。
我無法想象她在別人嘴裏的零碎樣子，
這種想象會使我逐漸發瘋。
我有一顆永不瘋狂的心，
我不願意我的肉酸掉，並與我的心不和諧。
於是我有眼如盲。
很多時候盲人是幸運的。
若不能成爲黑色絢爛的光芒，
我希望我成爲一個衰老的盲者。
在豫章我呆了兩年。
豫章多是羅姓子弟。
我與他們交往甚少。
那些年輕人有著閒散的性子，
和反復演繹、永不厭棄的、有些卑鄙的流氓氣。
他們喜歡用刀背砍人，
他們在嚇你一跳之後策馬呼哨，
揚長去遠。
他們可以是最精明的陰謀家，
但是因爲懶惰，
這些人終將一事無成。
歲月在大碗公中的辣椒堆裏成長，
每一次嘯傲都是他們奢侈的揮霍。
生命裏的豫章，
是我最沈靜的時候，
因爲我始終扮演著旁觀的角色。
同樣它是我遭受嘲笑最多的季節，
羅家少年的嘴唇比他們的砍刀更快。
他們將每個不順眼的和很順眼的人的娘挂在嘴邊上，
將左右上下男人女人的性關係顛倒籌措，
哈哈大笑。
我是太守的侄子，
我的親生母親已經死去。
他們罵太守的侄子時，
我告訴他們我的母親已死去很久。
我並不說多餘的話。
太多話語是在消耗生命，
他們用被消耗殆盡的生命向我一次複一次地證實了這一點。
我的母親在墳墓中睡。
她不會與任何人再發生性關係。
你可以想象他們對此的反應，
沒有張大嘴巴只是張大了眼睛。
因爲坐在馬上，他們個個比我高。
我站在平地上，
接受了他們從牙齒裏壓出來的最後一個“操”字，
和馬蹄飛卷的塵土高揚。
…………………………………………………………………………
豫章城外。
我想我這輩子再不會回到這裏來。
叔叔在西城守侯這最後一點希望。
我要去的地方是荊州。
那時候我還不是很會騎馬，
上馬後我搖晃了一下。
搖晃時我想起了他們嘲笑的面孔，
陽光落在大張的嘴巴的白亮牙齒上。
我翹起嘴唇來，
想如果有來生，
我願做豫章羅家少年郎。
也許這是我一生中唯一不切實際的幻想。
幾十年過去了。
我忘記了很多事卻奇迹般地沒有忘記我的幻想。
我死了。
我死於一個秋日。
在我尚餘了落葉般飄飄而下的氣息時，
每個人都以爲我微閉的眼睛是在想定軍山上即將樹起的墳墓，
其實我想的是把這顆黑色心剜出來，
微笑著送給你。
握住你的手，使你接受它。
然而我再無了那樣的力氣，
我的手連纖細的兔毫都提不起來，
更別說是一把能破人肌膚，去人心肝的匕首了。
所以我只好將遺憾帶進泥土下面，
使山上的高大的墳塚，
將我的黑色心安靜地護住。
幸運的是它不會爛得太快。
請相信在很久很久，
也不知究竟是多久以後，
它會重在某少年的胸中歡喜跳躍，
大笑著認出你來。
你——我心愛的女人。